夕陽透過玻璃射進馬承運破敗不堪的家。一張方桌上擺著白酒和一個反扣著的相框;牆上掛著中年女子端莊的遺照。
馬承運正在痛苦的自斟自飲。酒一下肚,他忽然感覺不舒服,馬承運堅持了一會兒,爬到炕頭的櫥櫃抽屜前,翻找出藥瓶。可是藥瓶裡已經沒有了藥片。他想摔,但疼痛使他連摔的力氣都沒有,馬承運索性爬回炕桌前,抓起了酒瓶,狠狠的往肚子裡灌起酒來。正如周保山所講的那樣,他的確是一個可憐的人。
都說可憐之人自有可恨之處。但是,可憐從何而起?可恨又從何而來?這只有馬承運自己清楚。總之,在他的心裡面,周保山才是導致他痛苦的罪魁禍首!
周保山和翠瑛走近周慶芝的床邊,夫妻倆看著熟睡中的小外孫。
周保山問慶芝:“東北還沒回呢?”
“沒呢。”慶芝答道。
“不在家看著娃,這麽晚了還在鋪子裡幹嘛!”周保山有些對女婿有些不滿。
“他不再鋪子裡看著能行?你不要瞎操心。”翠瑛示意周保山小聲點:“外面還有東北他娘呢。”
周保山很不以為然:“我是他老丈人。還不能管他?”
關東北進了家門小院兒。
廚房裡的關東北娘急忙迎了上來,急切的拽著兒子:“你怎才回來!你老丈人來了!”關東北娘指指慶芝的房間。
關東北聞聽,下意識的出了個鬼臉,進了一旁的屋子。
關尚武正坐在炕上喝著小酒:“把你老丈人叫出來。俺倆喝幾盅。”
關東北哈著熱氣暖著手:“你自己去叫。”
關尚武喝道:“去!趕緊!”
關東北出了屋子,挫著手進了自己的房間。看到周保山夫婦唯唯諾諾的模樣:“爸~、媽~”
周保山:“你媳婦剛剛生完孩子,你不早早回來幫襯著,還出去做啥?”
關東北笑著:“把年前的貨清清倉,再去補點貨!”
周保山:“現如今是流行下海經商。可是你搞個雜貨鋪子就可以了,不要再這山看那山高。”
翠瑛:“年輕人的事兒,你少管。東北,先暖和著再過來。別涼著小東北。”
關東北答應著:“爸,俺爹喊你去他屋和他喝兩盅。”
周保山點頭,揮揮手:“你先去,我再看會兒小外孫,一會兒就去。”關東北關上了房門。
馬承運家只有那月光透過玻璃灑在炕上的光亮。
淒慘的月光裡籠罩著坐在炕上的馬承運。他已經醉倒在桌子上,臉卻緊緊貼著相框裡的青年臉頰。那是他的兒子——馬小波。為了搶救林場書記張發泉而英勇犧牲。
馬承運的臉上帶著難言的悲哀。月光中的炕上,一隻鐵盒、地上,一封攥成團的書信。
關尚武和周保山盤腿坐在炕上。翠瑛和關東北娘坐在炕裡。關東北和抱著兒子的慶芝坐在炕沿兒。
關尚武端起酒盅:“咱林場可能得有點兒政策上的變動。”
周保山也端起酒盅:“啥變動?”關尚武喝了一口酒:“裁員增效。”
周保山端著酒杯:“這事兒啊,你和張書記得慎重。裁員?裁誰?裁了誰,誰也不樂意!”
關東北吃了口菜:“所以,我還是自動辭職吧!”
關尚武怒道:“你敢!”
周保山看著關東北。
關東北:“爹!爸!我的“幸福產業”除了雜貨鋪,還有錄像廳。我上著班兒,
真是顧不過來啊!” 關尚武:“你就是這山看著那山高!辭職我們都不答應!”
周保山:“你開雜貨鋪,開錄像廳,我們沒反對!可是辭職,堅決不行!”
關東北解釋:“單位我真呆不下去了!我得全心全意的做自己的生意。”
周保山:“沒了工作,就沒了保障!”
翠瑛勸導:“東北啊。現在的買賣還不錯。就挺好。別累著自己。”
關東北娘護著兒子:“誰叫他是個男人!這麽一大家子不都指望他出息了,咱們才能享福?東北不容易啊!”
關尚武:“誰容易?就他不容易?!現如今日子安穩了,好日子就得好好過!別瞎折騰!”
周保山:“年輕人,有點闖勁兒是好事!可也得給自己想著後路。”
關東北有些鬱悶。
關東北娘:“東北,娘支持你!”
關尚武:“你個老娘們懂個屁!”
慶芝趕忙勸解:“爸,你們喝酒。東北也就是說說。”
慶芝邊向關東北遞眼色,邊輕輕拽動關東北的衣袖。關東北不再多說。
關尚武拿起酒杯:“他要是敢辭職,我打死他!保山,喝酒,喝酒。”關東北滿臉的憤憤。
周保山喝下了杯中酒。
第二日一早,木材廠裡一輛輛卡車進進出出的運輸。喇叭裡播放著歌曲:“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
周保山旁邊站著年輕的記錄員,兩人在統計著數量。周保山說道:“這全國各地要東北拉走多少木材啊?”
記錄員很輕松:“咱有的是樹,還怕他們拉?”
周保山擔憂:“就這樣一車一車的往外拉,東北的林子早晚有一天會拉光!這和當年小日本伐木有什麽兩樣?”
記錄員笑著:“不一樣!咱這是支援國家建設現代化城市!小日本那就掠奪!”
周保山點頭:“有道理。可是我是覺得吧,國家建設要支持,林子要得保護。要有規劃。這林子沒了樹,咱們不都得回家?”
記錄員:“周師傅,別想那麽多,現如今的社會形式就是要膽子大一些,步子快一些。不瞞您說,我都想辭職!”
周保山笑罵:“兔崽子!辭職?誰養你?肚子餓了,喝西北風啊?”
一輛卡車經過周保山和記錄員身邊,卡車的輪胎突然爆掉!爆發出聲響。卡車上捆綁木材的鋼繩因為失重而繃斷!木材滾落。周保山迅速的推開記錄員,自己慌亂的避開了滾落下來的一根根粗壯木材。司機緊張的跳下卡車。
周保山喝道:“和你們說過多少遍!捆木材的鋼繩一定得檢查!”
司機抱歉解釋:“剛才我都檢查過了。這一根有些生鏽。我大意了。真對不住。”
“你一句對不住,差一點要了俺倆的命!咱林場發生這樣的事故還少嘛!馬馬虎虎!對工作這種態度怎麽能建設好社會主義。”周保山氣呼呼的訓斥司機。
驚魂未落的記錄員:“周師傅。您沒事吧?”
“我得找書記去!他們要好好抓安全!”周保山憤憤的離開卡車。
卡車司機對著周保山的背影嘴裡嘀嘀咕咕的數落。
馬承運幸災樂禍得走來。竟然冷笑著挑釁:“怎麽不讓木頭壓死你!”
周保山扇著撲面而來的酒氣:“你說啥呢!又喝了吧?!”
馬承運:“喝了怎了?你去告我啊!老子就是喝了!還喝了不少!您去告我啊!你就是一個偽君子!”
周保山惱火:“你這個老馬到底是怎了?!我踩你尾巴了怎地?”
馬承運有些咬牙切齒,忽而雙手一拍:“得!死無對證,是吧?!不承認?!”
“你叫我承認啥?老馬,安生點吧?我這都當姥爺的人了。”
“呸!你閨女指不定是誰的野種!”
周保山火冒三丈:“閉上你的臭嘴!我讓著你,不是怕你,你別逼我打人。”
“我早想和你打一架了!”馬承運說著一拳頭打向周保山。
周保山一側身,單手抓住了馬承運的手腕:“老馬!給九泉下的人留點念想吧!”周保山狠狠的甩開馬承運的手。大踏步的走了。
馬承運咬牙切齒的盯著周保山:“你不得好死!”
周保山也不理睬。馬承運一時氣急,捂住肚子,痛苦的模樣,蹲在了地上。
兩個穿著工作服的男職工攙著馬承運進了醫務室。男醫生老宋帶著聽診器正在給一名女職工檢查。
翠瑛穿著白色護士服,從裡面的一間屋子走出來。詢問:“他這是怎麽了?”
“他乾著乾著活,捂著肚子就倒下了。”一職工說道。
翠瑛:“趕緊攙到裡間床上。”職工把老馬攙扶到床上。
馬承運偷偷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翠瑛。
翠瑛:“你哪不舒服?”
馬承運閉上眼睛,用手指指自己的心。
翠瑛輕輕搖頭。
“我這渾身都是病。”馬承運指指自己身上的各個部位。再指著自己的腦:“我這兒最有病!你給治治。”
宋醫生一挑門簾兒,走進裡間:“馬承運!你三天兩頭的這兒疼。哪兒癢的,工廠醫務室不是你個人的保健所!”
馬承運捂著肚子哎呀起來。宋醫生對翠瑛使了個眼色。翠瑛離開了屋子。
周保山家正屋,大白天的拉著窗簾。只因周旭鵬癡迷的看著電視轉播83版《射雕英雄傳》。
奶奶躺在炕上:“這演的是些啥?”電視裡出現梅超風的猙獰面孔。
“這是桃花島黃藥師的徒弟。”旭鵬解釋給奶奶聽。
“咱老家一到春天也是桃花盛開,我真想回去看看。”
“這有什麽難的。讓我爹給咱買上票,我帶您回馬山東!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你還差點。要想給咱老周家長臉,得靠你妹妹。”
“奶奶,我可是咱家的長孫!”
“沒學問不行啊。想當年你爺爺來闖關東,憑得就是學問。”
“奶,您先不要說闖關東好嗎?這郭大俠正在抗擊韃子呢。”
奶奶咳嗽聲著:“那時候就有小日本?”
周旭鵬搖頭:“奶,您睡覺好吧?睡了就不咳嗽了。”
“我怕睡了, 就醒不來哩!”奶奶咳嗽著忽然問:“孫子,我如果不是你親奶,你還會孝順我嗎?”
旭鵬看著電視心不在焉:“您永遠是我親奶!睡吧,睡吧,親奶。”
黃昏的街道,翠瑛挽著周保山的胳膊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些擔憂:“我看老馬的胃準有毛病。”
“怎說?”周保山問道。
“他痛起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不可能是胡鬧。”
周保山忽然:“他是不是又對你動手動腳?”
“醫務室不是還有老宋醫生嗎?”
“這個馬承運,我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讓著他。可他不識好歹!”周保山生氣。
“誰叫你年輕時惹些花花債!”翠瑛嗔怪。
周保山一臉嚴肅:“你可不要聽他瞎說。我和蔣....可沒幾天。”
翠瑛:“你們這些男人啊!”
周保山:“那可怪不得我!俺爹死活不同意我和她交往。你又從山東來到這兒。”
翠瑛語氣平靜:“怎了?後悔了?”
周保山有些感慨:“爹最大的心願就是要回山東老家,所以他不同意我找個東北媳婦。”
翠瑛語氣幽幽:“他們這代人不容易啊。年輕時來了東北,老了又舍不下這裡的家。人呐,來去不由心啊!”
周保山不語。
翠瑛話題再次提及馬承運:“改天,你帶上馬承運到大醫院檢查檢查。他也怪可憐的,無依無靠。”
周保山沉默的走著,他和翠瑛身後雪地上,留下了長長的兩排足跡。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