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目視黑氣遠去,微不可查的輕輕呼了口氣。身形明明未曾動彈,卻似乎能感覺到松懈了幾分。
江小寧撞入覺明神僧懷裡,覺明一觸及江小寧,便知這孩子安然無恙,只不過昏睡了過去。
“阿彌陀佛。”
老和尚輕頌一聲佛號,雙掌縫隙間隱約漫出一絲金光,將經脈中黑氣截斷,不再流散出體外。
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覺明心中歎息。
他本想明日傳下衣缽,然後與心魔同歸於盡。為此不惜耗盡壽元,徹底將心魔封印。
卻不知人算不如天算,為了震懾顧鵬程,覺明不得不引心魔魔氣遊走經脈,偽裝成血魔老祖。
他與血魔老祖如今已為一體,任顧鵬程有通天道行也分辨不出雌雄。
心魔化生陰險詭異,便是覺明神僧有數百年深厚佛法護體也被血魔老祖寄生,顧鵬程故是不敢接近覺明。
顧鵬程深知此法詭異非凡,哪怕只是一丁點法力站沾染上魔氣,都有可能被這門法門如附骨之錐般侵蝕。
如今老和尚動彈不得,顧鵬程自然不願意冒如此風險。
不過白雲觀應該也察覺了吧。覺明心想。
迷霧陣法可出不可進,是白雲觀百年前專門為覺明神僧建造。從此覺明神僧與血魔老祖一起消失在世間。
看樣子魔教早就知道自己在湧泉山上,那被顧鵬程帶走的孩子,定是扎根於此的探子後人。
百年靜心禪,對於修行此禪之人而言便如彈指一揮間。覺明在百年中明心見性,心思依舊宛如電轉,連之前開口說話也不見半分遲滯凝澀之一。
只是不知道剛才顧鵬程那一掌……
想到這,覺明神念立馬向懷中的江小寧探去。
“枯心印!魔頭!你竟如此歹毒!”
哪怕覺明如此修為,也不由悲憤萬分。
枯心印,與吸血汲魂、心魔化生一同為傳世十二章中天魔秘法,相傳為天魔傳授。
如果說吸血汲魂是吸取一個人的血脈精魂、心魔轉生是寄入人心放大七情六欲並伺機取代;
那麽枯心印,就是泯滅人心,斷絕一切感情,乃至斷絕一切肉體感覺,宛如一隻布偶,從此連動彈一下的欲望都沒有。
“魔頭!魔頭!”
覺明因憤怒而顫抖,哪怕是面對血魔老祖時,他也從未感覺如此無力。
覺明當然知道,這就是顧鵬程留下的後手。
如果真的是血魔老祖佔據覺明肉身,呵呵,你不是號稱血魔老祖嗎?你不是會心魔化生嗎?那好,我送你個枯心印,你敢化生嗎?
如果是覺明神僧假裝血魔老祖在騙他,那更好,要麽過幾天死,要麽被血魔老祖佔據,要麽同歸於盡。
身為魔道之人,顧鵬程難道還會對一個已經消失百多年的血魔老祖有什麽感情嗎?
哦不對,應該是過幾天圓寂。
覺明甚至能想到顧鵬程會在心裡如此暢快的調侃他。
覺明懷中,江小寧的身體忽然輕輕顫抖。
這是枯心印開始發作了。只需要三天,江小寧就會變成無欲無求的人偶。
“阿彌陀佛。”
“佛祖見諒,弟子覺明於百年前與血魔老祖一戰,不敢說拯救天下蒼生,只求能為世間除得一尊魔頭。於湧泉山頂靜坐百年,思量自身所虛度數百年光陰,弟子,問心無愧。”
覺明神僧身上泛起點點佛光,微弱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搖擺不定,
仿佛隨時會被山風吹滅。 微光映照之下,覺明微闔雙目,蒼老的面容上祥和而坦然。
他溫柔地望著江小寧:“世尊如來在上,弟子除魔未盡,因一己私欲而連累稚童受枯心之刑,弟子慚愧,愧對此童。”
山風吹來,微弱的佛光逐漸連成一片,江小寧的身子慢慢的漂浮起來。
“弟子空有佛門慈悲,卻無法解決此稚童所受之苦,愧不能當。”
朵朵金蓮虛空綻放,神聖祥和。
“願以此心,化生心魔,弟子,無怨無悔。”
轟!佛光高漲,一瞬間盡數化為漆黑烈焰,金蓮盡染,刹那如墨。
“以我佛心化魔,佛無法渡,則魔渡。”
“心,魔,化,生!”
覺明一字一吼,山風大漲,身上破舊僧袍在山風中獵獵飛舞。
慈悲的僧人在此時化為猙獰魔頭,滔天魔氣直入雲霄。
白雲九峰,盡數驚動。
“有魔頭出世!這是絕世凶魔!”
一時間所有人都感受到滔天魔意。修為低的,只能抱團躲藏,而修為高強的道長們則護住門人。
同一時間,還有大大小小的流光飛向白雲山脈個個村落。
有九道流光從九峰向下而飛,飛向湧泉山頂,轉眼匯聚在一起,正是白雲九脈首座。
“掌門師兄,難道是覺明神僧他……”
說話的是名長發及腰的女道長,只有發尾處扎著一根藍白發帶收束長發。
“季師妹,別多想,我等先去看看再說。”一名大肚便便胖道士打斷道。
覺明神僧在湧泉山煉化心魔一事,只有他們九人知曉。
魔氣爆發之後似乎後勁不足,很快消散。九脈首座趕到湧泉山頂時,就看到最後一朵黑蓮已經沒入江小寧體內。
而覺明神僧拉聳著腦袋,仿佛早就圓寂。
“覺明神僧……真的入魔了。”季怡澀聲道。
一旁,一名國字臉道士眉頭一皺,快步走向江小寧。正是歐陽庚。
“歐陽師弟?”玄葉真人察覺有異。
歐陽庚細細打量江小寧, 隨後彎腰從江小林懷胸口摸出一塊不知何時已經破碎的玉符。
“掌門師兄,這就是我今天下午跟你說的那個孩子。”歐陽庚伸手將玉符遞給眾人看。
其余七脈首座不解,均看向玄葉真人。
“劫數,劫數。”玄葉真人喃喃念道。
“師兄,現在怎麽辦?”歐陽庚問道。
玄葉真人轉身面向眾人,有些無奈:“今天發生一件事情,本來打算明日召集各位商議,看樣子只怕今晚大家都別想睡覺了。”
“師兄,都什麽時候了,還開玩笑,佛魔出世,誰還有心思睡覺?”季怡真人蛾眉緊鎖,她這時候實在沒心情開玩笑。
一尊佛魔就在白雲觀眼皮底下出世,誰還能睡得著?
“沒開玩笑,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都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到正殿商議。”
玄葉真人一卷袖袍,將江小寧卷起,臨走還特地囑咐一聲:“都回去好好睡覺,幾百歲的人了,還不注意身體。”
說完化為一道遁光往白雲峰飛去。
“歐陽師兄,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跟我們說一說。”
“是啊,師兄,跟我們說一說吧。”各位首座紛紛追問。
歐陽庚面容一肅:“聽掌門師兄的話,都回去睡覺,不然門規伺候。”
眾首座面面相覷,隨後各個疑心忡忡飛回自家山頭。
只有歐陽庚稍稍停頓一會兒,回望白雲峰,九峰最高的山峰,在黯淡的月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掌門師兄,你到底要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