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去了雲州卻撲空了,沒想到他倒是先來了帝都,你一點消息也不知道嗎?”離皇不停的批閱龍案之上的奏折,似乎這是一件永遠也忙不完的事情,而那個站在那裡,身軀英武挺直的女子,猶如一柄離鞘的寶劍,散發著一股冷冷的寒意,離皇與她的對話,似乎就像是拉家常,如果是別人,絕對不會有這份恩榮,只因為眼前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蕭月,蕭月,自然也是蕭家的女兒,還是唯一的女兒,蕭雲的親妹妹,蕭家哪怕是女兒也不是常人能及,蕭月年紀輕輕,已然坐上了巡城司統領的位置,許多人以為她是依靠著四皇子上位,可是唯有離皇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蕭月是女兒身,當今離國的將軍之中,絕對有她一席之位,不是她靠四皇子上位,而是四皇子耽誤了她。
離皇提到了他,蕭月的語氣十分冰冷說道:“父皇,我跟他本就沒有感情,他來了,自然不會跟我打招呼。”
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蕭月是蕭家唯一的女兒,也是所有人最親愛的妹妹,她才是應該被捧在手心之中,被人當作鮮花呵護的那個人,可是因為蕭雲的存在,也許是因為他的殘疾,從小到大,蕭月所有的溫暖,都要排在蕭雲之後,自己的父親,以及三位哥哥,無論什麽東西,首先想到的是蕭雲,其次才是自己,所以蕭月很嫉妒他,深深的嫉妒他,蕭雲跟她的兄妹之情,自然也被嫉妒衝的煙消雲散,她嫁給四皇子之後,更是與國公府沒有來往,明面之上她是蕭府大小姐,可實際上,她已經跟外人沒有任何區別。
“你這個脾氣,也是隨了你的父親,都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怎麽說他也是你的兄長。”離皇也對自己這個兒媳十分無奈,他當然知道,一個家中唯一的女子,不受重視,會滋生出怎樣的心思,身為皇帝,見慣了后宮那些妃子為了爭寵,最容易滋生的不就是嫉妒之心,而像蕭月這般,是蕭家唯一的女兒,又是最小的孩子,本就理所當然該受到所有人的呵護照顧,可是她卻沒有受過一絲溫暖,反倒是自己父親,三位哥哥,都要嚴苛要求她,別人還懵懂的年紀,她就要啟蒙讀書,別人還無憂無慮的年紀,她卻是不分寒暑的練武,所以在她心中,造成她一個國公府的大小姐,成了巡城司統領,一輩子只會舞刀弄槍的女人,都是自己這個殘廢兄長造成的,所以她自然不會對他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你啊,好吧,下去吧。”離皇似乎也對這個兒媳婦無可奈何,因為蕭無忌的緣故,他對這個兒媳婦的感情甚至超過了自己的兒子,要知道當今朝中,哪怕是皇子的妃子,哪一個有蕭月這般地位,嫁了人還能執掌巡城司。
望著蕭月邁著虎虎生風的腳步,離開了禦書房,離皇那臉上和煦的笑容緩緩消逝,從而換上了一副深沉的臉,猶如深淵浩瀚的大海,永遠沒有人能夠看出隱藏在海水之下的波瀾危險,深沉的語氣,似乎沒有變化,但顯然多了一種陌生,這種陌生,並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所有人,這種陌生是那樣無比孤獨,也許這才是帝王該有的孤獨,猶如一輪高懸的明月。
“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這話自然是對身邊那位無言大太監說的,這位孤獨無比的帝王身邊,陪伴最多的不是那個與他一起長大的鎮國公,也不是當今皇后,而是身邊這個佝僂身子,像是一個飽盡滄桑老人的無言,因為無言他是一個很好傾訴的對象,因為是無言,除了離皇之外,
他對任何人都無言,可是連這個老太監,都未必能夠猜透這位帝皇究竟藏著什麽樣的心思,如今離國震懾四方,天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這都源於離皇對蕭家的絕對信任,這樣的明君稱之為千古聖君都不為過,可是他也明白,這位聖君還有遺憾,因為這位聖君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國泰民安,也不是海晏河清,而是一統,天下一統,這是每一個皇帝,都夢寐以求的夙願,只可惜這個夙願實在是太難實現了,因為達到一統,才能夠稱之為千古一帝,而這個千古一帝至今都未曾出現。 身後的那位大太監愣了一下,他自然也不明白,所以苦澀一笑說道:“陛下都想不透,老奴自然更不明白了,也許是巧合。”
皇帝也深思了起來,似乎願意相信這是一個簡單的巧合,可是身為皇帝,他自然不願意相信這世上真有什麽巧合,喃喃低聲說道:“巧合的避過了禁軍,甚至避過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紫然的名頭在那裡,想來不讓他走入帝都的牛鬼神蛇,怕是不少,朕本來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有膽子,沒想到卻被他這樣化解了。”那位無言的心中無比驚駭,難怪這次去雲州的禁軍之中,有賀雲帆,那可是禁軍副統領,本來無言便覺得一位堂堂的禁軍副統領,去雲州宣讀聖旨,以及接一位殘疾的世子爺,有些小題大做,現在看來,這位陛下看重的不是這位世子爺,而是想要看看,這背後究竟有多少人不願意成就這門婚事,或者說,究竟有多少人想要違抗聖意,他暗暗擦拭了一下冷汗,油然產生一種慶幸之感。
要知道身為皇帝的貼身太監,他的言語自然能夠影響這位皇帝的一些細微決定,因為這場賜婚,找到他的人自然也不少,那些人就是想要依靠他對這位陛下的影響,嘗試讓這門婚事不成,好在他的內心夠足夠堅定,沒有給那些人機會,否則自己一開口,也許就會斷送他們這麽多年的主仆之情,而這位陛下現在當著自己的面這般說,也有暗暗警告的意思,果然是伴君如伴虎,這才是帝王之心。
“陛下是想試探一下弦郡王?”身為伴君太監,自然也知道,這離國之中,能夠讓陛下忌憚的人物,屈指可數,那位名動天下的鎮國公算是一位,而且也算是最強大的一位,還有一位便是當今文臣之首顧首相,而這最後一位,自然就是這位離弦郡王,也就是那紫然郡主的父親,這位悠閑在家安心當花農的郡王爺,究竟如何讓陛下忌憚,也許很多人看不懂,但是他懂。
離國太祖,以自身的文治武功打下了離國偌大的疆域,太祖是一個十分強勢霸道的人,也是一位讓人仰望的存在,但也許是因為太祖出色無比,導致他的兒子都沒有什麽出息,就算登上了皇位,也鎮不住滿朝文武,還有朝外的那些驕兵悍將,至於震懾鄰邦,那更是無從談起,最後導致離國內憂外患,太宗揭竿起兵,將自己的侄子趕下了皇位,奪下了離國江山,而太宗便是太祖的親弟弟,到如今皇帝一直都是以太宗一脈代代相傳,如今的陛下算是太宗第五代,太祖一脈,雖然兒子沒有什麽出息,可是後來並不是所有子孫都那樣懦弱無能,在第四代的時候,出現了一位襄王,差點將皇位奪了回去,所以太宗一脈始終防著太祖一脈,離弦郡王乃是太祖血脈,自然成了陛下忌防備的人物,尤其是離弦郡王的長兄,也是一位不甘寂寞的存在,當初陛下奪嫡之時,便攛掇所有的皇子攪弄風雲,如今陛下身邊沒有一位兄弟,便是因為離弦郡王那位兄長的原因,雖然那位郡王兄長受到了該有的懲罰,可誰也不知道,這位整日流連在花草中的郡王,心裡到底是什麽想法。
“你不會以為他如今流連花叢,就真的放下了吧?”離皇的目光冰冷的凝視著無言。
無言身軀顫抖,眼中十分害怕了起來,連忙躬身說道:“老奴不敢。”
離皇的目光,顯然有著警告的成份,畢竟他跟郡王府交集頗深,郡王妃可是無言的師妹,而且當初他跟郡王府來往密切,就連當今名動帝都的那位紫然郡主,也得到了他的指點,當然這些自然瞞不過離皇的眼睛,離皇如今明著點出,自然是不希望他在郡王身上犯錯,而他只是離皇身邊的一條狗,哪怕是最親近的那條狗,如果出現一絲讓他不滿的跡象,那麽這條狗的下場自然不會很好,這才是帝王該有的冷酷之心,在帝王的心中,任何阻礙他眼前的東西,都可以犧牲,能夠放任蕭無忌做大到這般程度的皇帝,難道真如外面猜測那般,他對蕭無忌有著絕對的信任,如果不是的話,那麽足以說明就算蕭無忌動了那個不該有的心思,他也絲毫不懼,這才是這位離皇最恐怖的地方。
“沒想到,竟讓這小子擺了一道,不過也無所謂,他不會以為進入帝都就可以安枕無憂了吧。”顯然這位皇帝並不滿意這位世子爺悄無聲息進入帝都的舉措,對於他而言,這位世子爺只是手中的一枚棋子,也湖水之中的一道漣漪,他很想看看,能夠在黑暗之中與他對弈的人, 是否存在,也想看看這離國眾生,是否真的臣服在了他這位皇帝的威嚴之下,安心當池子裡的魚。
“陛下的意思是,還會有人不甘心?”怎麽說現在都已經到了帝都,天子腳下,誰都不會表現的太過分,尤其是那位世子爺,可是未來的鎮國公,如果為難他,那就表示與整個離國的軍方為敵,雖然蕭雲不會讓人重視,但其背後的力量,自然不容忽視,能夠在帝都之中,不忌憚蕭雲的身份,還敢肆意出手的,顯然是沒有幾個人,而這幾個人無疑都是讓離皇忌憚的存在。
“自然。”離皇深沉無比的眼眸之下,露出了一個十分肯定的表情。
國公府很大,也許是因為很大,蕭雲覺得十分孤獨,蕭雲的內心之中,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寂,也許是因為他的靈魂來自別的世界,也是是因為他的思維與這裡的人格格不入,所以他總是很難接受自己的身份,當然不是世子爺的身份,而是他不能坦然接受自己是蕭無忌兒子這件事情,哪怕自從他呱呱落地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蕭無忌的兒子,哪怕他知道蕭無忌對他的好超越了每一個孩子,哪怕他知道自己的三位兄長,對於他過分的寵愛,甚至不惜讓他與自己的妹妹背離,但他們似乎毫不在乎,原本蕭雲應該對他們的恩情十分感動,原本他們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可是蕭雲內心似乎永遠不能融入到這一家子之中去,這也是蕭雲為何總是去到那江邊發呆的原因,仿佛他這輩子的家,是在那濁濁江水之中,唯有那滔滔江水能夠給他空寂的心靈一絲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