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的夜裡，協洽剛剛離去。她將冰箱一掏而空，兀自認為閑著呆下去也沒意思，於是便起身離開了陳讓的宅邸。

　　請神容易送神難。陳讓終於將協洽這一尊神請離了之後，兀自解除了盤坐的姿勢，體內攢起來的微末氣機也隨之灰飛煙滅。

　　被那個什麽吃了。

　　現在又恢復成了荒蕪慘相。

　　樓下閑著無聊，陳讓從自己臥室之中操縱一柄小巧的鋼刀，刀身橫放，頂著一袋零食飛往一層客廳。

　　電視機屏幕開著，大廳亮堂堂的，倒不是陳讓開著的燈，而是協洽擅自。

　　若陳讓獨自一人在家，輕易不會將燈光照遍居所。

　　習慣當夜生生物，畏光，不見光。擱在以前中世紀，也是吸血鬼伯爵的級別。

　　他做無業遊民的時候，十二個時辰，晝夜不分，蝸縮在幾尺臥室房間之內，偌大別墅，就他一個人，空空蕩蕩，黑夜溜進去，月光也會小心探出身子在開放的陽台上逗留片刻。

　　顯示屏亮著，電視內綜藝節目放著當背景音，幾株多肉在邊角，單人沙發上的陳讓大大咧咧舉起腳放在茶幾上，半點不顧，肆無忌憚。

　　天花板吊頂的客廳大燈既然被協洽摁開了，那陳讓就隨他去，不讓它燈光熄滅。

　　宅院之內實在布局簡單，甚至簡陋，家具的話，一廳一屏一桌子兩沙發，差不多就沒了，算是陳年舊物。二老還在的時候這些也在。這些年不知道怎麽過來的，家具一件新的都沒有，陽台的花澆水都懶得去，客廳內原本分不清是真假的植物也現了形。

　　那萬年青和綠蘿居然都是塑料的，陳讓幾年沒澆水還是一副青山在我在的蔥鬱。

　　沙發一件是單人沙發，一件是一長排的多人沙發，可供客人小憩。

　　裝飾不過三兩，吊頂也不見當年富麗堂皇的奢華意味，反而落伍的像是陳年谷子。

　　陳讓也不煉氣，就玩手機。

　　在協洽離去之後，差不過小半個鍾頭左右。

　　他家大門鐵鎖解開的聲音就通過極為寂靜的夜裡傳遞過來。

　　夜色重的像是濃稠如一碗水放少了的粥，之後的聲音像是粥被一筷子攪動了一下。

　　有一種，整片夜色都隨之中心而倒轉。

　　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音愈來愈近。

　　殷州和徐雨念兩人，終於在醜時最後幾刻鍾的時候趕了回來。

　　一開門就瞥見房東爛泥一般在沙發上，頭朝下，一隻腳擱在沙發的扶手上，一隻腳曲膝蓋，腳後跟一直頂到沙發的背面。

　　陳讓倒著在那裡百無聊賴地捧著電子產品。

　　因為燈亮著，老外邊就能看見。

　　殷州鬼祟探頭探腦，從開了的門縫之中一眼和陳讓倒著的目光對上。

　　他下意識別過頭，閃躲房東的視線，之後反應過來矯揉造作地輕咳一聲。

　　“咳……”

　　陳讓斜覷著兩人倒影，在他看到的畫面裡，頭朝下的徐雨念大方得體地走了進來，推搡的著殷州也不得不踱步入室內。

　　徐雨念說:“回來晚了。”

　　陳讓瞄一眼屏幕上端，面無表情，“現在是凌晨三點多。”

　　殷州抿了抿唇，欲圖為自己人身清白做狡辯:“我們只是出去吃了個飯。”

　　徐雨念則是看傻子一樣看了殷州一眼。

　　多說多錯嘛。

　　陳讓不是很八卦這些，在兩位即將步上樓之前，發問了:“夔旗將下一周的約架地點定在了‘到銅山’，

屆時會有地支和玄門的開戰，你們來不來?”　　因為桂同甫公然發話，承諾他這一門玄門門徒不會在紫金蓮事件中有任何出手，所以門下徒眾閑得很。

　　千裡趕來江海，還真就是來看戲的。

　　徐雨念和殷州，他倆是桂同甫手下中的得力乾將。

　　單憑徐雨念，一門在之前從不顯山露水的飛劍術就能看出來其師門的傳承極為悠久，師門歷史幾百年保底，不然的話也肯定是門下出過高人的門派。

　　徐雨念聽陳讓問的是“你們”，而非“你”。

　　“可以，”徐雨念替殷州開口。

　　“殷州和我隻負責在稍遠處觀望，我會使用飛劍術來干擾，不用作殺敵或者退敵，這是條件一;條件二麽，你的畫皮術把皮相面具煉出來沒?”

　　陳讓翻身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用的巧勁是借鑒了“鯉魚打挺”，但介於其翻身樣子實在難看，故而稱得上是“泥鰍翻滾”。

　　“之前忙忘了，現在煉也不遲。”

　　說著招呼兩人在樓下坐下。

　　陳讓從樓梯下面凹下去的半地下室中拿出一個簡易的小型爐子。

　　半地下室的深度不高，僅有幾十厘米的樣子，說是地下室，不如說是一個坑。還是被刨平了的坑。

　　陳讓擺弄這手中的簡陋爐子，又拿出文房四寶，硯台紙筆墨水俱在。

　　說著介紹，“畫皮術不用太過精妙，用特殊的筆墨來臨摹五官，再用特質豬皮削減厚度之後用來擔當人臉。”

　　殷州表情微動，徐雨念皺眉。

　　陳讓看著兩人眼神，“放心，不會有任何氣味的，也不會不衛生，這些畫皮術所用的臉皮經過特殊處理，即使送去有關單位檢測也是無毒無氣味的天然綠色產品。”

　　不管兩人信與不信，陳讓起手開始畫製。

　　運氣來驅使毫毛的筆鋒走落宣紙之上，朱筆用來點唇，黑墨如遊龍走在臉皮之上。

　　擱在案上的手機上顯示的是照片，地支那邊發過來的檔案，精挑細選了一男一女的皮相。

　　是同殷州、徐雨念原來本身的骨相最為貼合的。

　　“根據照片臨摹，以我之前的手法經驗，快的二十分鍾一張臉皮就好，慢的可能要一個時辰，塗塗改改，錯了重來。”

　　徐雨念見他畫皮時候還有分心閑談的力氣，就跟陳讓搭話，“夔旗跟地支交手了，你有打聽到什麽有用的消息沒有?”

　　陳讓提筆，眼神在筆下，一心二用道，“江大那天地支出洞，夔旗的手段被摸出來了幾道，比如‘天鼓術’，‘甲胄術’，以及爛大街的‘畫符’。”

　　徐雨念聽了感歎，“海上氣外二的高手，居然還精通大陸氣內煉氣士的手段?”

　　“那還真是水陸兩棲。”

　　陳讓氣機牽動的筆抖了一下。

　　好了，一張豬皮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