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芯和那位長裙子的女子走後,陳讓也不再多留,徑直下山而去。
這沽鶴山挖劍一事,再算上來回的路程,其實耗去陳讓一個晚上的時間,他走著走著,天色開始朦朧的熹微,東邊的魚肚白漸漸透出地平線。
日光拂曉。
人、事、物皆從霧一般的灰黑白中脫離,夜晚被剝開,眾生的夢魘化作青煙倏地散去。陳讓走到周至村的村口,左手持著一柄劍在身後,從兩年前澆好的瀝青大道上走回去,踏著朝露而返。
清晨出來趕早擺攤的白老板正好瞧見,向他招手。
“陳讓,你這柄劍是……”白老板眼尖,瞥見陳讓身後之物,探了好奇的心問道。
陳讓將手中劍尖朝下放,輕輕擱在略有凹凸的地面上,他笑道,“之前不是去了一趟新開的影視城麽,我去當了一回群演,這是演戲的道具。”
白老板語重心長,“年輕人最忌急於求成,最好要戒驕戒躁,腳踏實地,實事求是才對,群演能有幾個銅板?”
“來我攤子上幫忙,我一天能夠付它給你的兩倍。”
陳讓除去道具是虛構,還真做過幾場戲的群眾演員,他頗有嬉皮笑臉之意,真誠道,“不算多,一天一百五。”
正在摸劍身的白老板動作一滯。
他手指觸及到劍刃之上,歲月磨去的劍刃痕跡固化於此,指紋撞上冰冷的殺器,沒能蹭去皮肉,也沒能流下鮮血,彼此之間相安無事。
好似那柄古劍真的僅是一件無刃之兵,真的僅是一件演戲道具。
白老板抬起眉毛,他緩和地一笑,笑貌淡去尷尬,“那還挺可以的。”
“年輕人的世界觀和我們老年人不同,偶爾有青澀又大膽的行為,敢於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同於我們故步自封、安貧樂道,這才像話,這才是你們年輕人。”
他拍了拍陳讓的肩膀,“群演,辛苦嗎?”
陳讓摸了摸鼻子,“不算辛苦。”
視線移開青銅色澤的古劍,白老板對上陳讓的眼睛,唇角開後,三十歲人獨有的笑貌也被勾出來,帶著皺紋和眼袋,爬上黃色老臉,他用長輩語氣溫和笑道,“夏月她上學去了,你什麽時候去看看她,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陳讓行將放開鼻子的手指不得不繼續搭在鼻子上,好像指尖在鼻梁上安家落戶,“下個禮拜,我會去江海大學看她。”
前提是那個夔旗不來找我麻煩。
或者下禮拜一周都是晴天無雲。
二十幾歲和三十歲是有一座看不見的鴻溝的,從二十九到三十,就好像一下子由春天跌落到秋季,本來鮮花開的正豔,無奈梧桐秋葉落,春華之後只剩下秋實,千紅抵不過一枚碩果。
三十幾的白老板和二十幾的陳讓,是前輩和晚輩,他的人生是秋天裡的被風掃下的殘花,不想在春時蔥鬱的陳讓也顯出遲暮之氣。
有常言道,落紅不是無情物麽。
街上慢慢的開始有人聲來充實,嚷擾清晨,白老板推出攤子,陳讓順手買了一籠,攜帶者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去回家的路上。
“陳讓,記得去看看夏月,”在陳讓走的時候,端來出籠的新鮮吃食的白老板喊了一句,氤氳熱氣成為醒過來人間的第一縷青煙。
攤子之前來往行人駐足多了起來,排隊挑選、付錢,隔著人群,白老板也不確定走掉的那人是否聽得清晰。
陳讓沒有回頭。
……
他趕到家中時候,
不多不少,剛好殷州和徐雨念下樓,兩人似乎還沒決定好去向。 殷州聽憑徐雨念的想法。
徐雨念則時想遠離是否之地,又時想留下遠望看戲。
師父讓她下山,隻交代一件事情。他師門與世隔絕太久,每逢一段時間,就會派出一位人下山入世,打探各大道門的消息,上一回是他師兄,這次該輪到徐雨念了,師父說“雨念啊,你要是不想去,我喊去師兄去受累,他上次在山下活得可算滋潤。”
徐雨念回想師兄回來時候面黃肌瘦、形銷骨立的樣子,搖了搖頭,說“這次我去吧。”
為了防止徹底斷絕修士界的消息。師門立有規矩,山下之事,有極高境界修士參與其中,有天下道門風雲去向,有神仙一說,此三,務必納入耳中。
紫金蓮一事,牽扯天下道門,徐雨念想要為師門出一份自己的力,自然是要留下來了的。
可問題是——
徐雨念側頭看了看枕邊人殷州,殷大公子。
尚未開竅。
放著這麽大一個破綻, 保不齊會被拖累。徐雨念的身手和修為自保完全無恙,九成打不過跑也能跑掉,可若是算上了他,那就得打了折扣,拖油瓶可不是那麽好帶的。
以殷州的性情來看,徐雨念一旦受傷流血,他保不齊會將如此責任攬在自個兒頭上,看著徐雨念受傷,殷州怎麽可能不會心疼呢。就好比之前夜遊時候的殷州,他兩眼淚汪汪,在徐雨念一柄飛劍出鞘之後,他只能立在門前,一動不動,成了一座沒有用處的石像。
她身上傷皆可以視作殷州的心上傷,這是相戀之人先天的神通道法。
殷公子這個拖油瓶,除了揪心、添亂之後,在戰局之上還真對於徐雨念是一無是處的,他完全幫不上忙,凡人不能左右修士戰局。
陳讓提劍返回家門,對下樓兩人詢問,“二位可想好了?”
落座之後,向來主持大局的徐雨念罕見的沒能夠開口,她默然坐在椅上,而是殷州主動說,“房東,我們想好了,我們選擇留下。”
殷州並不清楚紫金蓮一事會引發何種程度的事端、禍端。可徐雨念有所了解。
她皺起柳葉的眉毛,瞪了過去。
屆時來的人。道門,玄門,玄門的首領即那四位從萬人中脫穎而出的頂尖散修,道門中最年輕一輩的妖孽天才們,五十年前攪得天下道門不得安生、瘋狗一樣四處嗅著紫金蓮消息的一夥人,局面混亂之後一定會趕過來和稀泥、負責勸架的地支成員,殺人不染人間因果的天乾,以及——
離著登仙僅有一步之遙的老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