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陳讓如此心中默念數番,硬是不動如山聽完了隔壁四十六分鍾的喧鬧。袖口的一柄尖利窄小的刀身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從開始的泛冷到現在的溫熱,聲音開始的時候陳讓就一直保持半跪坐床沿的姿勢,面朝門口方向,神色緊繃。
他們膽敢放這些東西混淆視聽,起碼有七成可能已經發現了陳讓布置的竊聽設備。
至於陳讓為何如此如臨大敵的狀態,是直覺。
陳讓直覺這兩位來路不簡單,絕非一般人的范疇。
以官方的口吻,就是異人,異於常人的存在即為異人。
可多數異人並不會自詡為異人,以他們自傲,道門中人皆稱以“練氣士”,其余也門派、散修們也不賴,往自己臉上貼金,以“修士”自居。
從兩人踏入陳讓家宅的第一步起始,陳讓就疑心兩人是異人。
且那位女的,名字是叫徐雨念,她的威脅遠在男的那位之上。
半身靠著牆,陳讓能夠減輕不少氣力,藍牙耳機內的聲音調整到他能夠承受的最大分貝,注意力一面放在門前,一面放在耳上。
諸身血液緩緩流通,越是緊張,心跳越快速,同時消耗也更大。水平相當的兩人打架時候,在初期腎上腺素作用揮發後,後期靠的就是耐力和抗揍。陳讓兩次平複心緒,找了一個呼吸的節奏點,一吞一吐下,心緒漸平,同時也可以保持一個隨時暴起的狀態。
古時候有個熬鷹的手法,為了馴服猛禽,同鷹對視,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就這麽彼此防備,彼此消磨,直到一方崩潰為止。
陳讓現在所用手段原理也是如此,這同時也是陳讓給他們開門的原因之一。
……
殷州幾次差點撐不住眼皮合攏,還好徐雨念拿著指甲掐住他手肘處的肉,這一處不會喚醒太強烈的痛覺,讓殷州保持清醒剛好合適。
“雨念,真的不睡了嗎?”
計劃說變就變,從陸中來到江海一路皆是以徐雨念為主,殷州偶爾會提幾句意見,大部分都被駁回,這次也不例外。
徐雨念武斷道,“現在情況不同了,睡覺計劃取消。”
聽聞她一言堂後,殷州垂頭喪氣的,立即摸出來一卷膠帶,將自己的上眼皮和眉毛貼在一起,苦苦撐著。
“知道現在為什麽不能睡嗎?”徐雨念瞧他好像有點不服,立即問了一句。
殷州看完屏幕後誠實的看向她,搖了搖頭,“不曉得。”
“我方在明,敵人在暗,雙方開打之前,對峙時候其實最穩定的,一旦這種默契被打破,會削去一方的優勢,那麽勢必有一方會有所行動。”
“也就是說,我們發現了對方竊聽設備的事多半是已經被對方察覺了,這種平衡打破,一般來說就是打開的信號。”
徐雨念娓娓道出猜測。如果對方有所圖謀,這種時候就看雙方誰的耐心更多。
異人之前的實力差距極大極大,境界不同,高下立判,一旦貿然出手,不是瞬殺,就是速死。
徐雨念謹慎如此,一是惜命,二是同為修士的一份子深知修士的恐怖之處。
修士,或者說異人,對於普通人來說,幾乎是一種災難。天乾地支官方組織成立的初衷之一就是防止修士對普通人出手,同時管理國內的門派勢力,力求真正做到普通人的世界同修士的世界涇渭分明,彼此之間互不干涉。
不過還真讓天乾地支他們做到了,
如今天下,在普通人眼中,是不知道修士、異人這個世界的。 若是你上街大喊一聲“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並念一聲敕令天雷,恐怕來往行人不是將你當成傻子,就是默許為精神病患者。
這個世界有黑白兩面,一面如水上,海闊天空,雲高千裡,無垠邈遠,一面如水底,深邃幽暗,藏身魑魅魍魎,總會有無人知曉之物掩埋。
天乾地支這個披著管控組織皮的暴力機構能有如今成就,最開始只是一昧的嚴懲越過一條線的修士而已。至於這條不可越過的線,一退再退後,天乾地支們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曰為“人命關天。”
若一位毫無背景的修士手底下有一條或以上不清不楚的人命時,那就代表同天乾地支撕破了臉皮。
言歸正傳,徐雨念她所有這一切猜想的前提就是,這位房東是一位異人,而且得是有著謀求什麽之心的異人修士。
……
可惜陳讓不是。他調息之後,打算臨陣磨槍一番,隨著呼吸,四肢百骸處隱隱有暖流順著血管朝心臟流通。
他不斷從天地之間擢取微末的氣,半個時辰體內聚集起幾乎看不見的氣團,連指甲蓋大小都無,存在微弱,如同新生嬰兒降生。
這麽一點點東西,別說第一境界,連那扇門都不算窺入,對於任何有氣感的修士來說都微不足道,但對於陳讓來說已經足夠。
有了這玄之又玄的氣加成後,他能夠將一柄鋼刀從十米開外的地方,嵌入對方的頭骨之中。
當然,這是極端情況,陳讓還從沒對同為異人、修士的存在試過。
跪坐,腿麻了,靠牆坐著,腰背開始酸疼。陳讓兩年沒有練氣,果真如逆水行舟, 大不如從前,現在還能保持清醒,靠的就是他許多天熬夜打遊戲的意志。
記得以往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偶爾還能聽見幾聲遠處傳來的狗吠,現在村裡面連那些“路霸”都少見,如今家養多是寵物犬,可能是做了絕育的緣故吧,懶得叫了。
陳讓此刻的狀態就有點類似這個,被生活馴服了野性,變得溫良了許多。
不過不能將他比作寵物犬,兩者有雲泥之別,真要在動物世界選一個,恐怕當選的就是鬣狗、孤狼、毒蛇之類的。
陳讓作為一個異人,至少是曾經的異人,對於普通人有著絕對的壓製力量。但同異人作為比較,那就真的是溫良了。
如此,溫良的陳讓在後半夜三點鍾的時候終於難以維持如臨大敵的姿態,改為躺在床上,只是仍舊不肯閉上眼。
因著近日以來的熬夜習慣,同時也導致陳讓無比困頓,腦中睡意同定力在後半夜形成拉鋸戰,眼皮上下輕顫,偶有腦袋低垂一下然後迅速起來的時候。
這類折磨一直持續到日出東方,佛曉時分才有所緩解。
殷州一夜未眠,胳膊上,大腿上多了數道扭出來的紅痕。徐雨念一夜未眠,運氣多次之後仍舊無果,自歎神經衰弱,心神不寧。他們前來江海這一路都沒睡好覺,舟車勞頓,外加之前無辜被人跟蹤了一路,如今三叉神經宛如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陳讓一夜未眠,處處提防任何來到江海的異常人士,卻兩次失算。
雙方試探了對方一整夜,沒等到任何其中一方破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