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的空氣不太好,堪堪陰歷三月出頭,車道上從早晨開始至日出中天時居然都蒙著一層似有似無的薄薄霧氣。
這周日趕在年關剛過後。
陳讓從日上三竿時便開始騎著單車在城裡村邊瞎晃悠,於逛街和認命兩面左右搖擺,一面是續上狗命得找個廠上班的現實,一面是春日之末未破開堅冰的朦朧美景。
此時此刻,陳讓還悠閑得很。
自行車踏板蹬兩圈放兩圈,時不時左顧右盼,賞春觀景,視線遊走,跟做了賊先來踩點似的,若非周邊村裡人都同他熟稔,還得暗忖一下這人的來歷不可。
“陳讓,”路上有熟人見著了,遠遠地跟陳讓打了個招呼。
這是村邊一條新澆好的柏油路面,味道沒有,路燈沒有,人行道斑馬線更沒有,它寬敞無阻,長長一條直通往村外最近的十字路口。
道路兩邊的則是田野土埂,不知名野草遍地,隨處可見嫩葉綠植抽芽的跡象,翠綠色鮮明又斑駁,這便是這片大地即將蘇醒的最直觀征兆。
“正月都已經過去了,陳讓,別告訴我,你到現在還沒找到工作?”這位熟人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以及剩下的九成乃是篤定。
陳讓放緩腳踏車的速度,讓它路邊停靠。
旋即擺出一副苦笑的表情從單車上下來,順腳踢開車的停車把,攤開雙手,滿臉無奈。
“夏月,你是知道我的,不是什麽正經工作我是不會去的。”陳讓表情莫名正經,輕松寫意竟然不見其年關時候生死存亡之後的幸存之感,究其根本,這人恐怕是鮮有廉恥之心。
陳讓,性別男,愛好女,年歲二十又四,乃是根紅苗正的青年,本來確是在社會大浪裡發光發熱貢獻青春勞動力的大好時光,但很可惜,他並沒有選擇穩扎穩打、緊隨大流的打工人生。
而是回到農村。
大學專業是旅遊管理,短暫的大學四年混完,陳讓並未留在實習單位,輾轉各大招聘單位碰壁幾處之後,他便直接卷鋪蓋走人回到老家。
陳讓,生父母不明,收養他的是村裡德高望重的兩位老人,一位曾是村長,一位曾是書記,雙親壽終正寢之後,給他留了一座房子,一筆數目不多的存款,和十幾畝荒田。房子三層高,前後都有庭院,在農村鄉下還算氣派闊綽。
全身上下所有的財富加起來算,不致於餓死但也難以步入小康。
汪夏月挑了一下眉,先是不鹹不淡地揶揄了一下陳讓,“正經工作?網店客服、遊戲陪玩、主播、寫手就是正經工作了?”
前村長兒子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在本村方圓十裡都是盛名。
陳讓扯出一個苦笑,隨後十分自然的接過汪夏月手中其中一小袋種子,順嘴問道,“今年種的是什麽?”
汪夏月彎腰拾起松土用的鏟遞給他,表情未變,“春豆角,清明豆,西葫蘆,還有地上一袋是絲瓜。”
“跟去年一樣啊,”陳讓接過夥計自然而然下地幫忙。
今夕陳讓二十四歲,和汪夏月也就是認識了二十四年。
“你呢,今年你還是要跟去年一樣?”汪夏月在側,眸子裡看不清是怒其不爭還是哀其不幸。
陳讓已經率先彎腰,在原先松過的土地裡撒一把籽過去,視線盡量同大地接觸,“大概,總不能把房子租出去然後收租吧。”
細小的種子埋進黝黑肥沃的土壤裡。
汪夏月有點看不下去,“少一點,
你撒的太集中了。” “那邊角落雜草還有,你去拔掉。”
陳讓照做。
這條道沿著路邊兩地皆是田野,只是鮮有人種植而已,其中一邊缺乏打理,既有枯死在冬日的草木,也有重新從春日裡蘇醒的新綠。
汪夏月所在的這一側倒是處處可見生機,土質也比對面好上不少,新鮮而潤濕,兩者一對比,就顯得河東河西分外不一致。
“其實也可以,”松土、拔草進行了大概二十分鍾,汪夏月冷不丁一句。
“嗯……”陳讓抬起頭,沒過多少時間他已經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臉色略顯蒼白,同汪夏月印象中那個每逢體測必定脫一層皮的少年的影像重合。
“你把房子租出去。”
汪夏月刻意木著臉,“十幾年,江海的發展速度確實日新月異,全國各地趕來江海的人數以萬計。”
“留在城裡,高額房價足夠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了,租房也是一樣,在城市邊的農村租房恐怕會是很多人的選擇。”
“價格便宜,居住環境還算差強人意,至少有網,有電,也有相應交通條件。”
確實如此,江海市地處東部沿海,大概雞肚子中間上邊兒較為偏僻的地方,離最為著名的東部經濟樞紐下海市也不算遙遠。
隨著城市現代化建設,就算是陳讓所在的更為偏僻的農村,也有一條途徑的高鐵正在施工,可惜高鐵離著他家比較遠,他家又不在規劃的街道之內,所以也拿不到拆遷巨款。
陳讓所在的農村位置尷尬,不偏不倚,隔著一座不算大的江,剛好被排除在城市規劃之外。
“可是,”陳讓看看汪夏月,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活兒,對方卻是一絲汗水都見不到。
從小到大,陳讓是一千米男子組第一,汪夏月則是八百米女子組第一。只不過,一個倒數一個正數。
“你怕有人戳你脊梁骨?”汪夏月一心兩用,一邊搭著讓絲瓜能夠爬上去的架子,一邊同陳讓談。
“倒也不是,”陳讓放下老長一根削成半截的竹子,趁著間隙輕微地喘了口氣。
“房子是二老的遺產,怎麽用還得看我這個兒子不是。”
“再說了,我也不怕別人戳什麽脊骨、指誰點誰,本村最大的街溜子是誰?”——說著陳讓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答案呼之欲出。
前村長養子遊手好閑、荒廢學業、不務正業,有目共睹,人盡皆知。
汪夏月不置可否,僅是將竹子插入泥土所用的力氣變大了一些。
“其實你也可以找工作的,”汪夏月實在懶得同他講大道理,但還是不厭其煩的說了這一句。
“有固定工作總比你現在要好,找個有五險一金的職業,或者去考一個編制,教師也行,導遊也好,總有一個是適合你的吧。”
絲瓜的架子要搭的足夠高才可以,但也不用太高,一般一米以上到兩米左右皆可。
汪夏月將幾根較為粗大的木棍錨入土層深處作為柱子基身,然後再往上疊加竹子和小木棍曾添框架和高度,她負責搭,陳讓負責給她遞。
汪夏月往左後側手一伸。
陳讓彎腰去撿一根摔在土上的竹子,這一彎腰他就見數不盡的黑霧從眼眶邊緣彌漫上來。
突如其來的,黑霧佔據他視線的一切。
陳讓意識一沒,就此沉入深淵。
汪夏月剛側頭一瞥,就見三十秒前還談笑風生的那人已經閉目仰頭栽倒下去,她始終刻意板著的臉終於變幻,表情一轉,近乎是驚慌著地伸手越出一步。
“陳讓!”
而陳讓此時此刻聽不見周遭的一切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