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呈睜開迷蒙的雙眼看向窗外。
西單會場,說白了就是一個大一些的小劇場,此時被老謀子包下來作為發布會的地址之後,便在門外鋪上一條十幾米長的紅毯。
老謀子影響力還是很大的,雖說這次啟用的都是些沒什麽名號的小演員,但畢竟自己的影響力還擺在這,此時紅毯兩邊站著記者,一個個舉著相機不停地往出租車的方向張望。
莊呈付了車錢,又指揮著對方開到紅毯之前,這才施施然下了車。
直到這時候,記者們才慌忙架起攝像機,對著莊呈哢嚓哢嚓一頓閃。
他們剛才也蒙了,還以為哪個不長眼的跑錯了場。
按理說能上紅毯、能被老謀子拽著來發布會的,多少也是個角兒。
就像剛那個乾乾瘦瘦的女一號,雖然看著面相不大,但至少人家也是坐著紅旗來的。
哪兒像莊呈,出門打個車就來了。
迎著一群記者的閃光燈,莊呈突然感覺自己戴著墨鏡來時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
此時邊上的眾人都還處在迷茫的狀態中,莊呈作為一個小透明,自然也沒期望有什麽粉絲,便自顧自地邁著大長腿往前走。
今天只是發布會,加上老謀子用的都是一票子新人,影響力基本都是零,所以現場也沒幾個是自發過來的影迷。
倒是有幾個片方雇來的氣氛組,可這時候看著大步流星的莊呈,也感覺有些蒙圈,不由將目光投向自己的群頭,無聲地問著。
這孫子誰啊。
進了會場以後,莊呈站在台上,面對著一眾記者的閃光燈輕輕鞠躬,對到場的影評人和記者表示了感謝。
首映禮不對外售票,現在下面坐著的,全是圈裡有名的娛記和影評人,再有一些,便是抽獎或者是裙帶關系進來的老百姓。
與外面那群記者不同,會場裡面的記者基本都是一些名氣較大的單位,胸前都掛著一個工作人員發放的小牌牌。
有了這個,就說明他們已經被劇組‘關照’過。
莊呈跟記者們見過面之後,便拽過凳子,坐在了章子儀的身邊。
比起幾個月前,章子儀的氣質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整個人顯得傲了很多,說的含蓄點,就是變得更加成熟。
看著莊呈那泛著青茬的圓頭,章子儀笑了笑,道:“你這是又接戲了?”
“嗯,一電視劇。”
趁著發布會還沒開始,莊呈先是跟老謀子打了個招呼,這才笑著回道:“你呢。”
“還是那樣唄。”章子儀翻著手,欣賞著自己剛塗的大紅指甲,悄聲道:“接了個電影。”
“可以啊,女主?”
“沒,女配。”
莊呈有些錯愕,悄悄側過頭,瞟了一眼身旁的章子儀。
對方也算是老謀子手裡出來的‘謀女郎’,雖說是新人,但老謀子這段時間的造星能力還是可以的,此時能讓她自降身份去演一個女配……
估計又是一個大製作。
旁邊的老謀子見人都齊了,便衝著旁邊的司儀點了點頭。
隨著首映禮的正式啟動,台下的一眾影評人也隨著司儀的節奏給幾人鼓著掌。
這年頭老謀子拍出來的片子雖然賠的厲害,但境界還是有的,只是……
一幫影評人坐在椅子上,交頭接耳一陣之後,便抬眼瞟一眼放出來的定妝照。
然後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展台上面,章子儀飾演的招娣身著大花襖,扎著兩個麻花辮,胸前,還系著一條鮮豔似血的紅圍巾。
她笑得燦爛,像那漫山遍野的黃菊般燦爛。
只是不知為什麽,總會令人想到‘秋菊打官司’裡的鞏皇……
司儀的話並不多,說了幾句開場詞之後,便將話筒交給了一旁沉默的老謀子。
老謀子端坐在主持台上,接過話筒後卻沒有先說話,反而是用那雙淡然的眸子在台下掃視一圈,才略有些感慨地道:“各位記者和影評人朋友你們好,在經歷過一年多的編寫、拍攝、剪輯、審查、排片之後,這部電影終於在今天,和各位朋友們見面。”
“這是我第一次用詩意、浪漫、抒情和單純去表現一個時代中的愛情故事。”
說到這,老謀子頓了頓,扭頭看向身邊的一眾編劇、主演們,笑道:“在這裡,我要跟所有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們說一聲感謝。”
“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電影,更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血。”
“而其中,我重點要表揚的便是,”老謀子挪了挪身子,側頭看向旁邊的幾人,笑道:“就是我身旁的這幾位主演。”
“章子儀,鄭浩,莊呈……”
隨著老謀子的聲音,莊呈幾人一一從座位上站起,笑著面向攝像機那不停閃爍的白光,和台下的眾人打著招呼。
莊呈強忍著閃光燈閃過時的熾烈白光,臉上還帶著禮貌的微笑。
他都快瞎了。
耳邊,老謀子的話還在繼續。
“……他們幾個雖然年輕,但卻十分敬業,有他們幾個年輕人在組裡,更是給我們帶來了無限的快樂與活力。”
老謀子向台下的控制台使了個眼色,笑道:“其實在影片的背後,我還有很多小故事跟大家分享。”
他身後便是大熒幕,隨著老謀子話音落地,純白的熒幕上緩緩閃爍出眾人熟悉的身影。
最先閃出的是莊呈,他頭上帶著棉布帽子,裹著大衣。四周,則是呼嘯綿密的風雪。
莊呈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鼻子凍得通紅,鬢角和睫毛處都沾染著潔白的雪漬。
隨著攝像頭的推進,甚至能看到莊呈那顫抖發青的嘴角,還有那,鼻間不停流淌而出的鼻涕。
看著熒幕上的身影,莊呈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整個人卻仿佛借著熒幕,再次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早晨。
這是拍莊呈從鎮上迎著父親的棺槨回村時的場景。
莊呈記得, 那天風雪很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凜冽的寒風透過領口,像是把剔骨鋼刀般吹打在人們的臉上。
他當時都快被凍傻了。
拍完那一場之後,出鏡的工作人員有一大半都得了重感冒。
下一個鏡頭,便是莊呈垂著腦袋坐在衛生院打點滴的模樣。
整個人蔫兒嗒嗒地縮成一團,別人叫他也沒回應。
接下來還有很多的照片和視頻,皺裂、翻著紅肉的手掌和凍瘡比比皆是,觸動著台下眾人的心神。
現在的圈子就是這樣,不是你不早退、不摳圖、不軋戲就是好演員,只有這種輕傷不下火線,不抱怨、不退縮,對自己的每個鏡頭、每段表演負責的才叫好演員。
至於那種只會擺Pose、仗著有一張後天美容臉和化妝邪術的,只能叫明星,叫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