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張導……”
“嗯,昨晚到的北京……”
莊呈把紅色塑料殼的諾尅亞夾在肩膀與腦袋中間,對著牆上那面邊角微微有些破損的鏡面,偏著頭,眼神專注地打著領帶。
“好的,那我們影廳見。”
掛斷了電話,莊呈將手機揣進熨地筆直的西褲口袋中,深吸口氣,再次望向牆壁上的那面鏡子。
他今天打扮得很帥氣,一身青藍色的筆挺西裝,裡面套著件白色襯衫,外加一條黑白撞色的領帶。
而在往上,便是一顆泛著青茬的大圓頭。
現在的圈子還沒有後世那麽亂,雖然也是牛鬼蛇神地扎在一起,但至少每個演員的基本素質還是比較高的。
不像後世,一群奶油小生們連頭髮都舍不得剃,只是在自己的髮型外麵包上一層發套,整個人上完妝以後腦袋平白大了一圈。
不管是拍《雍正》,還是現在的《李衛當官》,莊呈他們這幫男演員每天清晨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坐在椅子上任由化妝師拿著剃刀在自己頭頂刺啦刺啦地刮一圈,搞得每個人的頭頂都像個剝了皮的鹵蛋。
莊呈頭髮長得也很快,一覺醒來,便鑽出一層泛著青色的發茬。
化妝師每天早晨看到他的時候,眼神都暗藏著一股嫉妒。
不過比起於謙,莊呈還是差了點。
那位的頭髮長得才叫快。
不光快,而且發質黝黑,帶著一絲自然卷,看著跟個鋼絲球似的。
莊呈就好多了,他的頭型很正,就算剃成光頭也顯得很精神,配上那不苟言笑的板正臉龐,妥妥的一個冷酷型男。
咳,就是看著面相大了點,有點……青年大叔的感覺。
今天是《我的父親母親》發布的日子,在接到老謀子的電話之後,莊呈便早早跟鄭軍請了假,乘著夜色,一個人悄悄回了京。
轉了一圈發現沒什麽落下的東西之後,莊呈這才轉身走出衛生間。
九月的京城雖然暑意稍降,但太陽依舊很足,像個監工似得,不知疲憊地看著人們殷勤勞動。
臨出門的時候,莊呈抬頭看了看天,又從旁邊的櫃台上抓起一個蛤蟆鏡掛在了西裝的胸兜上。
這個墨鏡,還是上次小丫頭帶的,不知什麽時候落在了莊呈這。
頂著頭頂的大太陽,莊呈身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站台上等車。
而在他旁邊,是一群手裡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
莊呈站在他們身邊,像是立在雞群中的黑天鵝,顯眼,且不合群。
旁邊的行人匆匆,路過他的時候,總是會不好痕跡地瞥一眼,隨後再跟看見神經病似得撇撇嘴離開。
走得遠了,甚至還會在嘴裡嘟囔幾句。
莊呈也感覺有些尷尬,在那站了片刻之後,才招手攔下輛出租車。
現在的出租車很雜,夏利、富康、捷達等等,甚至還有麵包車改成的‘面的’。
“師傅,西單會堂。”
司機估計有個五十多歲,留著地方支援中央的髮型,鬢角處的幾縷發絲甚至帶出了一絲絲的白,此時正透過後視鏡瞧著莊呈。
見莊呈一副大難脫身的模樣,嘴角不由扯出一絲笑,一邊打著方向盤,笑道:“小兄弟,這個點兒去西單,是不是去參加老謀子的發布會啊。”
嗯?看來老謀子的宣傳手段不錯啊,路邊上的的哥都知道發布會的事兒。
提到這個,莊呈也有了一絲興趣,原本倚靠著座椅的身子稍稍挺直,笑道:“對,師傅你也知道發布會的事兒?”
“知道,”的哥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左右腳連動,超過一輛奔馳而過的紅旗,道:“收音機裡都播了好幾天了,聽說這次拍的是什麽……”
說到這,對方臉上也有些遲疑。
莊呈不由從一旁提醒道:“《我的父親母親》。”
“對,好像是叫這個名兒,”的哥摁著喇叭,扭過頭衝莊呈笑了笑,道:“說什麽反應我們這一輩兒的愛情故事,嘖。”
剩下的,的哥沒說,只是化作了嘴角的一絲輕笑。
莊呈卻在那個笑容裡看出了很多,有感慨,有回憶,甚至還有一絲絲的難以言說。
“那……你會想去看一看這個電影嗎?”
他突然對人們的觀影選擇產生了一絲好奇。
在莊呈看來,老謀子這部電影透著濃濃的文藝味兒,不同於香港大火的商業片,這部片子就像是一碗甘冽的泉水,從頭到尾講述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愛情。
再引申一點的話,就是普通卻不平凡的愛情。
也許是長時間的開車導致眼睛有些酸澀,的哥揉了揉眼眶,透過後視鏡回望向莊呈,笑道:“小兄弟,我說這話你別不愛聽,要是我的話,估計還真不會去看。”
趁著等紅燈的檔口,的哥扒著方向盤,笑道:“我就是一平頭老百姓,平日裡開開車就已經夠累的了,先不說那張電影票值多少錢,就算有了時間,也比較喜歡看一些搞笑的電影。”
“畢竟,平時已經夠累了,”的哥摁了摁喇叭,笑道:“看電影不就是為了放松嘛,好不容易有了時間,我還去電影院受那罪幹嘛,你說是不。”
莊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他就知道。
文藝片,在大眾眼裡都是一些雲山霧罩的東西,受眾一直很小。
的哥看莊呈笑得有些勉強,也有些懊惱自己為什麽非得說這番話,連忙補救道:“哎,小兄弟,我看你這模樣,是不是在裡面演了什麽角色啊,跟我說說,回頭我也去電影院支持一下。”
“不用,我就是一小角色,在裡面客串的。”
莊呈擺了擺手,隨口扯了個謊。
兩個人突然都沒了說話的興致,莊呈掏出掛在胸前的墨鏡,掛在耳上開始假寐。
眼睛,卻一直落在那狹窄的後視鏡中。
透過鏡面,他能清晰地看到的哥那雙泛著血絲的眸子。
腦海中回想著對方剛才說過的話,過了片刻,也就變成了釋然。
他就是個小演員,票房這種事兒,還是交給老謀子去擔心吧。
不過在莊呈看來,老謀子估計也不會擔心這種小事。
現在拍電影,基本是賠的比較多,但人家拍出來的東西帶著逼格,文藝片這種東西,就是奔著拿獎去的。
昨夜趕到京城的時候已經到了深夜,莊呈雙手抱懷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隨著出租車節奏的晃動,漸漸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的哥輕聲道。
“哎,小兄弟,會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