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手機上一條嫂子發來的消息,使得沈彥傾如臨大敵般壓抑難捱。
“你哥已經邀請了邢老師今晚要來家做客,晚飯你可一定要回來撐場面啊!”
“我哥這是想搞什麽名堂啊?”
“你哥可是友軍,他在奮力抵抗後已經敗給咱媽了。”
沈彥傾的眼前,瞬時瑞彩千條,母親那三頭六臂舞著十八般武藝的全息影像,虛擬現實在眼前。這真怪不得哥哥,他哪是媽媽的對手。沈彥傾今日本就內心煩亂,媽媽又來亂上加亂。略加斟酌後,便已打定主意,一躲了之。又一轉念,媽媽能夠在家中安排此舉,肯定是有上級支持的。那就是自己的父親大人,他只需打電話來,然後沉默不語,自己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闖了。在母親面前,自己到是可以來點鴿子的,但在父親面前,自己是一片鴿子羽也不敢玩。從小到大,父親從不輕易干涉自己的想法,總是一副聽之任之的寬松表情。一旦觸及到底線和顏面的問題,他只要板起臉,自己就已經完敗了。
“好吧!我回去。”沈彥傾沒了猶豫的資本後做了回復。
晚飯時間,沈彥傾估著盡量不引起公憤的時間回到家中。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些精致的禮盒。餐桌旁已經坐滿了人,沈彥傾給了“堵車”的借口後,在已經預留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左手邊便是邢老師。
這是這張餐桌來到沈家以後,最多的一次用餐人數。
餐後,沈家老爺子和小乙去了書房。沈家母親、嫂子、沈彥傾收拾著殘席。廚房裡,沈母在狠狠的瞪了沈彥傾一眼後,把她攆了出來。
客廳裡,沈教授和邢石相互談論著彼此的工作近況。沈彥傾禮貌性的陪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假意旁聽。
盞茶時間,邢石見沈母忙廚完畢,提出告辭。
“兒子,廚房的下水有些堵了,你去弄一弄。小傾,你代你哥哥去送送小邢老師。”沈家母親不假思索的寄出了她的司馬懿之心。
不多時,沈彥傾再次回了家門。
“你這是把人家送到樓下就回來了?”沈家母親帶著滿臉的詫異和失望,劈頭蓋臉的扔來了重重的反問。
“我是一名女士哎!難不成我還要送他一位男士回家?”
“你送他回去,他再把你送回來啊?”
面對著母親那不假思索、張口即來的神邏輯,沈彥傾竟一時給不出“證反”。挑著眼神直看母親送出滿滿的責怪。
“總之,請您以後不要再替我胡亂的自作主張了。”
“你屬什麽的還知道不?你今年多大了,還知道不?是誰辛苦的懷胎十月把你帶到人世,你知道不?還不讓我管了?”沈家母親語氣漸變得有些激動,突然的捂住了胸口,難堪了表情。
沈彥傾和一旁的嫂子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小心的侍候到沙發上。哥哥趕緊取來了血壓儀,測量,指標升高。
沈彥傾連忙尋思著緩兵之策,尋找良藥。思來想去,眼前是一道三項的選擇題。今天那枚“雕著西汐面容的木雕”已經成功的為她去掉了一個錯誤答案;邢石也在與羅城南的算分中也敗下陣來,羅城南成為了時下唯一的入圍者。
“媽,之所以反感您的自作主張,那是我已經心有所儀了。”
沈家母親捂著胸口,遞來了大大的白眼。
“少跟我來這套,又唬弄我老太婆。你心儀了,人家心儀你嗎?”
“之前我還真不好說,就在前幾日,
對方拜托江揚邀請我出席宴會呢。” 沈家母親依然單手捂著胸口,強擠出輕蔑的一笑。
“少給我來這煙炮鬼吹燈,你這點道行豈能騙得了我?我還告訴你了,下周我還會把邢老師請來家裡。”
說完又是一陣的撫胸紓氣,嫂子也連忙搭手安撫相助於她。
沈彥傾無奈的掏出手機打開了與江揚的對話框。
“您看,江揚今天還問我呢。‘宴會邀請的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這麽優秀的男人一旦錯過,可真的就是沒有這店了,你兩日內必須給我答覆’。”
沈家母親將信將疑的在嫂子的攙扶下坐起身來,湊到了手機屏幕前看了一番。右手奪過手機再次觀看,忽然的好像又想起什麽不對似的,連忙將手機轉到左手,右手再次放回胸口處。三位兒女想笑又不敢笑,卻都放下心來。
“該不會是雙簧吧?”沈家母親警覺著她能想到的一切可能。
“您看時間啊?上午10點多的訊息。”
“你既然心儀了,幹嘛還不答應下來?”
“對方的家世太好,所以我才一直猶豫著。”
“什麽樣的家世?我們這知識分子之家還配不得他嗎?”
“人家的經濟條件比較優沃。”
“經濟條件好能有多好?還能好過你二舅?”
沈彥傾瞬間想起了自己的二舅媽,庫房管理員似得整日拎著一個大大的鑰匙盤,不是在收房租就是在去往收房租的路上。
“差不多吧!”沈彥傾簡單的敷衍著。
“他們家也是城中村拆遷戶?”
“可能是吧,還不甚了解。”
“這小子是幹什麽的?”
“自由職業。”
“自由職業是什麽?”
“就跟我二舅媽似得,沒事倒騰點房或者收收房租。”
“那能有什麽前途?比得了邢老師的公務員嗎?你是不是傻啊?”
“你不喜歡就算了,我讓江揚回絕了人家算了。”沈彥傾已經吃透了母親的底線,寄出威脅。
“別啊!你可別糊弄我,我限你一周之內你給我帶家來。不然,下周我還會請邢老師來。”母親繼續耍著無賴。
“您怎麽還限定時間了?這種事情哪有女方主動的?”
“我不管,總之你不要再敷衍我了。我什麽都不挑,就是你把早先那個瘸子給我領家來我都認了。”
母親的這句“保底”話,攪得自己一陣的心亂如麻。剛剛撚起的“確幸”棋子又面臨著悔棋的境遇,難道這就是那“不甘”的出處?
次日清晨,沈彥傾在一夜的半睡半醒中熬到了東方漸亮。雖然天色尚早,她已毫無睡意,便起身稍作洗漱離了家門。
一陣漫無目的閑逛,不覺中已身處有田湖公園。清晨的公園中,老年人佔據了90%的份額。
沈彥傾呼吸著清晨的多氧空氣,漫步公園。轉過一面太湖石山影,一處相對僻靜的場地映入眼簾。場地上,幾位老者站位稀疏的練著各自的太極。
“小傾啊!今天怎麽這麽早?”沈彥傾的身側,一位練太極的老者邊練邊打來了招呼。
“哦,是於叔叔。今日醒的早些,就出來轉轉了。您每日都在這裡晨練啊?”
“是啊!”
“這太極的健身效果如何?如果效果好,我勸父親也跟你學學。”
“效果不錯,不僅可以健身,還能平心、靜氣、養生、養神。”
此時的沈彥傾自覺正好有些胸悶難紓,便在老於的身旁停了下來,學著她的樣子比劃了起來。
老於邊練邊微笑的看著沈彥傾。
“你是遇到選擇困難症了?”
沈彥傾心裡一怔,這老於真是成仙了不成?吃驚不小的滿懷崇拜的望著他。
“於叔叔,您怎麽知道的?”
“所謂的相由心生,是你的相告訴我的。”
沈彥傾刻意的調整了假意微笑的愁容,生怕自己這“相”再告訴別人自己的那些心思。既然遇到了相師,那就不妨在請教一二。
“那於叔叔,你覺得人生如何才能做對選擇題?”
“關於人生的選擇題,在你選擇的時候就已經錯了。”
“可是人生的一些事情,我不得不選擇啊?”
“在做選擇的時候,你最真實的那個自己就已經由一個常量坍縮為了變量,成為了思維虛構的你。”
“那個真實的我去哪了?在哪裡?”
“在你的不經意間。她專橫跋扈,不受管制和約束。她從不給你任何理性判斷的機會,她也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去辨識。你也許會覺得她很陌生,但她卻是你最值得信任的那個自己。她是造物主對你唯一的真品堅定方式。”
“你所謂的‘思維虛構的自己’就是心理學中的人格分裂?”
“可以這麽說。”
“如你所說,豈不是我們每個人都有人格分裂了?”
“我認為是,只是分裂的多少或程度不同而已。”
“就沒有不分裂的人嗎?”
“有啊!那些未染塵埃的孩子們,他們是成人世界的照妖鏡。”
“成人世界就沒了嗎?”
“有,我兒子小魚那樣的。每個‘虛構的自己’給這社會製造了太多的複雜,共同渲染出這社會的熵增。他簡單看世界的方式會濾掉一切虛構製造出來的複雜。我可以通過他的‘處世透鏡’看到更多的真實。”
“於叔,我先聲明,我的疑問絲毫沒有歧視的意思。難不成我們正常人的精神還不如他正常?”
“真實,是不如他真實。你所謂的‘正常’只是多數人群虛構出的共識標尺,是共同意識強化出的標準,不過就是授時系統下的格林尼治天文台而已。”
“那‘標準下的正常人’該如何去接近‘真實’呢?”
“首先要有足夠清澈的靈魂,然後,就是自由的追逐夢想和所愛,‘真實’就離你越近,越是‘簡單’越是‘不經意’就越真實。”
“這‘真實’的本質又是什麽?”
“是存在的意義,是生命的價值。”
“如此說,真實的夢想和所愛,是值得用生命來呵護的啊!”
說完,沈彥傾突感自己這感慨發得有些冒失和唐突,不知是否會引發於叔叔對項箏的思念,連忙思考著新的轉移性話題。
“我曾經有一個如你年齡的女兒,用生命守護了她的夢想和所愛。”老於沒帶任何附加表情的拋出了他的往事。
沈彥傾的自悔冒失,一瞬間便被老於的平和講述所擊散。他那毫無避諱之意的淡然出處,應該是他那清澈的靈魂吧!
“哦,項箏的故事我聽過,很為她讚許和惋惜。”
“是在我的極力支持下送走的她。”老於依舊沒帶任何附加表情的陳述。
“您也是有後悔的?”
“後悔自然是有的,我後悔的是無法決定可以後悔哪一次。對於她選擇的熱愛我又是無悔的,即便我很清楚那是一項極度危險的運動。她選擇了,那是她真實的自己做出的選擇。”
“是啊!您是希望她能夠成為真實的自己。”
“人的存在,貴在真實。如果她在靈魂上已經不是自己了,對於我來說和失去她又有什麽區別?最少我還曾經擁有過。人的一生可以不留痕跡,但不能沒有意義。人生注定了死亡的結果已經能夠證明結果並不重要,那個真實自我的過程才是意義的有效載體。仿品、贗品、複製品,絲毫不具任何價值意義。”
“我見過項箏的照片,她的笑容很是治愈。”
“她的性格跟懷仁有幾分相像,也有些許不同,很是互補,所以他們很是投緣。如果沒有那次意外,你們或許能夠成為很好的朋友,你跟他倆也很投緣。”
沈彥傾聽出了老於言語間帶出的撮合之意。有些可憐他的不明真相。一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或者是無顏再靠近那個家庭;二來,那枚“雕著西汐面容木雕”的突然竄出,已經徹底的將這個選項剔除。自己的“不甘”和“小確幸”到底哪個是“真實自己”的投影?哪個又是那虛構的投影?哪個是陳懷仁?哪個是羅城南?越想越矛盾,越想越混亂。不過,“西汐面容的木雕”已經把選擇題變成了判斷題,那就是“羅城南,是或否?”。在母親的治下,自己已經沒有了拖延和徘徊的余地,心裡也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