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區的沈彥傾偶遇了行李滿身的秦老師一家。
“這是出去度假了?”
“是啊!去到南海之濱放松一番。”秦老師饒有興致的回答。
沈彥傾則把關注放在了秦曉秋的表情上。出於專業的考量又不好太敢直視目標,假似沒有重點的同大家相互打著招呼。
孫老師看出了沈彥傾的關切。這也正是自己的關切,讓秦老師帶著兩個孩子先回家。
“近況如何?曉秋媽媽。”沈彥傾見他們走遠後急切的問。
“相較前一段的惶恐有了明顯改善,我想她已經接受那個現實了。但感覺這一段的思想放松有些節外生枝了,總是會問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什麽樣的問題?”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問我‘成績除了可以考大學還能做什麽?’。”
“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告訴這都是你的本領,你的前途事業平台,你為社會貢獻價值的能力基礎。我的回答沒問題吧?沈老師。”
“你的回答沒問題,她什麽反應?”
“她到是拿你做例子,問我‘假如沈老師現在再去參加高考她還會考出當初那麽優異的成績嗎?’我說‘自然不會了,都過了那麽久了,有些公式、知識點自然是都會忘掉些’。之後她就陷入沉默了,我是不是這個回答出問題了?”
“也沒問題,這本身就是事實。她不理解為什麽要背負如此多的負擔上山,最後又都扔下懸崖。她這是有了‘人生實質價值意義’的初步認識了。”
“這種認識是好是壞?”
“怎麽說呢,這是一把雙刃劍。從心理學角度這個認識是一種正向力,對於當下的學業成績定會產生一些矛盾衝突。”
“這可如何是好?有沒有辦法化解?”聽到會“影響成績”的孫老師再次顯得焦躁。
“正向引導她對‘人生實質價值意義’的認知,強化認識。從而使她能夠主動的在和學業成績的矛盾中求同存異,將這兩種衝突緩解到最小。讓她深刻了解到‘你在選擇價值的同時,價值的平台也在選擇你’這是避不開的選擇。當她明白這‘多背負’的是景區門票後,她就有能力在孰輕孰重中靈活掌控了。”
“怎麽去引導這認知啊?”
“從她的興趣愛好入手,我上次跟你說可以帶她去聽聽音樂會,為她找到價值支撐。”
“我照做了,寒假階段已經去了兩次了。效果不太明顯,還能做些什麽?”
“嗯......,你得容我多想想了。對了,曉冬他陳老師這方面的鬼主意比較多,你可以讓秦老師去請他出出主意。”
“他?......”
“我之前也是對他持有很大的偏見,可是經過一些事情之後我真的覺得‘做正確的事比正確的做事重要了’,請你相信我。”
孫老師看著沈彥傾誠懇的樣子,對陳壞人的偏見有了些許正向的修正。
寒假已近尾聲,開學在即。翰豐醫科大學有田院區住院病房的樓道內,陳校長打了熱水返回病室途中。一名外賣小哥風塵仆仆的從對面小跑而來,停在了盧校長所在病室門口。花費了幾秒寶貴的時間刻意整理著表情。如此舉動引起了陳校長的注意,這位小哥正是盧校長鄰床病友家的兒子。小哥擠眉弄眼間快速完成了多次微笑實驗,迅速遮掉了所有辛苦,上演了一出快速變臉神技,神采奕奕的大步走入了病房。
小哥一瞬的演繹,
像一道強光掃過了陳校長的全部世界,刺眼而灰茫。陳校長世界的盡頭,被強光恍惚出了一副新濾鏡,哥倫布般多了一幅新地圖,看上去多彩又生疏。一時間難以接受並有些質疑這新大陸的存在。 陳校長緊隨其後回到病室,對面傳來了清爽的問候聲。
“陳校長好!”小哥禮貌的打了招呼。
“你好!你好!”陳校長頭一次試著搭配微笑回應問候。
只見這位小哥坐在病床上頑皮的擺弄著自己父親的臉頰,哄得對方好一陣開心。然後又拿出剛剛帶來的吃食伺候著自己的父親吃了起來。還伴隨著一通什麽“無糖的、提高免疫的、純天然的”吃食介紹。
“還有什麽想吃的?”小哥問。
“沒有了,兒子。我就是想喝點小酒了。”這位父親見老婆出去打水趁機輕聲的向小哥請求到。
“眼下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你再忍忍,過了這個療程我保證讓你如願。”小哥也是張望著母親的動向小聲的回復。
這位父親滿臉失望的看著小哥,小哥對他做了個無奈的鬼臉,立場嚴肅而堅定。
兩人平日裡一貫的玩笑互動,今天頭一次被陳校長所正式關注,在她生疏的新地圖裡灑滿了燦爛,濾鏡出如此多姿的精彩。這位一直被自己內心所歧視的“雜草小哥”今日的表現突然彩過了自己精心培育的所有桃李。
一旁的盧校長更是每次對這人間煙火看得好生豔羨,一貫正向的他居然也會心生嫉妒。憔悴失彈的面容基底會隨著劇情發展微攏起淺淺笑容,偷享著那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最近處的最遠快樂。
不經意間,盧校長發現陳校長好像突然看懂了鄰家的情感劇。一改往日的漠然,跟隨劇情回應著表情,徹底沉浸到絢爛的簡單之中。
入戲頗深的陳校長一個走神從劇中逃了出來,用從未使用過的怪異眼神望向盧校長。眼神中晃動著自責,完全壓製住了從前的自以為是。
盧校長習慣性的趕緊回收了所有羨慕、享受的表情故作平靜。再次試探著望向陳校長,她居然在對自己微笑了......。
這一笑,無愛無恨,百媚不生,卻用一瞬改寫了他們夫妻一場的近代歷史,足以載冊紀念。
盧校長隨之回應了一個超級釋然的苦笑,兩人於無聲中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陳校長回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掏出一遝信箋提筆又停頓。皺了眉頭陷入兩難境地,猶豫片刻後又隨手扔回了包裡。
此時,鄰家小哥給打水回來的母親揉了揉肩背後,整裝出發,重新開啟了工作模式。
陳校長也將自己剛剛實現量產的微笑跟到小哥出門。發自內心的自語了一句:“這孩子真討人喜歡。”
“你喜歡啊?陳校長,咱們兩家換換好了!你舍得不?”鄰床母親玩笑道。
陳校長也想就勢玩笑上幾句以哄老盧開心,可是她對這方面的單詞和語法一直用功不夠,這拉家常語系的科目實在是偏科嚴重。吱嗚了幾聲後掉出了兩個重複詞。
“舍得,舍得。”
“我家兒子要是有你家兒子的十分之一我都阿彌陀佛了。”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過於謙虛啊!”陳校長費力的編排出自己認為還算親民詞語。
“你說的那個‘妄’什麽‘薄’我可不懂,而且像我這沒文化的哪會什麽謙虛啊?你家兒子名牌大學在讀,我家兒子黃袍加身(外賣製服顏色);你家兒子學習用功,我家兒子閑篇用功;你家兒子前途無量,我家兒子不好好學習以後只能以賣辛苦為生了,也是前途無亮,是漂亮的亮。咱們兩家的兒子除了相同的年齡,還有一樣相同的,陳校長你猜?”
陳校長想了片刻疑惑的看著臨床母親。
“我還真想不出來。”
“再相同的就是都有一個病爹了。哈哈。”
屋內四人被鄰家媽媽的脫口秀搞得合不攏嘴,笑得兩位病號忍痛得樂,不住自抑。
鄰家媽媽“家常語系”的脫口成章讓陳校長覺得她很是可愛。今天,鄰家小哥贈送給自己的新濾鏡讓她發現了更多的‘美好、可愛’。
這時,又一個年輕人走進病房,是盧校長的兒子晉凱。將采買來的物品放在床頭櫃上,一聲不響的坐在一旁繼續看書去了。
陳校長整理著兒子采買來的物品,拿出一根生玉米對盧校長比劃。
“這玉米我今天是吃不成了,他買的生的。”
“肯定是你沒備注吧?”盧校長有些費力的接話。
陳校長在購物袋中找出自己列給晉凱的購物清單,在一串的物品名稱和備注中找到了“玉米”兩個字。
“真是忘了備注‘熟’字了。”兩人共同看向認真看書的晉凱會心的一笑。
鄰家媽媽看著晉凱認真看書的樣子。
“你看看,這才是真正討人喜歡的孩子。這就是宿命,有的人天生就是才子命、富貴命。”
今日別人的羨慕,卻成為了陳校長內心最大的苦楚。陳校長的新濾鏡視野下,晉凱完全不屬於這張彩色地圖。
她眼中一貫優秀、出彩的兒子原來早已生鏽,表面的鍍金正在脫落。陳校長不敢面對眼前“兩張地圖”間的巨大隔閡,這種非此即彼的規則太過殘忍,讓她必須要在兩可間做痛苦的抉擇。
陳校長叫了兒子晉凱一同出了病室來到樓道。
“你爸想喝酒了。”陳校長平靜的向兒子陳述,心中卻如同是高考成績查分的心情。
“那你給我錢, 我再去買。”
陳校長瞬時懵在那裡,專科線都不夠的成績般心沉。她內心僅存的那一點期望被晉凱毫不猶豫的無感回答瞬間擊的粉碎。她兩可的痛苦抉擇,還沒有發力,一方已經潰敗的無影。
本想狠狠的給上他一記耳光,這耳光卻被晉凱的“無限順從神功”反傷打在自己臉上。耳鳴高亢、嘹亮。
多年前,自己對晉凱的嚴苛訓誡依稀嘹亮——“從今天開始我不希望再聽到你對我的要求有否定的答覆”。
晉凱的順從成就了她優秀家長的身份,今天卻在毫無情感底線的羞辱一位母親。
陳校長她一直偉大的母愛向“放手”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她問自己,這兩張圖的隔閡在兒子那裡肯定更高?不是,他那邊根本沒有那張圖......不是......曾經有過的。她憶起小時候晉凱的頑皮、嬉鬧,還有那如今已成奢望的“倔強”都曾在那張彩色地圖中出現過。如今的晉凱,已經落凡脫俗兩不及了。
陳校長收回了成命。
“你回來吧!不買了。”
“哦!”
“你就不問為什麽不買了?”
“為什麽?”
“你就不知道為什麽?”
晉凱呆呆的愣在那裡不理解母親所雲。陳校長也愣在那裡,兩人相同的不解表情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境遇。一個不理解1+1=?,另一個不理解1+1真的就只等於2嗎?
陳校長回到病室,再一次從包裡取出那一遝信箋,毫不猶豫的提筆寫出三個字——“辭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