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的北山書咖,二樓陽台處。門口的風鈴被從空調吹來的定向暖風撫得了許多重複,單調了旋律。
林以沫走了過來坐在了西汐對面。
“西汐,你這是突然被妖精附體了嗎?這麽一身裝束。”
“不好看嗎?”
“好看到是好看,就是太顯成熟了,不符合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有些感覺怪怪的,有種鳳凰孔雀尾的感覺。”
“憑什麽你們都能成熟我就不能成熟?我馬上就24了。”西汐向林以沫遞去了幾發白眼。
“說吧,找我何事?有什麽電話裡不能問的?值得你這大人物親自跑一趟。”
林以沫顯得有些猶豫,卻又破局心切。
“嗯......我就是想知道盧老師那首《曉月》是出自誰人之手?”
羅西汐隨即面露為難之色,以一名醫生姿態仔細的探診著林以沫的意圖,發現了她事關重大的迫切。她清楚的知道到這是一個擾人清閑的簡單答案,卻也搞不懂林以沫為何如此關切著這簡單。
“這就是你今天來找我的主要目的?”羅西汐有些質疑她的小題大做。
林:“是啊!”
羅:“電話裡不能問?”
林:“是啊!”
羅:“對你很重要嗎?”
林:“看來你真的知道,到底是誰?”
羅:“對你很重要嗎?”
林:“這很重要嗎?”
羅:“當然,本來你要是電話問,我就直接告訴你了。如此看來這答案我要交代得謹慎了,免得你去擾人清閑。”
林以沫釋放了幾顆不太擅長的白眼射向羅西汐,再次陷入猶豫中......。心裡好一番的鬥爭才緩緩的向西汐說:“我就是為了尋找這個人而回國的。”
西汐突然有種臉盆變湖泊的感覺,這事看來是大了。本以為這插曲也就只是插曲,沒想到還會成為另一故事的主線,如《金瓶梅》般成為了經典背景下的另一經典。不理解兩人之間那八竿子打不到的瓜葛,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這位女神,神遊於六道輪回之中,苦尋著能夠互通所有輪回各界的躍遷法則。
“網友?”羅西汐試探性的猜測。
“算是吧!另一種形式的。”
“你確定對方是以真實的身份與你相聊?”
“不是跟你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嗎?我們之間根本就沒任何的言語交流,是靈魂的溝通。”
“那我倒是更加的糊塗了,到底什麽樣感召力能驅使你這樣女神不顧一切的為了一個莫須有的靈魂傾力尋找?”
“靈魂戀人。”林以沫配了一個很用情很認真的口吻。
羅西汐的內心突然變得忐忑了,同樣認真的看著眼前這位性情中人的女神,已經看透了她為何將‘戀’字許的如此隨意。
“你們之間的紐帶一定是曲譜吧?”
“你很聰明。”
“如此便能上升到戀人關系未免有些兒戲了吧?”
“靈魂的共鳴也許就是這麽的無理吧!我不知對方身份、長相、年齡、婚否,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這個人一定認得我。”
“你確定對方會認得你?”羅西汐對林以沫的定論產生了質疑,更質疑兩人說的是否是同一人。
“在我去到美國半年後,一首署名‘三山峽’的《沫凡》發至了我的Email 後再無回復。我林以沫的沫,平凡的凡。一首《沫凡》使我從功利的漩渦中獲得救贖,
助我洗得一抹清澈的靈魂。” 羅西汐對林以沫的定論表示認可,卻更質疑兩人所說是否是同一人了,連忙問上乾貨。
“這跟《曉月》有什麽乾系?”
“《曉月》同樣帶有《沫凡》那種熟悉的靈魂味道。”
西汐是個音樂小白,她實難理解林以沫那可以從兩首曲譜中讀出同一靈魂作者的能力,便更不能確定這其中的作者真偽了。
“你如此確定這兩首曲子就是同一作者?”
“90%吧!”
“切,你這就是心理學上的主觀情感代入心結在作祟,也許10%都不到。如此,我更不敢給你這不知對錯的答案了。”
“90%,我相信我的靈魂直覺。”
“10%,我相信我的專業診斷。”
林以沫被西汐的推諉折磨的盡顯仙女落凡般的潦倒態,無奈的沉寂了下來。
西汐讀取著她的心理疲態,不免的有一絲的心疼,給出建議。
“你可以去車鋪找陳老師,他可以幫你確定,更能給你答案。”
林以沫開始眼中放光,迫不及待的追問:“你的意思是這《曉月》的作者是陳同學?”
“你想多了,他也就只會演奏而已。作曲,他不會。”
林以沫將信將疑的看著死鴨子嘴硬的羅西汐,再次陷入沉思。
盞茶時間過後,林以沫起身向外走去。
“索性依你,去找他聊聊。”
“車鋪二樓。”身後傳來了羅西汐的友情提示。
林以沫來到車鋪一層打探了一番,未見有人,便尋了樓梯向著二樓走去。
此時,一層門店內一個不太靈活的身影從一輛汽車中走出直接去了北山。
來到二樓的林以沫見休息室內也是空無一人,隱約聽到內室雜音傳來,禮貌性的敲了門等待回應。
讀秒過後,房門打開。陳懷仁疑惑的望著眼前的林以沫。
“車壞了?樓下有師傅。”
“車沒壞,我是想找你探討一下音樂。”
陳懷仁緩了緩神,才謙虛到:“我昨天那是最高發揮了,照你比,差著維度呢,這幾把刷子怎麽會有資格跟你論音樂。”
林以沫很是清楚陳懷仁的自我評價沒錯,他只是昨天的應對方式驚為人天。至於這鋼琴的造詣,自然是無法與她和羅城南這科班出身的專業人士相比。
“我想知道《曉月》的作者是誰?”
林以沫問的直接,陳懷仁那不太高的情商也讀出了她此問必有深意。這可能直接影響著她和羅城南之間的感情,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是好。只能先請林以沫坐到休息室的沙發上,以作緩兵之計。
“說吧,是誰?”
“嗯......嗯......”陳懷仁沒能緩來方案。
“我已經感知到了這《曉月》並非羅城南所作。”林以沫看出了陳懷仁的心思,直接給了一個過程跳過。
這個“跳過”,使得陳懷仁丟掉了心中最大的忌憚,聊天變得輕松。
“這《曉月》的作者是我的一個哥們創作的。”
“叫什麽名字?”
“還重要嗎?”陳懷仁疑惑的看著林以沫,以為她只是為了讓自己證明“《曉月》不是羅城南所作”。
“非常重要,在我去到美國半年後,一首署名‘三山峽’的《沫凡》發至了我的Email ,使我從功利的漩渦中獲得救贖,助我洗得一抹清澈的靈魂。作者已經成為了我的靈魂知音(在陳懷仁面前,林以沫將‘靈魂戀人’替換成了‘靈魂知音’)。我懷疑這首《沫凡》的作者就是《曉月》的作者。”
“那不可能。”在聽到林以沫的陳述後,陳懷仁給出了斬釘截鐵的答覆。
面對陳懷仁如此的肯定林以沫也丟了些許的自信,等待著他如此斬釘截鐵的出處。
“我的這位朋友,從不會主動給任何人譜曲的。”
“為什麽?”
“我的這位朋友,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即興的。自己都沒有存貨,怎麽會給你寫曲子?”
“《曉月》就很經典,他的即興也會很經典吧!為什麽不存曲譜呢?”
“他認為每個音符都是大自然的,他只是撿起來拚拚湊湊,欣賞完了便還回去。一旦記錄了就被定義了,形成定式的單曲循環就會審美疲勞,就不完美了。”
“這個理念還真是新穎,有借有還的。”
“他認為如果不及時還回去就會被約束在既有的體驗中,影響更美的發現與體驗。真正的好旋律是會隨著時空背景不斷變化的,只有更好沒有最好。就像是被自然風吹過的風鈴,雖然簡單,卻永遠不會單曲循環。”
“如此看來,我更加堅信《沫凡》和《曉月》是同一作者了。”
“我友情提示,翰州的城南可是‘三山峽’”,陳懷仁劍指羅城南。
“我可以很確定不是羅同學。”
“你有沒有在翰州的公演?”
“沒有。”
“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我的這位朋友根本不認識你,因為他跟你不存交集。”
“我出國之前曾在‘有田劇院’做過短暫的劇場配樂。”
此話一出,陳懷仁收回了他的些許“斬釘截鐵”。產生了一些猶豫,便起身招呼林以沫去到他的工作室。
初進工作室的林以沫同樣被室內的科幻氛圍所震撼。引得她回想起高中時期婁同學書桌裡那些惹得老師們反感的響動。自己也曾助紂為虐般的撲殺過,還好他野性的生命力足夠頑強。
經過陳懷仁的短暫拚湊,一架電子的鋼琴呈現在林以沫的眼前。說是鋼琴實則連個雛形都不見,只是有一個電子鍵盤連了幾個自己也不清楚的設備而已。
陳懷仁為林以沫搬來了座椅示下。
林以沫將《沫凡》演奏了一遍後,看向陳懷仁。不用他搭話,林以沫已經能夠從陳懷仁的表情中讀出肯定。
“你的這位朋友是誰?”
“這曲子不是你所謂的‘靈魂知音’這麽簡單吧?”
面對眼前這位同樣的靈魂高手,林以沫已無任何可以隱瞞的去處。再次用情、認真的口吻。
“也可以稱為靈魂戀人。所以,對方是誰可以告訴我了嗎?”
陳懷仁面露為難之色,單手在琴鍵上走了一段約5秒的旋律。
“結尾的這一段旋律我記下了,你能感覺出這其中的含義嗎?”
林以沫被一語問到症結上。這首曲子如情書一般被她熟讀,只有這一拍他沒有讀懂,一直認為是為了結尾的過渡,所以面露疑惑表情。
“換個角度,也許不是在講你了。”陳懷仁提示到。
林以沫恍然大悟,面帶惋惜的表情。
“是不願相見。”
“如果你讀不出前面的情愫,這就是一段優美的收尾。如果你讀出了前面的情愫,這便是一句悲情無奈的不願相見。”
說完,單手再次在琴鍵上走了這段約5秒的旋律。
“不願相見的強烈程度你能體會嗎?”
林以沫自知沒有任何理由再在這個靈魂高手面前追問答案了,索性拋出了自己的另一個疑惑。
“昨天的那曲《小星星》......?”
“是的,可以說就是在這個琴鍵上誕生的。”
“一個領會到了常人不及的高度,一個演奏到了常人不及的速度。天作之合,缺一不可啊!”
“是啊,很多極致的突破是需要多元的天賦團隊組合效應來實現的。”
“你的這位朋友一定如你般非凡吧!”
“我們這種人哪有什麽非凡?只是肯於在平凡的路上做好自己罷了。從沒想過什麽非凡,所以才會讓你覺得非凡吧。”
林以沫頓時覺得心中那個最難理解的人生哲學問題瞬間被陳懷仁點破。自己所苦苦追尋的“純淨靈魂獲得式”原來就隱藏在無欲的平凡之中,越是向往非凡反而會離真正的非凡越遠。
林以沫同時也為沒有得到那位靈魂戀人的真實信息心存不甘,但也沒了任何理由,起身同陳懷仁告辭。
來到車鋪門口的林以沫發現羅西汐正等在這裡。
“陳老師確認了是同一人?”
林以沫點了點頭。
羅西汐用手指向北山的二樓向林以沫提示。
林以沫吃驚的眼神望向羅西汐等待她的確認。
“你一走,他一來,我就信了你的90%了。”
林以沫內心有些忐忑了,她猶豫著自己是不是該去向這位陌生的老朋友去打個招呼,哪怕是說句“謝謝”。
終於,林以沫拿定主意來到北山二樓。陽台處,門口的風鈴被空調的定向暖風吹得依舊單曲循環。
茶桌旁,一名男士背對著自己正在看書。五短的身材一眼便識,這背影確實陌生,林以沫一時的不敢確定了。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拽住了門口風鈴的木槌,起了《沫凡》的前奏。
幾秒過後,男人緩緩的轉身望向風鈴,又望向林以沫,放下手中的書籍,起身向著林以沫點頭示意。
此時此刻林以沫全都明白了,這不就是盧老師的忘年好友——口吃小吳嗎?盧老師曾介紹認識他是一位音樂愛好者。現在看來他“音樂愛好者”的定位對於自己更像是一種貶損。演奏者和譜曲者最大的區別就是演奏者再怎麽出色也是一種演繹, 而譜曲者才是那悟盡世間百態的主宰,悉透六道輪回的引路人。眾粉在追星的同時會有多少去真正的致敬過曲作者?
從前,有一位美麗的公主。在一次郊外遊玩的過程中遇到了野獸,恰好一位路過的王子救下了她。
公主愛上了這位英俊勇敢的王子,願意嫁給她伴他一生。
王子也愛上了美麗的公主,但向她提了個條件,就是“千萬不要親吻自己的臉頰”。
公主答應了他的條件。
一次,王子睡著了。公主欣賞著王子英俊的面龐,一陣愛慕襲來使得公主忘記了之前的承諾。
一個深情的香吻,一陣白色的煙霧襲來又散盡。伴著公主的C語言,眼前只剩一隻青蛙,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癡癡的埋怨著她——“這下好了,回不去了”。
林以沫望著眼前這位“土行孫”式的王子青蛙,開啟了對安徒生童話都是美好的非現實主義批判。王子樣的青蛙或是青蛙樣的王子她都實難接受。
兩人靜默良久,沒有任何言語。林以沫不開口交流是對對方最大的尊重,都是聲音高手,此時的無聲勝有聲。背景音樂依舊是那門口風鈴被空調的定向暖風吹得的單曲循環。
伴著仿佛注定了注定的單曲循環,林以沫相見恨早了一直期待的相見很晚。她靈魂中,那產出不多的一抺清澈,已經無法承載將珠穆朗瑪帶下西馬拉雅後所損失的神聖。
輕輕地,林以沫走了,揮一揮衣袖,什麽都沒帶走,又什麽都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