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沈彥傾示意西汐找個地方聊聊。兩人來到一處露天飲品店坐了下來。

　　“在我的眼裡一直認為你是很有洞察力，能夠客觀識人、處事的好學生，你今天的不設防讓我很是為你擔心。”沈彥傾一本正經的用訓斥的口吻先來了一段開場白。

　　西汐卻滿心喜悅的看著沈彥傾。

　　“敬愛的沈老師，你別這麽嚴肅啊?事實已經證明陳老師不僅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反而還是高風之人。”

　　“你要自知高中時期的學生是情感最單純的階段，人生中的最美好記憶都產生於那段時間。一旦出現相似的情境或人物，他的主動帶入感會特別的強烈，很容易被當年的熱情所蒙蔽，這都是咱們專業范疇，相信不用我多講你也會自悟。”

　　“看你這滿是關愛的表情，我還真是倍加感動啊，也充分證明了你是一位特別有責任心的好老師。”

　　西汐依舊調皮的狀態看她。

　　“少跟我嬉皮笑臉戴高帽，我在很認真的告誡你，你這才認識他幾時。高中時期的你，很多認知都是假象。我可以負責任的跟你說，你心中彼時的陳老師就是假象的存在。陳老師一直都是那個陳老師，此時的陳老師就是彼時陳老師，你心中彼時的陳老師絕不是此時的陳老師。”

　　“太繞了，我消化一下。”

　　“我結識他這半年多，見多了他敗人品的事件。這不是我個人的主觀偏見，很多學生家長和學校老師都對他嗤之以鼻。”

　　聽到此評價的羅西汐表情卻是更加驚喜。

　　“啊！聽到沈老師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我心目中的陳老師沒有變，在我意料之中。‘不羈的人生’是不需要表演給別人看的，那時的陳老師一直就是眾矢之的，當然很受同學們的喜愛。”

　　“看來我的勸誡你是絲毫沒有聽進去啊，你知不知道當年他為什麽被開除?”

　　“當然知道。”

　　“說來聽聽。”

　　“他得罪了教導主任和大校長。”

　　沈彥傾笑得很是藐視。

　　“幼稚，我倒是想聽聽他怎麽得罪校長的?”

　　“首先我要表明，不論是班主任還是教導主任，上到大校長都是很有責任心的，都是值得尊敬師長。

　　高二下學期，陳老師大學畢業來到市一中，教我們物理。他我行我素的教學風格給乏味高中生活的一股清流。他允許我們‘如果是最後一節課是他上課就可以化妝，可以不穿校服’。幾周下來，傳導影響了全校的紀律，得罪了教導主任。

　　在學校處理學生‘早戀問題上’他敢駁斥校長所謂的‘青春是奮鬥的年齡’，對‘學生早戀’公然持開放態度。認為青春期的愛慕之心不能壓抑，又為此得罪了校長。現在通過我們的專業認知可以確定，他是正確的，只是校方缺乏心理專業知識而已。”

　　“看你說的振振有詞，你那只是學生版本。你們學生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幼稚的年齡，容易上當受騙。我這有個官方版本，你可給我聽好了。”

　　沈彥傾加重了語氣，眼睛直盯著羅西汐，一字一頓的說到:“他是因為擅自帶女生離校且夜不歸宿才被開除的。不明真相的傻丫頭，你還主動往他身邊湊。”

　　羅西汐嬉皮的表情瞬時轉怒，惡狠狠的盯著沈彥傾。

　　“一群髒心臟眼的是非之人，有沒有說帶出去幹什麽了?‘夜不歸宿’就一定是齷齪的勾當嗎?想一想你沈老師今天‘捉賊’的情境，

捕風捉影，陷人不義，還不夠提及你自醒嗎?”　　“你這孩子還真是入魔非淺啊，居然教訓起我來了。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我最近見多了他齷齪、不恥的行徑。我雖然不能確定當年的事情一定是齷齪勾當，但你也不能確定當年的事情不是齷齪的勾當，不是嗎?”

　　羅西汐面對沈彥傾信誓旦旦的關切，表情上回了一個大大的藐視。複製著她剛才“點醒”自己的加重語氣，更是一字一頓的說到:“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我可以很確定當年的事情不是齷齪勾當，因為當年的‘那個女生’就是我。”

　　沈彥傾面部即現狐疑。驚詫的表情凝固了半分鍾直盯著西汐，才慢吞吞的的寄處幾個字:“此話......當......真?”

　　此時西汐盛怒的表情已經衰變為大大的委屈，白愣了一眼對面的沈彥傾。

　　“當然，還騙你不成?為此我一直心存愧疚。記得我和你講過‘我曾經害慘了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就是陳老師。”

　　沈彥傾將信將疑的看著羅西汐，一時間竟然不知該說什麽。

　　因為西汐突然甩出的這個炸彈完全損毀了自己對陳壞人的專業人品定義。就像抗戰神劇中所有的敵人，都必須是反面形象一樣，不然，伸張正義的意義基礎何在?面對尷尬的境遇，沈彥傾只剩呆呆的、直直的眼神，不斷發出恍恍的質疑。

　　羅西汐稍事平複了心情，無奈還得主動為一頭霧水的沈彥傾釋疑。

　　“高三的定義向來都是‘人生的最重要節點’。我是尖子生，一直是學校的榮譽之源。當‘成績’統治我的全世界時，我可以不慮其他，奮勇向前，不甘人後。

　　陳老師的到來，像是一股清流匯入一潭長滿浮萍的死水。他的擾動讓我意識到人生除了‘成績’還有一種叫‘世間美好’的東西，漸多的我發現了無數的平行世界。

　　我進化成了有自主意識的浮萍，這卻讓我陷入痛苦，比沒有自主意識的浮萍更要痛苦。因為你知道‘世間美好’就在那裡卻與你無關，還自知無能為力，你只能隨波逐流。我不知是該可憐那些沒有意識的浮萍還是可憐自己有了自主意識。

　　我越來越不理解‘成績’的數字意義，是為了證明智商高還是你比別人努力，或是家長的人前顯貴，老師的教導有方，或是學校的培養得力，亦是清北的榮光耀人悅己，亦或是似錦的前程，這些與我全然無味。

　　眼光獨到的陳老師覺察到了我的異常，時常的與我溝通，用我現在專業的眼光測評他當年的溝通方式的確很是專業。

　　在他那裡我知道了世界很大，了解了很多自然之美。尤其是他描述的北更山星空和北更山日出讓我很是心動，但美好的景象是只能體會不好言達的。他答應高考結束帶我達成所願，我卻等不急，這也為事件的發生埋下了伏筆。

　　你知道男老師帶女生外出且夜不歸宿是任何理由都申請不下來的，陳老師決定鋌而走險。我們特意選定了班主任不當班的一天下午出發，一起同行的還有他的女友項箏姐姐。就是晚飯席上我提到的去美國的，還有他的大學校友阿振哥哥、小鈺姐一行五人。

　　北更山不同於南更山，它的險峻你是知道的，鮮有人上。為了照顧我這個登山菜鳥，從幾人裝備看陳老師帶的都是專業人士。

　　臨近傍晚我們已順利登頂，整個翰州已盡收眼底。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征服的快感，非常的痛快，這一次征服的是大自然。”

　　這時，羅西汐有意的望向城市東南方向。繼續講述，已是別有一番感慨在心頭。

　　“夜幕降臨，站在北更山頂面向翰州城，燈火絢爛了整個城市，你會被人類的創造力所震撼。本應稀貴的城市地標已是遍地開花，在城市的夜色中爭奇鬥豔。

　　我內心濾數著那些由我父親締造的城市地標，其燦爛的輝煌使我倍感自豪和榮耀。

　　天邊，一撇彎月當空，偷偷調亮了視界背景，私下減持了對比度，蓄意搶鏡翰州夜景。怎奈她雖有‘皎潔’自恃，但畢竟只是借光搗亂，遜不掉半分城市榮光。這靚麗的城市榮光在我心中瞬間留存了深刻的印象底片。

　　夜晚時分我們靜享星空，那多如砂粒的點點繁星被彎月的‘皎潔’奪走了些許光亮，顯得微弱、渺小。你實難想象，那砂粒般渺小星光背後會是一顆顆熱烈爆燃的核星。我傲慢下的‘微弱、渺小’此刻是多麼的偏見和諷刺。是視界格局產生的偏見，諷刺著傲慢，孰大孰小?就由格局們在各自的參考系猜拳決定吧。不時會有螢蟲飛來，伴我無慮入眠，真正體會了世間美好在我掌握。

　　次日，臨近日出，我們靜待東方。清晨草木夾雜著泥土與晨露的芬芳沁人心脾。當第一縷陽光鋪向大地，漸掠過群山、江河、湖泊、田野，還有昨夜的榮光城市。文靜的我忍不住爆出了‘C語言’。昨夜剛剛建立的迷之震撼被另一個高緯震撼瞬時擊散，榮光的城市瞬間恢復了水泥真身。心中的榮耀底片被瞬間曝光成慘白，所有的榮光與榮耀統統虛化為虛榮，儼然一部頂級虛榮現形記，昨夜的燦爛無非就是山中無老虎時的跳梁爛燦。

　　山下的城市中，所有的泛光強人湮滅都在凡間，全部在陽光下褪去了所有的榮耀，一切的妖豔都被打回原形。

　　我不禁追問這陽光是什麽?應該燃燒自我才能獲得的核能之光，是一種自發光。對比之下所有的個人榮光都只是反光不是自發光，那些靠反射得來的虛榮之光無非就是的浮於表面的一層金箔。只要是可以自發光，我寧願做螢蟲之尾也不願做那當空皓月，授人以柄。

　　心有陽光就能照亮一切。從那時起，我領悟了陽光的心境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心境這種東西，是學習多少知識也無法企及的。陽光下的個人榮光實屬小巫，也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心理學。從那時起，我漸漸的變成了今天的自己。

　　中午時分，我們回到了學校，班主任找我談話，我和盤托出，班主任將信將疑。校長也找了陳老師談話，內容我不知道，之後就再沒見過陳老師。

　　高考成績出來後，所有人都力薦我報清北。我自知去清北就不會保證專業，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本校本專業，我知道真正的自己不是由名氣支撐的。”

　　聽了西汐的一番描述，沈彥傾更是一臉的茫然，自詡擁有輕松閱人本領的她不自信了。

　　她不是相信“陳壞人”的好，是相信西汐所說絕非虛構，這顯然不是“壞人”所為。而自己見到陳壞人變態行徑又作何解釋?沈彥傾此時的心境就像抬頭看到南飛的征雁排成“徙”字一樣，讓人難以置信。亂亂的思緒心頭縈繞，試著向西汐尋找一些證據。

　　“這麽說這個陳老師現在是有女朋友的?”

　　“嗯，項箏姐姐，他大學校友， 美麗大方性格開朗，雖只有一面之緣，卻讓人印象深刻。”

　　一提到對項箏的印象，羅西汐的表情已現陶醉之意了。微閉了眼睛回憶了片刻，情不自禁的感慨。

　　“那笑容是我見過最純的笑容沒有之一。是一種不帶任何刻意的自然綻放，滿滿的都是陽光，就像北更山的日出，給人一種不能用‘美’來形容的愉悅感。簡直就是‘自由女神、歡樂女神、光明女神’三神附體，看上一眼就能驅散所有負面情緒，很是治愈，比心理醫生還有效。”

　　沈彥傾噗呲一笑，有些不屑於西汐的吹噓。進而又聯想到陳壞人恬不知恥去相親，吃著碗裡還佔著鍋裡的渣男本色，便有意的調侃。“有這麽優秀的神仙姐姐在側，你可要把你的陳老師看好了。”

　　經沈彥傾的無意點撥，西汐若有所思......。

　　“沈老師，從今天陳媽媽的言談舉止間你有沒有感覺到‘他倆的關系’似乎已名存實亡的跡象。”

　　“沒有，是你希望的吧！人總是會對自己的期望過於敏感。”

　　“西汐啊！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吧，我需要重新整理思緒。”

　　西汐將沈彥傾送回，臨別之際沈老師還是忍不住又叮囑了幾句:“總之我還是要提醒你，這個陳老師還有一些讓人難以啟齒的變態行徑，你最好謹慎與之相處，好自為之。”

　　西汐向著她眨眨眼睛，依舊是陽光、開朗、燦爛的表情。

　　“我知道了，沈老師，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找到了陳老師。”

　　沈彥傾一臉無奈的看著西汐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