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的嘶吼聲中,維多利亞號渡輪即將靠岸。
叮——叮——叮——叮——
樣式考究的陶瓷鍾擺發出一陣清脆又急促的鳴叫,提醒已經在海上搖晃了將近一個月的旅客們,是時候該重新踏上陸地撒泡尿了。
渡輪很快就變得忙碌起來。
先是那些船工,早早的就在底倉準備完畢,隨時準備在高強度陶瓷燃料室裡添加鎮定劑,讓亢奮過度的側鰭慢慢休眠,以免突然製動發生什麽意外。
接著,才是船艙裡的遊客們。他們從敦倫港出發,已經在海上飄了一個多月,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神秘的東方土地,這片危險和機遇,野蠻和財富共存的大陸,然後狠狠地淘上一捧金。
船上沒有什麽女士,紳士們光著身子從行李箱裡小心翼翼取出馬甲和禮服穿好,將精美的陶瓷懷表翻開,對著鏡子一絲不苟地整理妝容。
許傅的行李倒是很少,他匆匆將衣物和信件裝進箱子,猶豫了一下,強忍著惡心將床頭一個兒臂粗細,注射針管模樣的東西也裝了進去。
針管裡的藥劑區已經注射完畢,現在就像是裝著一隻肚子乾癟的蠕蟲標本。
這支昂貴的恩薩克蠕蟲藥劑幾乎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錢,卻沒能救下他的命,直到三天前那場雷暴……
許傅心有余悸地搖搖頭,左手拎著行李箱渾渾噩噩走向甲板。他的右手腕纏著圈紗布,上面放血療法留下的傷口還未愈合,整條胳膊都有些虛弱無力。
走出艙門,微鹹的海風吹來,讓他的精神微微一振,快步走到船頭向前望。
漫長的大陸線漸漸清晰,能夠看到木製的碼頭上忙碌中透著混亂。碼頭工人們烏黑的辮子盤在頭上,看著維多利亞號那銀亮的陶瓷龍骨、四隻龐大的製動側鰭,仿佛躍出水面的鯨魚,紛紛放下下手頭的活計聚在一起指指點點。
碼頭後,大順朝海關署黃色的龍旗在風中凌亂飄舞著,似乎也透出一陣慌亂。過了一會兒,幾個兵勇模樣的人哈欠連天地走了出來,簇擁著一位頭戴紅翎朝冠,身披藏藍官袍的胖子來到碼頭上,踮起腳尖朝維多利亞號眺望。
這究竟是個什麽鬼地方啊!
許傅心中發顫,又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了眼從箱子裡露出一截的恩薩克蠕蟲藥劑。
難道是這玩意兒,將自己從車禍拉中拉過來的?
“小夥子,身體恢復地怎麽樣了?”
身後傳來一句很像英語的話,得益於這具身體的留學經歷,勉強能聽懂。
“謝謝關心,先生。”
許傅趕忙轉過身,摘下頭上的黑色禮帽彎腰致謝。
“多虧了您高明的醫術。”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
對方年齡看起來也不是很大,或許只有三十幾歲,穿著身棕色緊身西服,金色短發,鼻梁上的陶瓷鏡框精致得仿佛藝術品,眼鏡鏈垂下放在胸前的口袋裡,腳邊是一個便攜醫藥箱。
是那位給他開恩薩克蠕蟲藥劑的醫生。
醫生鏡片後的目光卻有些複雜,盯著許傅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搖搖頭道:“不,不是因為我的藥劑。”
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問:“你要去郜州?”
“是的,家父病重。”
許傅的臉上露出戚容,這幾日已經吸收了許多這具身體的記憶,再加上箱子裡的信件,大概知道了來龍去脈。
這具身體的苦主本名許富,字有財,大順朝越州治下郜州府人士,
家中有良田千畝,是個不折不扣的土財主家庭。 自從大順朝和第一帝國打了敗仗,簽了不平等條約,被迫開放經商口岸後,出海留學、熱血報國之風就越來越興盛。
不過,許富這位遛狗玩鳥的大少爺可不是什留學的料,只是留在鄉裡不學無術,雞嫌狗煩,還跟便宜老爹新娶的小媽整天不對付,這才被送出去鍍金的。不久前接到老管家的信,說是老爺子病重,讓他速速歸來,順便將之前定下的娃娃親趕緊結了。
許富念及美人,加上惹事生非已經被勒令退學,便匆匆返回,哪知在海上染了風熱,一度陷入高燒昏迷,接受放血療法和昂貴的恩薩克蠕蟲治療後仍舊不見起色,眼看要客死途中時,可怕的雷暴襲擊了這艘海上渡輪。
也就在那個可怕的夜晚,許傅醒了過來。
醫生矜持地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若無其事道:“郜州是新開放的口岸,帝國特使正要去那裡考察,你可以跟我們一起。”
說罷,不等許傅開口回答,就拎起醫藥箱走向船長室。
那裡可是整個渡輪的貴賓區,門口站著衛兵,沒什麽人敢靠近。透過琥珀色的窗戶,能隱約看到裡面布置華麗的陶瓷餐廳、玫瑰色的天鵝絨地毯,以及彬彬有禮,端著盤子的侍者。現在去東方的帝國人,大部分都是投機的淘金客,只能湊錢買一張船票和一套還算體面的禮服,很少有人能在裡面消費的起。
衛兵們對醫生很客氣,船長室的門打開又關上,很快關上又打開,一位戴著羊毛假發,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爵士服,看樣子應該就是那位帝國特使了。
特使走出船艙,在海風中打了個哆嗦,然後接過衛兵遞過來的陶瓷單筒望遠鏡,裝模作樣地朝著岸上看了又看,仿佛要帶領艦隊剿滅海盜。半晌,他才收起望遠鏡,對著衛兵們打了個手勢,壞笑了笑。
衛兵們心領神會,摘下身後的殖裝步槍,朝著天空扣下扳機。
嘭!
殖裝迅速充能, 陶瓷槍管迸發出紅色烈焰,仿佛魔幻的火球術,在空中炸裂開。
突然的攻擊讓岸上的碼頭一下子陷入了混亂。聚在一起看熱鬧的工人們頓時作鳥獸散,雙手抱著盤在頭上的辮子四下逃命。等待在碼頭邊的胖子官員和兵勇們也嚇得一個趔趄,但是好歹沒有轉身就跑,哆哆嗦嗦引弓射箭,但那箭矢軟綿綿很快就落到了海面上。
船上響起一陣哄然大笑和口哨聲,紳士們指著岸上慌亂的人群指指點點,總算給枯燥無味的旅途找了點樂子。
許傅則面色難看,死死地盯著衛兵手裡的武器。
夜火步槍,隸屬於第一帝國夜梟序列的最新製式武器。桃木的槍柄、陶瓷槍管,還有那肌肉質感的充能激發殖裝……怎麽那麽像電影裡外星人武器?
到處都是陶瓷也就忍了,可這究竟是個什麽鬼啊?!
爵士特使滿意地眯起眼睛,仿佛是個惡作劇得逞的小男孩。他胖嘟嘟的右手優雅地繞了繞,第一帝國的旗幟終於慢慢升了起來。
伴隨著旗幟的升起,岸上的胖子官員和兵勇也漸漸恢復平靜,大聲喝止著混亂逃跑的工人們。
謝天謝地,只是一艘客船,不是海盜船。
剛剛哆哆嗦嗦的兵勇大展神威,向著混亂的工人們劈頭蓋臉打去,神勇無比。
汽笛的嘶吼聲中,維多利亞號渡輪終於順利靠岸。
紳士們很有風度地排著隊,等待爵士先生先下船。幾個水手將台階放下,兩個衛兵將紅色地毯鋪好,大腹便便的爵士特使先生這才慢悠悠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