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官員趕忙向前一步,恭維地抱拳彎腰,內心忐忑無比。聽說戰敗後,海關署的總長要交給第一帝國的人來做了,這位莫不是頂頭上司?
爵士特使鼻子裡哼了一聲,從懷中掏出公文,胖子官員趕忙雙手接過,仔仔細細閱讀,見不是來接替自己的官位,這才大喜,面色愈加討好,很快,就點頭哈腰地頭前帶路。
碼頭的工人們見無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許傅歎了口氣,左手吃力地拎著箱子跟著人群走下船。
落後就要挨打,這倒是在哪個世界都沒錯。看看剛剛兩個胖子政客迥異的神態,就知道這個大順朝跟第一帝國的關系了。
不妙啊,真是大大的不妙。許傅想起了地球上那個類似的年代,混亂,屈辱……
戰亂或許已經不遠了,自己又該如何自保?
“先生,坐車嗎?”
趕著驢車的車夫們聚在碼頭,眼巴巴看著從船上下來的洋人。一位車夫眼尖,瞅見許傅的黑眼睛和黃皮膚,趕忙擠上前來,又看到他受傷的右手,心中更喜,趕忙點頭哈腰地問道。
“去郜州。”
許傅吃力地將行李放到車上,這具身體還真是虛弱。
“郜州?那可要出城走好遠哩……”
車夫有些遲疑,明顯是不樂意。
許傅熟練地爬上車,舒舒服服地靠在車廂裡,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到地方了給你雙倍的錢。”
“先生,行行好!這不是錢的事,是路上可能有土匪劫道哩!”
車夫見客人不由分說就上了車,一下子急了,聲音裡都帶上哭腔,看樣子不似作假。
許傅下意識就要劈頭蓋臉大罵,又硬生生止住,心中暗自警醒,自己雖然佔了這具身體,但是卻暫時無法控制潛意識裡養成的習慣。
這許富,還真是作威作福慣了啊。
“土匪?”
許傅皺起眉頭,記憶裡郜州的地界離這兒不過幾十裡,大多還是人煙稠密之地,竟然有土匪?
車夫咽了口口水,左右看看小聲解釋道:“聽說是北邊李天王麾下來的,千年黑虎精下凡,刀劍不入,一路燒殺搶劫,凶得很哩!”
“官府就不管嗎?”許傅有些不信。
那車夫嘲笑了笑,道:“怎麽個管法?官兵都被殺逑散了三次,連縣城差點都被佔了!聽說郜州府的官老爺們要操練鄉勇,或許有些用罷!”
許傅聽罷,心中驚懼不定。看來局勢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差,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會有土匪擋道,官兵還束手無策……
“所以啊,先生,行行好吧!我也是小本買賣,家中還有八十歲的老母要養活哩……”
車夫又絮絮叨叨起來,就差直接趕人了。
“我問你,土匪怕不怕洋人的槍?”
許傅咬咬牙問道,他身上已經沒什麽錢了,不想當乞丐就只能硬著頭皮“回家”。
“……大兒子剛八歲,小兒子還在地上爬哩……啊!洋人?槍!”
車夫正自顧自說著,聽到許傅的話就像是舌頭突然被燙了一下,結結巴巴道:“那,那肯定是怕的吧?洋人的槍是老天爺爺開過光的,刀劍不入也沒用……聽說上次都差點打到皇城腳底下了!”
許傅不容置疑道:
“聽著,我認識那些洋人,他們這次也要去郜州。跟在他們後面,你還怕不怕土匪了?”
“這——這個——”
車夫一陣糾結,
他本來不信,但是想到這位先生跟洋人們一起下的船,又是洋人打扮,大概真的認識他們吧?兩倍的價錢啊!家裡可好久沒開過葷了…… “那要兩串彩釉錢。”
車夫大著膽子道。
吱呀呀——
海關署的大門忽然洞開,從裡面駛出一駕高頭大馬車,後面跟著幾頭驢子,上面跨坐著的洋人護衛雙腳幾乎要垂到地面上。
胖官員小跑在後面招手,熱情地將瘟神們送出門,這才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挺起腰板,踱著步子慢慢走了回去。
砰!
海關署的大門又狠狠地關上了。
許傅挑起布簾看著洋人的驢隊離開,急聲道:“到了自然就給你錢,快跟上!他們走你就走,他們停你就停!怕個鳥!”
車夫咬咬牙,跺跺腳,讓身旁的同行給家裡捎去句話,接著便揚起鞭子朝著驢子屁股抽去:
啪!
嗯昂嗯昂——
小驢車晃晃悠悠上路,跟著洋人的驢隊往瑜洲城外走。許傅拉開布簾,好奇地往外看。
瑜洲城是大順朝最早開放的通商口岸之一,商業不可謂不繁華,不時還能看見洋人的面孔。
這裡隨處能看見陶瓷的身影,衙門口的獅子,街上巡檢的腰刀,民巷裡的庭院、街上的酒樓……
甚至他還看到一個耍猴人,手中絲線扯著一隻陶瓷小猴,塗著個紅臉蛋,輾轉騰挪竟然如同活物,實在是大開眼界。
許傅看了半晌,驢車也終於跟著驢隊出了城。
鄉下的景色倒是和地球極為類似,遠處的山上布滿了蛛網一樣的銀色光焰,那是密密麻麻的礦洞,燒製瓷器的地方。
放下簾子,許傅終於勉強接受了這是一個陶瓷世界的事實。
既然靈魂穿越這種玄幻的事情都能出現,那出現一個陶瓷的世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過,那種奇異的,像是生物一樣的“機械”又是什麽?
許傅閉上眼睛,想起維多利亞號龐大的製動側鰭,他在第一次看到那玩意兒時,簡直不敢相信那是船體的一部分,還在不斷劃動。
那玩意兒太像是鯨魚的魚鰭了,以至於整個渡輪就像是海面上的陶瓷飛魚。
還有夜火殖裝步槍,擊發部分簡直像是某種生物的肌肉長成的,整個槍仿佛活物。
還有……
許傅又忍不住瞥了眼箱子裡的恩薩克蠕蟲藥劑。
生物科技?
有可能。
仔細梳理許富的記憶,雖然有一些缺失了,但透過殘破的畫面,確實沒有看見過蒸汽的影子。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貌似是點歪了。
想到這裡,許傅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口袋,那裡靜靜躺著一部手機,是唯一和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代表地球科技的東西。
可是,手機又能有什麽用呢?
哐當!
小驢車忽然狠狠地晃動一下,讓許傅倉促間差點栽到前面。
“籲——籲——別怕!真他娘的倒霉!”
車夫語氣緊張, 不知是在安慰毛驢還是安慰自己。
噠噠噠——噠噠噠——
地面微微顫動,一陣馬蹄聲由遠至近。
不會是遇到土匪了吧?
許傅心中一突,趕忙小心地挑起一角窗簾偷偷往外看。
幾個騎馬的人頭戴皮帽,將辮子盤在脖子上,揮舞著手中的大刀衝了過來。烤過漆的陶瓷刀面上還沾著暗紅的血漬,在陽光下折射出滲人寒光。
嘭!
嘭!
夜火殖裝開槍示警了,紅色的烈焰湧出,在空中炸出黑煙。
剛要衝過來的土匪們很快勒住馬,在原地暴躁地兜著圈子,猶豫不前。
洋人的驢隊傳出嘲笑聲,什麽事都沒有一樣繼續往前走。
啪——
車夫狠狠地抽起鞭子,驢車快速跟上去,他可不想拉得太遠,給這些土匪留下可乘之機。
好在那幾個土匪也無追擊之心,馬蹄聲漸漸遠去了。
許傅放下簾子,松了口氣。
還真是個危險的世界。好在記憶裡許家家大業大,應該能有些保障吧?看來,得好好想想怎麽跟自己那位便宜老爹相處了,千萬別被看出什麽破綻來……
想著想著,許傅竟然在搖搖晃晃的驢車裡昏昏然睡去。
“先生,先生,到地方了。”
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許傅揉揉眼睛跳下驢車,朝著自家闊氣的大門瞅去,那門口竟然堆滿了白色的花圈,院子裡傳出隱隱約約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