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聚在俞口許宅中的人卻越來越多。
明天就是許老爺子下葬的吉日,按照風俗,生前的親朋好友該來做最後的告別。
一口黑色的棺材停在院裡,和黑夜漸漸融為一體,就像亡者的靈魂漸漸消失不見。明日抬棺的長工們今天都破例沒有再下地乾活,還坐在院子裡吃茶。
許傅身披孝服,頭戴孝巾,腳趿草鞋,仿佛一個木頭人呆呆地跪在靈前,對不時進來祭拜的人壓根就不聞不問。他低頭佝僂著身子,懷中寬大的孝服下面隱隱約約藏著一物,但是不動的話倒不怎麽顯眼。
倒是許六郎——那個拿著遺囑的凶悍男人,忙前忙後,裡外招待,儼然成了這個家真正的男主人。
老管家吳伯此時不知身在何處,裡裡外外都不見他,也無人過問,好像已經隨他的老東家一起死了。
今夜是停喪的最後一夜,那些遠房族老們通通都得趕過來。換壽衣、灑七星、盛棺……這套流程下來,基本上一夜都不能合眼。
夜越來越深了,前來瞻仰遺容的人漸漸回轉家中,許家偌大的庭院安靜下來,夜風嗖嗖一吹,樹葉嘩嘩作響,更顯得幾分寂靜。
門口白色的招魂幡在風中飛舞著,靠在牆邊的幾個紙扎童男童女被吹翻在地,狠狠地摔了個狗吃屎,又迎風滾了兩滾,此時也無人去管。
若是擱在往日,老管家還在時,許家的仆人們絕不會如此憊賴。
可是現在,老東家突然歿了,還莫名其妙地將家產留給一個沒怎麽見過的遠房親戚。偏偏這位新東家又極難相處,連往日裡最受信賴的老管家都被趕出了門,下一個不知會不會輪到自己?
已經有人偷跑出去投奔親戚,惹得人心浮動。其他人若不是身契約束,又都根基在本地,怕是早有人效仿。
喵——咕嚕——喵嗚——
不知哪裡的野貓忽然發出淒厲的嗚咽聲,冷不丁讓人打個寒顫。
“聽說下葬的時候屍體見了野貓,會詐屍哩!”
院中守著棺材的一個抬棺長工朝著靈堂望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屁!俺怎聽說是貓跳過屍體的時候,會被屍體借走一條命,這樣才會詐屍!”
“哥,哥,求求你們別說了,都起雞皮疙瘩了!”
“瞧你這慫膽!我跟你說……”
吱呀呀——
忽然這時,許家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喵!!
一隻渾身漆黑的老貓被狠狠地摜在地上,哀嚎一聲,然後飛快地朝院子裡逃竄。
“媽呀!”
守著棺材的抬棺長工們紛紛被嚇了一跳。
“晦氣!快把貓趕走!”
靈堂門口的仆人們抄起笤帚,鬧混混地趕起闖入院中的黑貓。
靈堂裡的人們正要將許老太爺從水晶棺中抬出換上壽衣,聽到外面的動靜不由皺了皺眉。下葬的時候招來野貓可不是好事,據說這是死者咽氣時心有不甘,魂魄遲遲不願意離去的表現。
“老爺!老爺你死的好冤啊!嗚嗚!你若是有怨氣,就回家看看吧!”
偏偏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院中的人聽了這話,紛紛打了個冷顫,驚愕地互相望望,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為何如此邪門?
“六郎!”
靈堂裡小婦人面色煞白,不知想起什麽渾身微微顫抖,不由自主地向身旁的男人靠了靠。
“不用怕,是那條老狗。
” 許六郎臉色陰沉,小聲寬慰道。
他已經聽出來是那個被他趕出門的老管家。那老狗竟然還敢來鬧事……他有些後悔,惡獠步槍這次沒有隨身帶著。
木頭人一般呆呆跪著的許傅忽然挺直腰板,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啊!老爺!老爺回來了!哈哈!老爺回來了!哈哈哈!”
忽然,門外的哭嚎聲一頓,然後變成了驚喜的大笑。
可是這笑聲,卻比哭聲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老爺回來了?哪個老爺……
遠房族老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又有些目光躲閃地看向供桌後的水晶棺。幾個正要去抬開水晶棺的人也都一個哆嗦,沒人再敢妄動。
“唔呀呀呀——力拔山兮——氣呀蓋世;時不利兮——唔哇哇哇——騅不逝啊——”
門外,那笑聲又猛然一變,仿佛是被人捏著嗓子,一陣古怪的戲腔劃破了夜空。冷風灌入,靈堂裡燃燒的白燭火焰也開始劇烈擺動,忽明忽暗。
“啊!老爺!”
靈堂裡的小婦人花容失色,大叫一聲幾欲暈厥。她感覺面前的世界都開始飛速旋轉,這不是老爺生前常哼的一句折子戲嗎?這聲音怎麽越聽越像……
“老爺饒命!”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終於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啊!鬧鬼了!鬧鬼了!鬼上身了啊!”
終於有人繃不住大叫出來,靈堂裡霎時亂做一團。
“不要慌!是那條老狗在鬧事!你們在這等著,待我出去打殺了他!”
許六郎臉上殺氣騰騰,大吼一聲捏拳走了出去。
許傅趁亂起身,然後悄悄地,吹滅了靈堂裡的白燭。
“爹啊!孩兒冤呐!有人偽造您的遺囑,要奪走許家的家業呐!”
黑暗的靈堂中,許傅忽然扯著嗓子乾嚎起來。
氣衝衝捏拳走出靈堂的許六郎頓時一怔,心頭隻覺不妙。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是隻老虎,正慢慢走入獵人提前布下的陷阱。
會是誰?那條老狗?他還沒這個膽量,靈堂裡的大少爺?不可能,那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家夥……不過好在已經跟王縣令提前打好了招呼,應該問題不大。
“爹啊!今天許家的長輩們都在,那張遺囑若是假的,您就顯顯靈吧!”
靈堂裡許傅接著哀嚎道。他的懷中,寬大的孝衣下面忽然透出蒙蒙光線。在水晶棺上方,白色的牆上,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凝聚。
“媽呀!許老爺顯靈了!”
有人發現了這一幕,淒厲地大喊。
那影子漸漸變得清晰,看起來正是躺在棺中的許老財。不過影子不知為何倒了個個, 許傅手中飛快地翻轉了一下,才正了過來。
這下子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不由得後背冰涼、雙腿發軟、牙齒打顫。
一道人影從白牆裡鑽了出來,正雙眼緊閉地貼牆而立,不正是水晶棺中的許老爺子嗎?!
“啊!”
許六郎轉身走回靈堂,看到這一幕,同樣面色煞白,呆若木雞。
“啊!!!”
又是一陣尖利無比的女聲。
剛剛昏厥過去的小婦人正悠悠醒來,剛睜眼時便看到亡夫顯靈,不由得瞳孔發散,全身發軟,一陣尿騷味從身下飄出來。
小婦人就跪在許傅身後,許傅有些嫌棄地往前挪了挪,這味道可真衝,上火有點嚴重啊。
隨著許傅一動,牆上的影子也劇烈地晃動一下,好像真要從牆裡面走出來一般。
這下子所有人都繃不住了,族老們紛紛跪倒,不停地磕著頭喊道:
“大哥請安息吧!我們知道錯了!遺囑是假的!家產都留給少爺!”
“老爺!老爺您真回來了!老奴給您叩頭了!”
老管家吳伯跌跌撞撞地從院外闖入,一路直奔靈堂,看著牆上那道熟悉的影子,不由得眼睛一紅,霎時老淚縱橫。
少爺說的是真的!老爺的魂魄真回來了!
本來他還對少爺的布置有些將信將疑,看到這一幕再也確信無疑。
許六郎面色一陣變幻,最後冷笑了笑,跺跺腳直奔王縣令家。
一定是那小子施展了什麽西洋妖術!這等妖言惑眾之輩,按律當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