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瞬息即變。
槍聲四起,箭矢紛飛。山谷內的剿匪官兵們亂作一團,迎著刺目的落日余暉,竟然一時間分不清攻擊究竟來自何處?
似乎四面八方都是敵人,似乎已經被牢牢包圍。
終於有人撐不住了,扔下武器掉頭就跑。馬匹逃了,索性就用腿,一時間推搡踩踏無數。威風凜凜的官兵,瞬間被打折了脊梁骨,變成了成群落荒而逃的狗。
幾百名綠營軍不戰而潰。
能遠遠地看見,王把總正在大聲怒吼著,招呼手下向前進攻。他手中一柄大刀舞地滴水不入,煞是勇猛。
可惜獨木難支。親兵已經戰死了不少,手下的兵勇們也大多潰敗而逃。王把總從身後摘下惡獠步槍,胡亂地還擊幾聲,也勒轉黑頭大馬,向後撤退。
沒走幾步,一支流矢忽然落下,刺入馬肚。黑頭大馬受驚地揚起前蹄,又挨了一箭,霎時栽倒在地。
親兵們將王把總從馬下搶出,迅速向著山谷外撤離。
土匪們從山坡上縱馬衝了下來,黃把總也帶著人一同衝下,向著慌忙逃命的王把總追殺而來。
“少,少爺,咱們還不逃嗎?”
山坡上,陳二狗他們終於看清了山谷內發生了什麽,不由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許傅已經從剛剛的驚亂中緩過了神,他面色陰沉道:“下馬隱蔽!敵在明我在暗,再等等看!”
剛剛發生的這一切對於他可不是個好消息。
如果王把總戰死,那整個郜州營就會全盤落入黃把總和馮大人手中。再加上那些土匪,到時候……
許傅越想就越心驚,到時候,自己和許家不就徹底淪為砧板上的魚肉了嗎?
王把總和兩名親兵撒腿向著山谷外撤,土匪和黃把總縱馬在身後追,眨眼間就來到許傅藏身的小山坡前。
一個土匪揮舞著手中的大刀,向著馬下砍落,一個親兵的喉嚨順勢被割開,鮮血濺了王把總一身。
“奶奶的!老子跟你們拚了!”
王把總怒吼一聲,雙目通紅。他自知已經逃不脫,索性停下來,飛速摘下背上惡獠步槍,抬手就開了火。
馬上的土匪一驚,慌忙俯下身體去躲。
可是這一槍只是虛招。王把總開槍後立馬扔了槍,抽出腰間大刀,往前一撲砍向馬的前蹄。
唏律律——
馬發出一聲慘叫,前蹄一折,將馬背上的土匪狠狠摜倒在地。
王把總殺紅了眼睛,揮刀就向著摔倒的土匪砍去。
“把總小心!”
最後一名親兵大叫一聲,撲身將王把總推開,一支箭矢已經穿透過了他的喉嚨。
噠噠噠——噠噠噠——
又是七八個土匪騎馬趕到,面色不善地盯著王把總。
王把總回頭望了眼山谷,落日血一般豔紅,一如谷內滿地的鮮血。
他絕望地咧嘴一笑,將血淋淋的大刀橫在了自己脖子前。
“開槍!”
小山坡上許傅忽然怒吼。
啪!
啪!
啪!
啪!
四支步槍同時開火,空氣傳出清脆的炸裂聲。
一個馬背上的土匪應聲倒地。其余土匪都被嚇了一跳,慌忙勒轉馬頭四下散開。
許傅還要再下令開火,可惜步槍的充能時間太慢,土匪們已經四下跑開了。
遠處黃把總聽到槍聲,趕忙勒馬。他本想將姓王的殺了,再順便去尋拉屎的許傅幾人,
這時也不敢再往前。 王把總正要閉眼自刎,忽得聽見槍響,睜眼一看不由呆住了。
“大哥住手!小弟來救你了!”
許傅從山坡上探出頭,大喊道。說著,又向那個失了馬的土匪開了一槍,土匪剛剛似乎摔傷了腿,正一瘸一拐地往回逃。
王把總撿起地上惡獠步槍,瞄準射擊。槍聲響起,那人應聲倒地。
許傅騎馬飛奔而至,跳下馬來,攙住王把總道:“大哥,你沒事吧,我的馬給你!”
“賢弟!”
王把總眼睛一紅,望了望死在地上的兩個親兵,熱淚忍不住湧出,緊緊握住許傅的手:“悔不該,當初沒聽你良言相勸!賢弟,你救我王老虎一命,我王老虎定當舍命相報!”
說罷,作勢就要向許傅跪倒。
許傅慌忙扶住他,急聲道:“大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為今之計,你待要如何?”
王把總回頭望了望谷內,那裡已淪為修羅屠場,再望望谷外,兵勇們逃得丟盔卸甲,眼見已是大敗,心中恓惶不知該如何複命,不由得雙眼迷茫道:
“還請賢弟教我!”
許傅的眼神閃爍一下:“大哥,依小弟看,既然已經小勝一場,何不收攏逃兵,再探一探谷內虛實?”
“小勝一場?”
王把總目光呆滯,不知這是何意。
許傅努了努嘴,指向地上的兩具土匪屍體,意味深長道:
“看這兩人打扮,定是匪首。大哥,匪首已經讓你我二人斬了,如何不算是小勝?就說是大捷也不為過!黃把總陷在谷內,說不定已經死了,現在不正好收攏散兵麽?!”
王把總面色駭然,猶豫半晌道:“可是……可是現今匪患未除,要是追究起來,謊報軍情那可是殺頭的罪過……”
“土匪麽,殺一波,又來一波,也是常有的事。”許傅不以為然道。
王把總的呼吸漸漸粗重。
不錯,不錯,除此之外,自己又有其余的路能走麽?斬了匪首,府台大人那裡也好將功折過。更何況,姓黃的還在自己前面,損失一定更重……
“一切聽賢弟的。”王把總咬咬牙,重重點了點頭。
“快!上馬!”
許傅喚下其余幾人,將一匹馬讓於王把總。王把總又拿刀梟下兩顆賊首,鈴鐺一樣掛在馬下,這才翻身上馬。
兩顆賊首面目猙獰,如同惡鬼。其中一顆臉上還有道從眼角爬至嘴角的傷疤,看起來像是爬了條大蜈蚣,惹得許傅也不由多看兩眼。
“大捷!大捷!”
“賊首已被斬殺!”
“大捷!大捷!”
“兄弟們快隨我殺敵領賞!”
幾人騎馬向著潰兵追趕,一邊大聲喊道。王把總衝在最前面,明晃晃甲胄上一身鮮血,馬下鈴鐺一般兩顆人頭格外猙獰。
“大捷?”
潰兵們停下來,不可思議地互相望望。
“集合!都他娘的集合!”王把總舉起血淋淋的大刀,大聲呵斥道。
“啪!”
“啪!”
許傅幾人還在後面不時放著槍示警。
“是王把總!王把總打勝仗了!我們贏了!”
潰兵們看清來人,不由大喜過望。王把總本就作戰勇猛,馬下兩顆猙獰人頭,更增加了幾分可信。
不一會兒的功夫,幾人竟然收攏了近百名潰軍,有王把總手下,也有黃把總手下,一路興高采烈地高喊著“大捷”,好似剛剛真的打了大勝仗。
可是這百名烏合之眾一路衝回山谷前,卻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猶豫不前了。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更何況不過半日?
“賢弟,咱們現在衝進去麽?”
王把總此時也有些忐忑,他甚至都不知道裡面究竟埋伏著多少人馬,心中實在有些發虛。
許傅笑著搖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策馬走到前面,向天開了一槍,吸引這些兵勇們的注意:
“諸位同袍!”
許傅高聲喊道:
“看見谷口這兩具無頭屍體了麽?他們便是匪首,剛剛我與王把總拚死將他們斬殺於此!黃把總已經帶著其余人在谷內乘勝追擊,咱們就不去搶他功勞了吧?且在這裡等著,看他能斬下多少賊首來!”
聽得不用再進谷,兵勇們齊齊爆發出一聲呐喊,無不稱讚許傅英明。
此時,落日已經徹底墜落地平線下,天色漸漸變暗,夜風開始呼嘯,空氣裡飄著股淡淡的血腥味。
許傅望著谷內露出一個冷笑。
黃把總啊黃把總,既然你與那土匪是一夥的,不知又能梟下幾顆腦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