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傅和王把總再見到馮大人時,他正在伏案寫著折子。
這道折子一定非常難寫,王把總心道。紙簍裡、案桌上扔滿了揉成一團的廢紙,馮大人臉上的表情更是如同便秘。
“你們來了,看座!”
見二人進來,馮大人勉強笑笑,露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容:
“快與老夫說說,此戰的情形。聽衙役講,郜州城中都在爭相觀看匪首?”
王把總正待開口,就聽許傅在一旁搶先道:
“啟稟大人,此役黃把總當立頭功!”
王把總聽了這話趕忙緊緊抿起嘴,連連點頭。
“哦?此話怎講?”
馮大人的眉頭挑了挑,似乎正在壓抑著一股怒火。
“若非黃把總,此戰我等定然大敗無疑!”
許傅一臉後怕,娓娓道來:
“大人有所不知,那幫匪寇狡猾得很,竟然在山谷裡設下了埋伏!若非黃把總一馬當先,帶人衝入谷內,引得埋伏的匪寇們提前發動進攻,我等說不定已經全軍覆沒了!”
馮大人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道:“這蠢賊,真個該死!”
許傅應承道:
“是該死!但是多虧了黃把總神武,幾十騎衝至土匪面前,竟然毫發無損地折返回來,還引出匪首追擊。我和王把總順勢伏擊,這才僥幸斬得賊首。”
“之後呢?”
馮大人有些木然地問道。
許傅如同個說書人,直說得吐沫飛濺:
“之後,黃把總愈戰愈勇,只見他一杆步槍,七進七出……最後,依舊領兵在谷內戰作一團,成功擊退了土匪,但是手下也只剩近百殘兵。大人,黃把總此戰當屬首功,您可千萬別怪罪他!”
“怪罪?老夫如何會怪罪他……”
馮大人冷笑笑,雙眼裡幾乎冒出怒火,讓一旁的王把總沒來由打了個冷顫。
“你二人立下戰功,郜州府上如今人盡皆知。說罷,想要什麽封賞?”
很快,馮大人就忍住失態,依舊笑盈盈望向兩人。
封賞?
王把總一陣恍惚,如在夢中。這一仗打成了這樣,竟然還有封賞?難不成,千總的位子……
“我準備向巡撫大人上一道折子,在郜州府操練鄉勇,防備土匪回來報復。”
還不待二人開口,馮大人又緊接著說道。
鄉勇?
王把總一愣,這乾自己甚事?
許傅則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賢侄啊!”馮大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很快親切地看向了許傅,“我記得你之前就對操練鄉勇頗感興趣,如此大功,便升你做這個鄉勇團練使如何?可掌一營之兵!”
“至於你。”馮大人又轉頭看向王把總,板起臉來,“你既勇猛善戰,就升你去做個副團練使,好好輔佐我這位賢侄,不得有誤!”
來了!
許傅心中暗喝一聲,馮大人的報復來得好快!
一個鄉勇團練使、副團練使的空名號,既能將王把總徹底踢出綠營軍,又能敷衍了二人的功勞,甚至還不忘挑撥離間一番。
王把總無論是職位,還是戰功,都在許傅之上。如今,就因為一聲“賢侄”,反倒做了許傅的副手。
反觀許傅,從小小的百長,領一汛之兵,到鄉勇團練使,掌一營之兵,簡直一步登天,何其不公!
一捧一壓間,不由得你們之間不生出間隙來!
可是王把總卻好似絲毫沒看出馮大人的用意,
依舊歡喜謝恩,接過馮大人現寫的委任狀,與許傅一道退了出去。 “此番多虧了賢弟,否則咱現在即便腦袋沒落地,怕也是半截身子在牢裡了!”
王把總唏噓一聲,主動對著許傅抱手道謝。
許傅面露愧色:“沒想竟然連累了大哥!”
“賢弟這說的是什麽話!”王把總毫不在意地揮揮手,“咱這條命都是賢弟救的,就算將咱這顆腦袋割下來還給賢弟,那也是願意的!”
許傅聽了這話大受感動,眼角微微發紅。他深深還了一禮,道:
“我與大哥雖然相識不久,但卻情投意合,不是兄弟,勝似兄弟。既然咱們已是過命的交情,何不乾脆結為異性兄弟,以昭天地?”
“固所願也!”
王把總聞之大喜,竟也拽了句從戲裡聽來的古文。
他本是屠戶出生,生性豪爽,少時便羨慕那些俠義英雄,聽了許傅的話不由得熱血上湧,想起戲文裡的英雄演義,不正和現在一般無二麽?
許賢弟恰如那神機妙算智多星,自己乃戰無不勝威武大將軍……
許傅也歡喜道:
“還請哥哥快快回營交接,明日來俞口縣許家找我,咱哥倆斬雞頭燒黃紙,昭告天地,結為異性兄弟!”
“賢弟不跟我回去麽?”王把總愣了愣。
許傅左右看看,忽然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問道:“大哥,你可知道我手中的那幾杆槍是怎麽來的?”
“怎麽來的?”
王把總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呼吸微微急促。今日一戰,那幾杆槍可以說居功甚偉。若是……
許傅一臉得意道:“是洋人贈我的。我留學的時候跟這幾個洋人有些交情,他們這次正好來了郜州,就住在這府衙內。此番大勝,我也去與他們賣拍賣拍!”
洋人!王把總心中一驚,又對許傅多出幾分佩服。自己這位兄弟好大的能耐!怪不得連馮大人也要稱呼一聲“賢侄”。當即不再多想,自行領兵返回營中交接不提。
許傅目送王把總離開,轉頭向詹姆斯爵士的會客廳走去,心中冷笑連連:
馮大人啊馮大人,既然是你不仁,那也別怪我不義。這郜州大營的盤,你怕是接的不會安生了。
……
“你去剿匪了?”
會客廳裡,聽了許傅的話,詹姆斯爵士不由得目瞪口呆。
昨日許傅才剛向他提出剿匪的妙計,今天正盤算著要去找馮大人施壓,誰想這家夥竟然提前動手了?而且,還真的剿匪成功了!
莫非,他真是第一帝國的的忠誠夥伴麽?
許傅一臉真誠道:
“爵士閣下,事實勝於雄辯,現在郜州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您大可去核實。我說過,我是郜州府中最願意幫助您的人,這回您總該相信了吧?為了您的計劃我可是冒了生命的危險!”
“相信!相信!”詹姆斯爵士笑眯眯地連連點頭,“事實勝於雄辯,嘿,這話說的真妙!”
沒理會爵士的調侃,許傅又一臉誘惑道:“昨夜,我們襲擊了土匪的老巢,那裡是一片山谷,足足有幾千畝土地,我想,應該能夠滿足您的種植計劃吧?”
“幾千畝!”
詹姆斯爵士的眼珠子瞬間就直了。
“是的,幾千畝的無主土地,就是不知道馮大人會怎麽安置,那可是很多人盯著的肥肉……”
“許!你是帝國真正的朋友!不管是大順朝,還是第一帝國,都需要你這樣有能力的人!”
詹姆斯爵士認真地說道。
“閣下。”
許傅謙虛一笑,左右看看,忽然壓低了聲音,亮出懷中的鄉勇團練使委任狀:
“如果您打算找馮大人的話,能不能不要提及我?畢竟我剛剛被馮大人升了官,掌管千人的部隊,可不想因此開罪了上司!”
“當然!我的朋友!”
爵士驚訝地點了點頭,眼中一片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