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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力錄:第三類接觸》四. 宮本肇 - 影子
  “把你的上衣脫掉,轉過身。”宮本一郎冷冰冰地命令道。

  饒是宮本肇早有準備,這番被自己的親哥哥、家族的現任大名如此直接地要求這麽做時,不免還是有些心虛。他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走漏內心的底氣不足,選擇沉默以對。

  “宮本肇,你還記得自己姓什麽嗎!”宮本一郎叱責道。

  宮本肇幡然醒悟——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任何的拖延和小伎倆在“宮本”兩個字面前都沒有任何的意義。“宮本”是長櫻最古老的劍道家族,只要還受家族庇護一天,族人就要受族規的約束和大名的領導。沒有例外。

  於是他轉過身,乾脆地脫下上身的夾克和亨利衫扔到地上,然後轉過身去。

  宮本一郎的眼神從弟弟貧瘠的肌肉線條上飛快地掠過,死死地鎖定在了背部中間的略微透明的亮銀色金屬體上。

  良久,宮本肇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挑釁似的看向堂上端坐的哥哥。

  “這不是市面上的貨色。”宮本一郎眉頭緊鎖。值得盤問的事情太多了,他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

  “如果我只是奔著市面貨色去,家族一定會提前得到消息並且阻止我,不是嗎?大人。”宮本肇平靜地回答道。“我猜你們只是想看看我背上的手術疤痕,以此來推測我複原的改造方案;其實我也沒想過我會得到一整根人工脊柱,但事已至此…”

  “再轉過去讓我看看。”宮本一郎不管不顧地打斷了宮本肇的話,讓後者有些無奈。無論如何,“自暴自棄”的宮本肇還是依言轉了過去。

  “鑽鋼…”劍道家族的大名通過觀察立刻得出了材質的結論,”裡面閃爍著的瑩黃色是什麽?”

  宮本肇在心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他本希望自己的哥哥能錯過這些細節;哪怕即使晚一些發現也好,至少時間和親情或許能緩和一些東西。

  而現在,他只能坦白。

  “是…是一種血清。”

  隨著這份答案的公布,本跪坐於左右兩堂的十數位長老大多不再低頭裝睡,低調一些的只是瞪著他便罷了;激動些的幾位則已經是指指點點兼竊竊私語不斷。

  “肅靜!“宮本一郎輕喝一聲,打斷了家族長老們的討論。”茲事體大,諸位可先退下,容我細思,明日再做商議。”

  宮本一郎雖然依舊算得上年輕,但他的命令顯然在家族中極有分量。各位長老聽聞此言便紛紛離席告退。

  在稍作停頓之後,宮本一郎又揮手打斷了兩位最上座老人的離場。“請二位家老隨我去後堂商議。”

  心中有愧的宮本肇低頭自顧自地撿起地上的衣物依次穿好,並盡量不去聽身邊長老們走過時的低聲議論。他等著自己的哥哥下達指令才好離開,卻左等又等也等不到。他猶疑地抬頭望去,卻見宮本一郎給他拋了一個跟上的眼神。

  就像小時候一樣。

  宮本一郎比宮本肇大十二歲。從宮本肇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宮本一郎已經是一個優秀的家族繼承人了——盡管當時他才剛成年,卻顯露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境界。一郎不僅在家族經營上有亮眼的成績,在劍道上也造詣過人。這一切都給他在家族中帶來了極高的人氣和期待。

  但這些都是通過人的眼睛看到的。小宮本肇印象中的哥哥是另一番模樣:一郎是一個很溫柔的哥哥,會接受小肇在每個凌晨醒來之後找自己一起睡;一郎有時候也會捉弄小肇,

比如將牙膏塗進小肇的奧利奧裡;一郎還會領著小肇,帶小肇去後山探險抓蟲子…  而每次小肇膽怯的時候,一郎都會回過頭給他一個跟上的眼神:“別怕,哥哥在。”

  宮本肇笑了笑,原來一郎還是一郎。他跟了上去。

  一郎口中的後堂是一個空曠且封閉的會客室。當初被迫舉族離開北海道來到東京,在購置家族地產時這個獨特的會客室的存在是宮本一郎下決定買下它的重要原因之一。這個密閉的空間有一百多平米見方,地板由古樸的實木鋪就;唯一的進出口有一扇厚實的包木鐵門,木質古舊,還特意契合了整體氛圍,關上門後甚至難以找到痕跡。

  從門口算起,房間的縱深約有15米,在最深處隱約可以看到有一個由泡桐木製成的普通刀架,其上放著一長一短兩把古樸太刀。房間的正中位置是一整套考究的長櫻茶具與幾個榻榻米。

  待四人入室後,宮本一郎反手拉上了門。“肇,去下首跪著。”宮本肇依言乖乖膝行至下首,低眉順目。

  宮本一郎甫一入座,便氣不打一出來:“肇,你瘋了嗎?機械改造還不夠嗎?為什麽還要接受生物改造呢?你是不是不僅忘了自己的姓氏,連自己的出生都要忘了?”

  宮本肇只是擺出了土下座的姿勢,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難道他要說自己在接受手術前甚至都不知道手術後的效果會是怎樣嗎?

  “大人,時局艱難,您苦心為家族計議,日夜操勞,而這臭小子卻為一人私欲乾出這種事來。老朽以為,家族留他不得。”左手邊的老伯率先進言,言語中對宮本肇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如果是肇殿下的話,老婆子我也能理解他這麽做的原因呀…”右手邊的老婆婆則一邊慢條斯理地為席上眾人煎茶,一邊娓娓道來。“想當年,肇殿下的劍術在家族中又有誰不知曉呢?以他的天賦,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宮本家最強的劍道大師是誰猶未可知呢。大人,老婆子我沒有調撥的意思,請大人明鑒。”隨著一番話,一盞茶也煎好了。老婆婆把茶碗端給宮本一郎,略帶歉意地解釋著方才的話語。

  宮本一郎點點頭,善於審時度勢的他聽出來了伊勢婆婆不僅是在為雙方打圓場,很可能還有後手。於是他順著說了下去:“伊勢婆婆是看著我和小肇從小長大的,我自然不會誤解您的意思。肇是我的親弟弟,但他打破家法族規,闖下如此大的禍端,若對他施以刑罰,那麽他冒生命危險進行的改造將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可若不懲罰,則我宮本家聲勢必將一落千丈。肇是我的手足,如此情形下我心已亂,請二位家老為我指示一二。”

  “老婆子覺得,逐出家門也就夠了。”

  一絲茶水潑灑在幾案上,在空曠安靜的房間內引發短暫的回聲。

  “這!”一旁的老伯急道,“伊勢,他學的是宮本家的劍!你放他出去是想幹嘛?難道連你也瘋了不成?”

  “大翔桑啊,如今的天下亂象還不夠明顯嗎?往大了說,華約和西盟的戰爭已經打了3年了;往小了說,長櫻的未來如何還難以預料。而我宮本家的劍難道不是出自亂世嗎?既然從亂世而起,何故要懼之怕之呢?”

  “可你一旦把宮本肇從族譜中除名,他可就成了浪人了!讓宮本家第二順位繼承人淪落到那種地步,我們還丟不起這個人!”大翔伯伯見一郎面無表情地又開始品被他灑了快一半的茶,卻對伊勢婆婆的話不知可否,急得眉毛都快皺在了一起。

  “祖先宮本武藏大人也曾是一名浪人。”宮本一郎不急不緩地喝完了伊勢婆婆遞來的煎茶,不顧大翔伯伯驚愕的表情,複又說道,“宮本肇,抬起頭來。”

  宮本肇感到自己的脖子比以往更僵硬了。驅逐?

  還有比驅逐更屈辱的懲罰嗎?

  盡管如此,他還是努力抬起了頭,面容複雜地看向了上首的哥哥、族中大人。

  “宮本肇,由於你對身體的機械和生化改造違背了自然的旨意,有悖於神道教的信仰,且為家族蒙羞,顧茲即刻將汝逐出宮本家的大門。”

  但宮本一郎還沒說完。宮本肇非常確定他看到了自己大哥的嘴角動了一下,一股莫名而來的期待隨之升起。

  “你的宮本姓氏將會被剝奪,自此以後你只能以浪人的身份闖蕩於世間。從你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宮本家將不會再對你有任何資助,你也不能憑借宮本的名義尋求幫助。”

  說到這裡,一郎的話頭卻又反轉,“弟弟,天下之大卻從此可以任你行走了。宮本兩個字再也拴不住你了,明白嗎?”

  伊勢婆婆又煎了一盞茶,對一臉深思的宮本肇招招手讓他接過。“先祖宮本武藏大人本就是依戰立身成名,然而和平年代的宮本家已經不入世有百年了,平日裡只是砥礪劍道,以外部購置的資產維持家業。如今天下亂象具顯,卻也是我宮本家入世立名的好機會。“

  她抬起手撫摸著宮本肇的黑發。“一郎作為一家之長是不可能入世的。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不幸,你大兄必會出資出力為你造勢,讓你頂著宮本的光環站上歷史的風口;可白雲蒼狗,如今的你也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小肇,你願意做一個沒有名分的開拓者嗎?“

  宮本肇望向手中茶碗的失焦眼神慢慢富有神采又歸於平淡。他高舉茶碗向伊勢婆婆行了一禮,又轉向大翔伯伯和宮本一郎大人分別作勢,然後將溫熱的煎茶慢慢灌入喉嚨。還略有些燙的茶水澆過喉嚨,疼得他眼角有些濕潤。

  “且慢。”大翔伯伯向宮本一郎行了一禮,正色問道:“如此安排確實合情合理,老朽毫無疑義。只是不知,如今的肇殿下還有當年幾分勇武?若不複當年甚多,則恐難任我宮本家之影。”

  這卻也是肺腑之言,並非無稽之談——在座的兩位家老雖意見不一,卻都是為家族考慮,是斷不可能有二心的。宮本一郎一念至此,反倒莞爾:“既如此,大翔伯伯,煩請你將刀架上的‘伯耆國安綱’和‘和泉守藤原兼定’取來。來,宮本肇,向大兄證明你自己!”

  言畢,宮本一郎長身而起,於十步外站定。

  “大人,老朽以為用木棍即可。肇殿下剛能恢復站立行走,現在決鬥恐——”

  “時不我待。”宮本一郎垂下眼瞼,“作為一名武士,即使是臨死前一秒他也應該準備好了戰鬥。”

  如此一來,剩下三人倒是都無話可說了。宮本肇也是長身而起,於宮本一郎十步外立定——就如曾今八年的每一個晚上,老樣子。

  “哪一把?”宮本一郎笑著問道。

  “老樣子。”宮本肇也笑著回答。

  宮本一郎身材較宮本肇更高大一些,手執刀刃更長的伯耆國安綱;而宮本肇手執刀刃略短的和泉守藤原兼定。兩人架刀刃於半空,互相示意,決鬥開始。

  一旁的伊勢婆婆和大翔伯伯霎時間覺得方寸之內空氣一滯,皆是屏氣凝神——長櫻劍術講究一擊斃命,任何微小動作在劍道大師的眼裡都可以是機會或破綻。作為看客的二人自然不敢亂動打擾,更何況決鬥雙方是宮本家族當打一代的二位翹楚。

  僵持片刻,只見二者皆是交叉緩步向後退去,同時將太刀高舉以待蓄勢下劈。

  高舉太刀而蓄勢不動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宮本肇的策略是拉開距離的同時與宮本一郎比拚耐力。因為伯耆國安綱的刀刃比和泉守藤原兼定要長出50厘米整,由此帶來的重量即可作為他的勝負手。如果不先予以消耗,宮本一郎的臂長和50厘米的攻擊距離優勢便足以讓他敗下陣來。

  宮本肇死死地盯著宮本一郎的眼睛。人類的眨眼時間約為十分之一秒;在僵持十多秒後,宮本肇準確地抓住宮本一郎眨眼的一瞬間上步正劈宮本一郎的左肩,以求傷敵製勝。雖然說這是一場決鬥,但他當然不需要殺死自己的兄長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然而他的刀隻劈下了一半,就被硬生生截斷了——宮本一郎手中伯耆國安綱的刀尖已經頂在了宮本肇的喉結前3厘米處。

  原來在宮本肇上步正劈的時候,宮本一郎只是簡單將太刀果斷而精準地放在了宮本肇的必經之路上——如果宮本肇不停下上步,他必死。

  很簡單的動作,更快,更準,所以更強。

  “小肇,不僅是刀慢了,心也鈍了啊。”宮本一郎看了眼瞄準自己左肩而去的和泉守藤原,感歎道,“你若如此,死在家裡也比死在外面好。”

  “哼。”宮本肇冷哼一聲,揮刀格開宮本一郎的刀。“你覺得我會因為你的羞辱心生愧疚嗎,哥哥?我又做錯了什麽呢?”

  “是我想被砸得高位截癱嗎?”他狠狠地揮刀向宮本一郎劈著。

  “是我想見千穗理死而不救的嗎?”和泉守藤原不停地撞擊著伯耆國安綱。

  “除了偷偷接受改造我還能做什麽?”宮本肇的劈擊正和他的呼吸一樣逐漸變得局促且毫無章法。

  “有人拿我當人看過嗎?啊!”短時間的爆發讓枯瘦的宮本肇接近虛脫。

  “放任這樣的你出去,十死無生。”宮本一郎甚至全程僅用右手就接下了宮本肇的全部攻擊。力量的優勢讓他面對此時的宮本肇時可以遊刃有余。宮本肇不甘心地上步正劈,每一次都用出全身的力量,可喉結前的刀尖卻又每次都精準地逼停他的步伐。宮本一郎的精準襯托把他襯托得愚蠢又魯莽。宮本肇放棄了思考,同時也讓伊勢婆婆和大翔伯伯看得連連皺眉。

  終於,逮到一個大破綻的宮本一郎橫刀一劃,在宮本肇的腹部留下了一道細長且極淺的口子,隨後又是兩刀分別切在手臂和背部,甚至打掉了宮本肇手中的和泉守藤原——傷口淺到像是敷衍般的僅僅滲出一些血珠罷了——這三刀其中的羞辱之味顯然大於傷勢。

  “去撿起來。”宮本一郎將和泉守藤原踢到宮本肇面前,“你不是經過了改造嗎?讓我看看你的能耐。”

  宮本肇單膝下跪,極其緩慢地握住了和泉守藤原的刀柄,就好像在這過程中將剛才噴薄而出的情緒和遭受的折辱順便咽下了肚子。“既然你這麽好奇…”他閉上眼,耳中想起了佐佐木的聲音:

  “用意識感應你的腦乾,和你的身體對話。所有放進你身體裡的東西都終將為你所取用,你只需要有與之匹配的意念。感受血清的力量,引導它,就像引導你的手。”

  引導它,就像引導你的手。

  他的後腦開始灼燒。一股熱浪順著脊椎由上而下,複又蔓延至整個身體。宮本肇的五感開始變得敏銳,他聽到了身旁二老發出的驚疑聲,一定是奔騰的瑩黃色脊髓液的光芒透衣而出嚇到了他們;他看到哥哥手中的劍在今天第一次架起,他的神情也終於變得嚴肅起來,眼神裡卻隱約間有只有他看得見的期待…

  無匹的力量開始遊蕩在他貧瘠的臂膀。他努力匯聚意識將其凝聚在右小臂,並將右臂收回,刀刃貼於臉頰旁。他的全身都已繃緊, 亟待釋放。

  “この剣だけを見せてあげたいです!”(我只有這一劍想展示給你看)

  宮本肇蹂身而上,一道瑩黃色閃光模糊勾勒出他的身軀,又匯聚在最前端和泉守藤原的刀尖上。不論是伊勢婆婆還是大翔伯伯都沒能看清發生了什麽,甚至宮本一郎也隻來的及做出本能的防禦。

  “叮!”

  只聽一聲脆響,這次是宮本一郎的伯耆國安綱被擊飛了——不知道這把刀經過什麽樣的淬煉,居然如此大的衝擊力下都沒有被毀。而和泉守藤原則非常驚險地貼著宮本一郎的臉頰刺過;即便如此,極快的刀速還是刮破了宮本一郎的臉,一道血線緩慢地出現在他的臉上。同樣遭殃的還有他的頭髮,宮本肇的刀太快了,直接削斷了宮本一郎垂在左臉頰旁的長發。

  四人一時間都沒有動彈。直到宮本肇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全身顫抖,伊勢婆婆才發出了一聲克制的驚叫,趕忙起身欲扶住宮本肇;而大翔伯伯也反應過來,一邊衝來扶宮本一郎一邊連聲問道:“大人,你可有其它傷處啊?肇殿下這又是怎麽了?”

  “排斥…反應。”抖如篩糠的宮本肇在伊勢婆婆幫助下從衣服裡摸出一個小藥瓶,吞下一粒藥丸後咬牙切齒地回答道。“二位家老,如今覺得我可擔得上宮本家族的影子嗎?”

  伊勢婆婆置若罔聞,而大翔伯伯則默默言道:“可堪一用。”

  “哈哈,好一個可堪一用。”宮本一郎聞言大笑。

  “既然如此,肇,從今往後你就是宮本家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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