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輕微的晃動,葉瑾警覺地從假寐中醒了過來。
“將軍,飛機降落了。”一旁的武士輕聲提醒道。
“嗯。”葉瑾用沙啞的嗓音敷衍地應了一聲,隨後接過對方遞來的提前做好的金湯力,如漱口水般在口腔中一頓亂漱,隨後一口氣灌下了喉嚨。冰涼中帶著些微苦澀的酒水即刻緩解了嗓子的乾燥,也凍得他一陣激靈;稍顯混沌的大腦頃刻間一片清明,就好像一台被強製重啟的機器。
“難為你了,肇。跟著我還得多乾一份酒保的活兒。“葉瑾訕笑著說道,”雖然我到現在依然沒想明白你的選擇動機,但是你已經得到了我有所保留的信任。”
宮本肇微笑了一下,微微點頭示意,沒有多說話。
一周前,素陵。
葉瑾彼時正坐在自己的指揮部裡閱讀堆積成山的簡報。
名為指揮部,其實這只是一座帶有素陵特色的三進院落,既沒有哨樓也沒有卡口,低調到了極致。身為一個幽地人,葉瑾對素陵的粉牆黛瓦馬頭牆卻有著出乎意料的興趣。
時至三更,天正下著雨,低矮的宅門下滴滴答答的水珠聲讓葉瑾有些眼皮子打架。他輕瞟了一眼桌上杯底已經浸濕了的金湯力,不自覺地歎了口氣,抽開左手邊的抽屜,拿出了一個精巧的銀質盒子。
“素陵氣候潮濕,將軍或許得準備一個隔濕的雪茄箱才能不浪費手上的好貨。”一個帶著些許奇怪口音的聲音突兀地從房門口響起。
葉瑾的手一頓,慢慢抬頭眯著眼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然後豎起左手的中指。中指的金屬指尖裂開,一簇集中的藍色火焰從中噴出。他將火對準手中的雪茄,仔細地做著圓周運動以確保整個雪茄頭都受熱均勻,隨後拿到嘴邊嘬吐了數次。整個過程都很熟練,所以他的視線得以鎖定在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
“呼…”終於,他吐出了第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模糊了他的臉。“這位先生,你是來殺我的嗎?”
“抱歉將軍,如此局面難免讓您產生誤會。”來者雙手貼在身側,鞠了個半躬。“但我不是來殺您的。”
“哦,長櫻人?”葉瑾好奇地笑了笑,又抽了一口。“既然來了,又不是來殺我的,必然是有備而來。不妨開門見山,告訴我你的目的。”
“在下毛遂自薦,願為您的爪牙。“來者繼續保持著鞠躬的姿勢。
“哦?”葉瑾的聲音帶著真誠的疑惑。他的眼睛迷得更緊了,“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您沒有發現並無一人在您身側嗎?”來者終於抬起了頭,直視著葉瑾的眼睛:”眼下的情況並不應該發生的。您是大亢東部戰區的總司令,正面戰場的最高指揮官,卻在深夜被迫與一個陌生人同處一室。您可能會死的。”
葉瑾認真地點點頭,拿起右手邊已經變成室溫的半杯酒水索性一口喝掉,然後舉著空酒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我的話,可以成為您貼身的護衛,甚至是您的刺客。作為身居上位的將軍,有一把好用的刀總是必須的。這就是爪牙的意思了。”
“你說的這些人我有。”葉瑾露出了一個成竹在胸的笑容。“相信我,我放在外面的那五個暗哨可不是一般的特種兵。可能你今天運氣好,但我明天就會多加一倍的暗哨,如果不夠我就繼續加到夠又如何呢?”
“並非是運氣好。您的暗哨確實都很強。”宮本肇耐心地解釋著。
他頓了頓,試圖找到合適的語句來表達他的意思:“正因為他們很強,所以我更能聞到他們身上濃鬱的死氣和殺氣。換句話說,即使在黑夜裡,您的暗哨在我眼裡依舊洞若觀火;而我離您的暗哨最近的時候,不過三掌的距離。您覺得,易地而處,特種兵做得到這樣的事嗎?”
這一次,葉瑾沉默了很久。一團又一團的煙霧不停地從他地嘴裡吐出。直到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灰蒙蒙的,將軍才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那些不屬於人類范疇的…你搞得定嗎?”
“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麽吧。”他飛快地又補了一句。
宮本肇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只要您給我一把快刀,再給我一個目標。”
一周後,長飆。
“肇,知道為什麽你我認識不過四天,我就帶你來長飆開會嗎?”葉瑾坐在加長的豪華轎車裡,略微仰頭望著窗外陰霾的天空。“不怕告訴你,我還把老宋的連隊摁在了素陵不讓他動彈。”
長飆的天氣總是這樣,一到秋天就開始揚沙。治理了幾十年,科技都進步了好幾代,卻到頭來也沒解決掉這個問題。看天象,又有一場大沙塵暴要來了。
“總不能是因為我忠心耿耿吧。”宮本肇答。兩人都笑了起來。
“哈哈!老宋都快氣死了,你就別落井下石了。”葉瑾笑罵道。“說起來只有一個原因。此時此刻,你就是我手裡最快的一把刀。”
宮本肇敏銳地聽出了葉瑾的故作輕松,也聽出了他話裡有話,頓時倍感好奇。“將軍還有別的好刀?”
“我那一把刀若是在腰上,誰他媽敢在這節骨眼兒上讓我來長飆?”葉瑾歎了口氣,卻又搖搖頭笑了出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誰能算到我身邊又會突然多出一位長櫻武士呢?肇,本將軍的命很可能就牽在你的刀上咯!”
此言一出,宮本肇不由得臉色一變,也顧不上禮數,直接側身過來問道:“將軍,你這是什麽意思?長飆之行為何會如此凶險?”
他不僅僅是在為新效忠的主公生命安全而擔心,宮本肇本人可也沒忘記他背井離鄉不遠萬裡的目的——他將成為宮本家族的影子,也為自己立名。可如果第一個任務就失敗並且導致葉瑾死亡的話,所有的一切安排就會變成最大的笑話。至於宮本肇本人?對於家族來說,他早就不存在了。
“肇,有些事你不用現在就知道。”葉瑾淡然回答道,“知道得太多就會讓人開始思考,而會思考的刀也會變慢。”
“況且真有什麽事兒也瞞不住你。作為我的親衛,你會有很多用自己的眼睛觀察的機會。我們和西盟打了3年仗,但顯然還啥名堂都沒打出來呢…”
葉瑾將軍從後座冰箱裡抽出一支冰鎮的血楓國冰酒,導入一盞纖細的水晶高腳杯,然後托起杯底到與視線齊平。淡黃色的酒液裝在多切面的水晶高腳杯裡,葉瑾的眼神從中透過去,車窗外的景色光怪陸離。
而宮本肇則輕輕閉上了眼,只是緩慢而用力地摩挲著自己腰間的新佩刀的刀柄;只有他緊緊抿著的嘴唇仿佛透露了些他心底的秘密。
余下的車程裡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隨著一陣短促而輕微的搖晃,車輪停下了滾動。“先生,到了。”周家的司機拉開隔斷小窗,對葉瑾言簡意賅地說道。
門口的安保小跑到車邊,為葉瑾拉開了車門;而車內另一位奇怪裝扮的武士則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位周家的安保一邊快步走到武士身邊,果斷地伸手製止他的前進,一邊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宮本肇向葉瑾挑了挑眉毛,絲毫沒有急著抽刀。
葉瑾篤定地給了眼神,明確表示安全。見他躊躇不定的樣子,他乾脆伸手推開了手忙腳亂的安保,徑直走到面前小院的門口,咚咚咚地砸起了木門。
“老周、老周!你個老小子,知道我來了你還敢擺架子。快來給老子開門!”
面前的木門猛地被拉開了,快到都沒來得及發出門框摩擦的吱呀聲。一個胖腦袋探了出來,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在宮本肇身上略微做了一會兒停留,然後拽著葉瑾的肩膀把他拉了進去。那個身影沒有對宮本肇的存在做出多余的布置,所以他也得以緊隨其後進入了小院。
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套十分傳統的長飆四合院結構建築。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葉瑾很確定在現代科技的監控下,任何傳統建築都不會再是秘密議事的好去處。眼前這四合院的牆太矮也太薄,讓監聽變得毫無難度——但他更相信周克南的選擇。
“瞎嚷嚷啥呢!嫌自己命硬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提前到了長飆是吧!”周克南——也就是那道人影——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向葉瑾抱怨道。
葉瑾笑了笑,故意忽視了他的質問,而是對四周打量了起來。從入目可見的青磚綠瓦來看,這間四合院應該已經很有些年頭了。
“不用擔心隱私問題。“好像是猜到了葉瑾在想什麽,周克南面帶得意地解釋道:“這不是一般的四合院。”
“這是‘我的’地盤兒。”他故意把重音念得很清晰。宮本肇甚至有一種錯覺,前面領路的這位將軍故舊是刻意說給他聽的。
“是‘你’的地盤,還是‘監天寺[1]’的地盤?”葉瑾的聲音莫名地聽上去有些尖酸刻薄。
“嘿嘿,”周克南沒有選擇正面回答葉瑾的問題。“你就別計較啦。長飆不像別的地方,很少有非黑即白的答案。”
似乎是若有所得,葉瑾詰問的氣勢也是一滯,卻複又忍不住感歎了起來:“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啊。老周,批你退伍轉業確實是個明智的決定。“
周克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條金屬小腿,搖搖頭,無奈地說,“我一沒那個才能,二來膽小怕死…越怕死的軍人死得越快。當年如果不果斷,我丟的就不是兩條小腿而是自己的小命了。”
邊聊邊行,不一會兒二人就經過天井進入了廂房。廂房內燈火通明,五菜一湯也已經上齊,葉瑾、周克南入座之余,也招手讓宮本肇入座一起進餐——這一舉動倒是讓宮本肇和周克南都有些驚訝。
“老首長,這位便是你所說的底牌?“周克南先是對宮本肇拱拱手,做個禮節,然後轉頭問向葉瑾。“不知是什麽來歷,如何稱呼呢?”
“長櫻人,你叫他肇就行。這家夥身手了得,幾天前在素陵繞過了我指揮部所有的暗哨,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當時我都以為我要死了,哈哈!”葉瑾說到這兒,不禁對宮本肇一陣擠眉弄眼。“可他說想追隨我,我就把他留下了。”
“他在吾風手下的眼皮子底下潛進了你的房間?”周克南聞言表情不禁一楞,“好家夥,你這是找了個長櫻的忍者?”他轉向宮本肇,鄭重其事地問道,“你姓什麽?”
“我沒有姓,也不是忍者。”宮本肇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周先生是以技巧而論的話,忍者會的我都會;但如果你讓我自己回答,我是一名浪人。”
“無姓之人豈可輕信…可如今難信也不得不信啦。”周克南躊躇半響,卻也無話可說,只能是一聲乾笑,對著葉瑾連連搖頭。他由衷的對自己曾經追隨過的將軍感到擔憂,卻又沒有寬慰他的辦法;於是隻好招呼大二人緊拿起筷子趁熱吃飯。
“明日的會有什麽新消息嗎?”葉瑾一邊吹著滾燙的羹湯一邊問道。
“老樣子。金烏衛[2]會以會場為中心劃出五個街區的范圍,其內不準許有任何人的存在。你帶過來的警衛連不可能有進入市區的機會,我建議就讓他們駐扎在機場旁,有備無患。”
周克南還不知道葉瑾這次根本就沒帶警衛連過來。
周克南又敲了敲面前的瓷碗,說:“我想辦法成功塞進去了30個監天寺裡我的人。你到時候不需要找他們,他們自己會盯緊你的。至於會場房間裡…”
他最後指了指宮本肇,“我的人沒那個能耐在短時間裡控制住整個場面。但我假設這位先生應該沒問題——只是明天得好好喬裝打扮一下。現在一看就不是大亢人,太顯眼了。”
“不用明天。”葉瑾的果斷讓周克南愣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不用等到明天,這頓飯吃完我就讓肇去那間屋子裡等著我。”葉瑾促狹地笑道。
“你發什麽瘋呢?”這簡直是周克南今晚聽到的最無厘頭的一句話:大亢權力中心大佬們集會的場所如果能容人隨意進出,那還要全面戰爭幹什麽?把高層全暗殺了不就萬事大吉了?
然而話到一半,周克南才猛然想起一個可能性。“你別跟我說他和吾風一樣?”
葉瑾笑了笑,不置可否。
“自助者天助之啊!”周克南一時間除了感慨也是無話可說。“或許你命裡真的該做一番大事, 老首長。袁槐山肯定還覺得明天能把你拿捏得死死的呢。真可惜啊,要是我也夠格能參議就好了。真想看看他的嘴臉。”
“別在棋局開始前就志得意滿了。政客和軍人玩的畢竟是兩種遊戲。”葉瑾又歎了一口氣,“而長飆,眾所周知,是政客的主場。只能希望他身處主場能有所松懈了。”
周克南沉默地點點頭,認可了葉瑾的說法。
窗外風沙陣陣,隻依稀能看見此時的月亮已經懸得比任何一根枝椏都高了。“肇,你該出發了。”葉瑾揮揮手。“你的裝備在車後備箱。記得別忘了拿。”
周克南敏銳地發覺葉瑾有所隱瞞,他沒有把話說完。別忘了拿什麽?肯定是某樣特殊的東西。
但周克南沒有多問,只是裝作饒有興致的打量著自己手裡的那碗羹湯。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這是獨屬於特務的遊戲規則。
宮本肇點點頭,放下碗筷,走向豪華轎車的後備箱,並從中取出了自己的各色裝備:其中包括數枚苦無,一把武士刀,一頂武士風的頭盔,和一件不知有何用處的披風。
周克南低頭喝湯的同時,還是忍不住極力抬眼瞄到這名異域浪人披上了一件不知所謂的披風,然後眨眼間便消失在了無邊夜色中。
[1]監天寺:大亢朝廷治下主管國內的情報與暴力機構。
[2]金烏衛:曾稱“金吾衛”,現下轄於金烏廳,負責一切公共安全巡查和重大安全隱患。在大亢國祚間更名“金烏衛”,寓意一切陰謀都將在太陽下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