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斑駁掉色的紅色老樓梯,上得樓來。
一扇古舊得發黑的大門,橫亙在眼前。
雙扇門,大開戶,六米高。
仲春被這扇門嚇了一大跳,這門太過高貴和奢華。
黑得發亮的門,隱隱有著金絲的光芒,門上刻著威風凜凜的龍虎,鏤空陰刻,栩栩如生。
一爪一鱗,一嘴一牙,令人望而生畏。
帶著大金片的扣環,鑲嵌著兩顆綠得發光的老虎眼睛,走進一看,眼睛是祖母綠的貓眼,獠牙是古老的象牙。
伸手摸上門板,仲春輕輕扣了幾下,露出幾個鬼瘤,散發著鮮亮的黃光,這讓他更加的咂舌。
整整兩扇門,悍然是鬼眼黃花梨做成的。
“我艸,這家夥是個狗財主啊!這他娘的,是用來住的嗎,太他娘的奢華了,就連那些所謂的首富只怕家裡也沒有這般豪橫吧!”
門沒有鎖。
仲春緊張得連連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比他當年去當志願者救人還要緊張。
“媽的,我怎麽會有種暴發戶撿到錢的感覺!”
他使勁地跺了跺腳,方才咯吱一聲推開門來。
街面上的陽光,已經斜了進來,打開門,屋裡驟然亮堂。
偌大的客廳,古香古色,但卻帶著一絲絲陰冷。
進門左手邊黃花梨的花木架,擺放著幾盆寒蘭,右邊紫檀木做成的一排排珍寶閣,放著一堆堆帶著黃泥味道的盜貨。
天青色的汝窯筆洗,翠綠透光的青瓷陶罐,溜肩圓腹的元青花,細媚細紋的柴窯殘片......
還有數件青銅鼎,一堆沁著血絲的古玉佩。
刀劍槍棍,大都煞氣逼人。
“這家夥祖上是摸金校尉嗎?”
走進這間客廳,猶如走進了一座歷史博物館。
轉過蜀錦做成的白額吊睛下山虎的屏風,又是一節樓梯。
上得樓來,層疊樓閣製式,飛簷走鳥。
閣樓上,掛著用小篆刻寫的三個大字:鎮魂樓。
左右兩邊各自一聯:恩怨難舍仇與恨,人鬼殊途生和死。
推開閣樓的門,走進其間,頓時讓仲春大失所望。
偌大的房間裡,空空蕩蕩。
入目一幅畫著紅臉張飛的巨幅畫像。
畫的成色老舊,筆法細膩,怒目睜眼之間,活張飛殺氣騰騰......
癡迷片刻,仲春仿佛一下子拉進了三國戰場。
長板橋上,橫槍立馬,暴怒三聲吼:誰來戰!
誰來戰!
誰來戰!
百萬曹兵畏縮不前。
這場面,這氣勢,這殺氣......
太過驚悸和凶悍。
哐當一聲,仲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戰場的場面一閃而退,腦袋瓜子裡去嗡嗡作響,疼痛劇烈。
識海中,早已經死去的寧夏,卻化成了那活張飛,滿眼猩紅,嫉恨萬般。他怒吼著朝著仲春凶猛地撲打了過來,“你個王八蛋,你不但搶了我的女人,你還要佔據我的身體!你他媽的還是人嗎!你怎麽這麽無恥!”
“你還我女人,你還我命來!”
“我跟你拚了!”
仲春心中有愧,隻得連忙後退,不斷避閃。
拳如風,氣如虹,勢如電。
仲春萬萬沒有想到這寧夏,居然是個練家子。可這家夥也夠能夠隱忍的,他搶了他的女人已經小半年了,卻從未見他打上門來。
這番鳩佔鵲巢,
方才氣急敗壞。 仲春這個文弱書生,終究不是他的對手。
片刻之間,便被他打翻在地,騎在身上,拳拳暴擊。
可一番功夫之後,仲春居然不痛不癢,死不求饒。
這讓寧夏更加的憤怒。
“這是你逼我的!”
說著,他渾身蕩起了猶如魔氣,一般的黑氣。
整個人臉色發青,目光發紫,腦袋上的頭髮瘋狂地瘋長,嘴裡的舌頭也猩紅如蛇一般地甩動了出來。
漫長如繩的長發,猶如異種蜘蛛吐出的蛛絲,尖銳如鋼針一般死死地扎進了仲春的腦袋,而那舌頭則牢牢地纏住仲春的脖子,如蛇一般的纏繞。
拉扯著他整個人的身軀,用力地朝著原本他自己的身體,使勁地重疊、擠壓.......
似乎,要把仲春的意識從他那副身軀裡重新攆出去。
仲春瞪大了眼睛,數以萬計的針刺,讓他頓時毛骨悚然,驚恐萬般。
“我艸他娘的,還來扎針!”
這種針刺的痛苦,自打在醫院裡被那小丫頭惡意扎個一回之後,他的心裡就落下了嚴重的陰影。
眼瞅著仲春無力反擊,那寧夏的意識就要生生將他從他那具軀體裡擠壓出來。
冷不防,那掛在牆壁上的巨幅紅臉張飛畫像,突地又活了過來。
站在長板橋上,怒目圓睜,大聲呵斥道:“孽障,吃俺張翼德一矛!”
一矛刺來,一槍扎在仲春的心口上。
那已經入魔的寧夏,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你個老不死的,我不會放過你!
“孽障,天道輪回欺辱過誰!你還不死心,俺老張送你一程!”
一雙長著長長黑毛的巨手,從畫中伸了出來,一把拍在仲春的腦袋上,跟著又一手提起了刺在他胸口上的長矛,“滾!”
陰風滾滾之間,仲春腦瓜裡頓時一片清朗。
那寧夏殘存在他識海中的意識,瞬間化為虛無。
見仲春大口地氣喘籲籲,又活了過來。那畫上的張飛,居然提起雙腿,仿佛推開了一扇門,一下子從牆壁上走到了他的面前。
長滿滿臉遒勁胡須的腦袋,眼睛如牛瞪,嘴大似血盆,氣勢逼人的俯瞰著癱倒在地的仲春。
“呵呵哈哈哈!小子,可還認得俺老張!”
迷迷糊糊之間,這張飛竟然與老院長有著幾分相似。
“乾爹?”
“叫什麽乾爹,叫爹!你個臭小子!”那老張放下手中的長矛,猛地拍了他肩頭一巴掌。
“你怎麽會在這裡?”
“小子你可算是找到這裡來了!往後這世道就交個你了!你只需要記住你是臥虎,你是這一代的司隸校尉!”
“我?他?”
“傻孩子,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前生今世,他活的是你的過去,你活的是他的現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無須多問,你只需要知道左眼看鬼,右眼看人!往後余生,皆靠你自己!若遇.....哎,到時候準你找孟婆幫忙!”
說罷,那張飛猛地一拳,將他從夢魘中打了出去。
胸口上劇烈的疼痛,頓時讓仲春驚叫著,回過神來。
“怎麽回事?老院長怎麽會是張飛?司隸校尉,又是幹什麽的?我又為什麽活著?”一連串的疑問,讓他渾身大汗淋漓。
再看那幅巨像,卻不再那麽凶悍。
走到巨幅畫像前,來到案台。
只見那案台上,擺放猶如古代縣衙的廳堂,上面放著驚堂木,生死簽。
仲春抓起那一桶的生死簽,疏忽之間,那生死簽竟然一下子鑽進他的左眼。
“這?難不成我成了閻羅判官?”
他正惶恐地躊躇著,這樣的人生是不是太過詭異。
可還未等他回頭,身後噗通一聲跪下一個人來,“林成旭,前來報到!”
左眼裡的生死簽,又一下子竄了出來,閃過一道紅光。
仲春的靈魂識海中,頓時多了一個潛意識的聲音:
此人無罪無過,準予輪回!
那林成旭,豁然就是那在重症監護室求他放走的青年人。
他似乎聽見了仲春潛意識中的話,當即一臉感激地朝著仲春道:多謝!
乾脆利落,這人看似平常,似乎並不簡單。
生死簽閃過,閣樓的門窗頓時吹起一股子陰風,那人倏忽之間,便消失不見。
等到陰風過後,神魂焦慮的仲春,這才站起身來,望著那牆壁上的巨幅畫像,臉色慘白,全然無了那看見樓下滿目珍寶的欣喜,而是一臉的惶恐和驚悸。
牙齒咯咯發抖,喃喃自語:我究竟是人,是鬼?
“人生如戲,卻太過詭異。”
他的嘴角不由地泛起幾許忐忑的嘲諷。
“寧夏,我真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樣的人?老爹你又是誰?張飛?可能嗎?一個已經被黃土埋葬了上千年的歷史人物,又怎會與鬼怪打交道?”
轉頭望見窗格上掛著的貝殼風鈴,聽著被陽光吹動的鈴聲。
那鈴聲叮叮當當,清脆入耳。
樓下那繡著鞋底的老婆婆,卻輕聲地哼唱著不知道是什麽年月留下的湘西小調。
“一呀杯酒來滿滿斟啦
請問那客人從哪裡來呀
客呀請坐下我呀敬酒啊
杯中的酒啊請一呀口燜啦
客呀客啦呀哈喂
杯中的酒啊請一呀口燜啦”
......
仲春聽著她的歌聲,她似乎心裡藏著很多的話,在“呀哈喂”中慢慢地講述。
那山那水,那人那景。
往昔的過往,就如她歌聲中端起的那一杯杯酒。
入口火辣,入喉甘甜。
突地樓下,響起了一陣沉重的咳嗽。
歌聲被這聲咳嗽,恰如其分的打斷,那紅裝、那新娘、那喜宴頓時飄散無影。
他的靈魂也猶如被白開水洗過白菜一般,瞬間通透清明。
踟躕片刻,短短半日之間,他宛如走過了一場聳人聽聞的戲碼。
感激朝著窗外笑了笑。
“既來之則安之,上天讓我換了一身馬甲,那麽我就活出一匹駿馬的樣子來!”
一想到這裡,他走到案台旁邊的香案上, 抽出三炷香,從兜裡掏出打火機,點燃。
恭敬地朝著那窗外,拜了拜,“寧夏,你我本無情無怨。機緣巧合,我成了你,你成了我!或許不甘,或許痛苦,或許怨恨。可惜生而為人,又有多少事情自己做得了主。命運的輪回,有你就有我!這一炷香,斷去往日恩怨,往後余生,你在天,我在地!一路好走!”
說罷,將手中的三炷香插上那古老的香爐中。
隨著焚香燃起,窗格上風鈴頓時聲聲炸響,不斷地掙扎......
那燃起的香煙,時而如龍,時而似虎,時而又是寧夏那張不甘心的臉。
飄飄忽忽,是又不是。
一道陰風再次吹來,攔腰斬斷了兩支香,獨留一支香,猶如一條龍虎騰雲駕霧。
片刻之後,那香煙飄出窗戶,風鈴頓時停止了搖擺,再無聲息。
樓下“哐當”一聲,很快響起了老婆婆摔倒在地的聲音。
“哎喲喂,這狗日的有點名頭!”
“媽,都勸過你了,你怎麽還?”那青年似乎扶起了那老婆婆。
“要你管,多事!老娘的事情,哪有你操心的份!”老婆婆罵了一聲,似乎拉著竹椅子,走進了面鋪子。
後廚又是一聲哀怨的長歎。
“哎,冤冤相報何時了了!”
“你倒是看得開!你個老不死的,搗什麽亂啊!這麽多年,你當老娘像你一樣的窩囊!”老婆婆又罵了一聲。
“老娘不甘心啊!”這話似乎在對那後廚的老頭子說,也似乎故意在說給仲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