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黑。
草草地吃過早夜飯。
一碗面。
仲春又撥打了一通莫雨的電話。
還是關機中。
放心不下,又打車去了一趟莫雨租住的地方。
門窗都緊閉著。
向周圍的鄰居,打探了一番。
才知道中午從醫院回來之後,她拖著一個紅色的行李箱,穿著一身灰白的秋裝長裙,戴著一副墨鏡,出了遠門。
看樣子,她是要用一場旅行來重新丈量她的人生。
是去了天涯海角,還是格爾沁大草原,亦或者是額爾古納河右岸?
天涯海角,那一塊礁石與大海的浪漫,帶著星光的向往,曾經是莫雨追慕已久的心願。
“山盟海誓,海枯石爛?”
藏在多少少女心中的渴望。
可惜,大海的潮水退去了幾番重浪,他都因為工作上在過“火焰山”,而無法兌現。
那份與愛共情的決心,也都還沒有得到見證。
格爾沁草原與天地追逐的豪邁,彈唱起冬不拉,風馳電掣騎著一匹紅色的駿馬,挽弓射月,撿起身邊的一片雲彩,也是莫雨在粉彩畫中,時常創作的源泉。
追慕像成吉思汗那樣的雄鷹,太多的女子心中都藏著一個偉岸的北方漢子。
而對於莫雨而言,或許不甘,或許眷戀,那個人肯定不是乘虛而入的仲春,亦或者也不是寧夏。
因為他們都不配!
而對額爾古納河右岸,與馴鹿相依為命的鄂溫克人,遍布著“萬物有靈論”的浪漫氣息,又與天涯海角有著迥然不同的詩意。
“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
這樣的句子,在莫雨的直播中,總是少不了。
而這也是她,想要追尋的歸宿。
或許孤獨,但卻足夠浪漫。
仲春在墨月的門前,站立許久。
盡管曾經與她有過那麽一夜貪歡,可這間屋子,他卻從來沒有機會走進去過。
每次都在樓下,莫雨彬彬有禮。
“就到這吧!你回,明兒見!”
潛台詞中不容僥幸的決絕,始終無法讓仲春叩開她禁閉的那扇心扉。
明兒見,等來的不過是一起喝喝咖啡,或是上一頓AA快餐,連片刻間牽手的機會都沒有,若即若離不過是她與他並肩走過,那偶然擦掛在胳膊上的柔軟。
他想愛,可她沉默不改。
“哎......”仲春的心裡,一想起這些事情,心中因為那孩子而升起的驚喜,頓時如潮水一般的退去。
從莫雨的小區出來,一條狗追在他的身後,無論他如何驅趕、如何呵斥,始終不願意離開。
“汪汪.....”
這條被女主人拋棄的流浪狗,是條原產自青藏高原的獅子犬,拖著一身黃白相間的長長毛發,乖巧的腦袋上還扎著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身上還有一股子夾雜著香水和汗臭的味道。
想來,它被人拋棄不久。
“汪汪......”
它咬著仲春的褲腿,眼眶中噙滿了淚光。
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頓時觸動了仲春心中的那片柔軟,心裡似乎同病相憐多了幾分感傷。
“汪汪......”
見仲春彎下了腰來,它高興地著撒歡,伸出舌頭,親昵地舔著他的手。
“哎,你也是一條傷心狗啊!”
仲春拍了拍它的腦瓜子。
“既然沒人要你,那跟我走吧!我養你!”
“雖然我不知道你叫啥,但你其實不該來這裡的!你的家不在這裡!你應該守在你的大雪山,你的喇嘛廟!”
這條原本應該守護喇嘛廟的看門狗,骨子裡的血脈似乎遠比一般的狗更加的通透,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一下子蹦跳起來。
“嗷嗚,嗷嗚!嗷嗚摩......”
這條狗突地發出了一陣如藏獒一般的叫聲,像一條變種的小獅子,嚇了仲春一大跳。
仲夏想了想,既然要收養它,也得給它取個名字不是?
傳說,它的血脈與獅子有著緊密的關系。
又是喇嘛廟的守護神犬。
“索性,往後我就叫你僧克吧!”
僧克出自藏文的漢文翻譯,獅子的意思。
那狗兩眼放光,似乎很滿意他取的這個名字,連連地纏著他的腳踝,還抬起後腿在仲春的腳上撒了一泡尿。
全然不顧仲春一臉的惱怒,使勁地嗅了嗅,方才像頭溫筍的小獅子一般乖巧地搖動著尾巴。
帶著這條狗,上了車。
因為夜裡要直播,仲春隻得去寧夏常去的八角街,從寧夏的工作室裡搬出了一套直播設備。
三個手機、一套小蜜蜂麥克風,幾個支架。
寧夏的工作室,遠比仲春想象的還要簡陋。
一張直播桌椅,幾個盞燈,一台電腦,書桌上凌亂地擺放著各種鬼故事和心理輔導書籍。
看得出來,這小子是外表光鮮,其實內心從不講究的人。
仲春不難理解,之所以寧夏會在八角街設立這麽一間廣播級的直播間,是因為這裡是江城有名的直播街區。
賣翡翠、賣服裝、賣化妝品、賣文玩、賣評書、聊天室等等形形色色的各類直播都擁塞在這裡,關上一扇門,一個攝像頭的背後,就是一片互聯網的深藍大海。
遍地黃金,財富蓄積在網上,欲望也橫流在網上。
竭盡所能的吆喝,牛鬼蛇神層出不窮,各種千奇百怪,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直播活動,甚至把分享美色、寂寞和恐懼,更有甚至網上討口也能創造出讓人歎為觀止的流量財富。
這邊大海,裝著太多一夜爆紅、一夜暴富的欲望。
從工作室裡走出來,直播街區大都已經開播,各種直播叫賣的吆喝聲,在樓道街頭此起彼伏。
夜貓子集體出籠了!
見著仲春抱著一箱子的直播設備,與寧夏相熟的那些直播工作人員,大都詫異地問道,夜魔,你要搬家了?
仲春隻得點了點頭道,是啊,搬回雍街!
“那多沒有意思啊!這裡才有氛圍啊!”
“哎,喝野酒往後就難了!”
“可惜了,你走了這是八角街的損失啊!”
“不過也是,現在的八角街已經亂套了!像你這種走情感路線的大V,確實不太適合再呆在這裡!”
“往後用不了的粉絲禮物,記得還都給我們留著啊!”
.......
從混亂的人群中擁擠出來,僧克張著嘴,呼呼地氣喘籲籲,而仲春也擠出了一身臭汗。
“瘋子,都是瘋子!”
仲春咂了砸嘴,那一個個直播間瘋狂的粉絲,卻讓他大為驚恐。
回到雍街。
已經到了夜裡十一點。
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門,阻擋在街口。
而活著的人、開動的汽車、騎著的三輪車.......從街口走過,大都不其然地轉了一個彎,走向了街道的另一面。
另一面,跟白日裡的雍街一模一樣,人和店鋪似乎都一樣。
可僧克汪汪地咬著仲春的褲腿,從街口走向街區,撞上這扇看不見的門,像穿過了一個七彩的泡沫。
發出“波”的一聲清響,猶如被一塊石頭打破了沉寂湖泊的寧靜。
露出了雍街的又一面,宛如被鏡子反射過後的另外一個世界。
“陰陽界?”
仲春站在似乎被翻新清洗過的街面上,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猶如做夢一般。
這條古老破敗、陰森恐怖的老街,沿著老街的屋簷,一排排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各個店鋪門前,那些白日裡破舊的匾額煥然一新,掛著各種閃動的彩燈,門窗通透,櫥窗裡面各自物品的琳琅滿目,就連街口那座棺材鋪,也都沒有了白日裡那種廉價的柏木棺材,而是一個個精致得讓人瞠目結舌的藝術品。
高古玉做成的,
巴掌大的,
黃金瑪瑙鑲嵌的比首飾盒還要精致的小巧,
整片高冰種雕刻而成的,
甚至屋裡正中間還擺放著與真人一般大小的紫檀木、紅木、黃花梨的,
一個個棺槨巧奪天工,既有小巧玲瓏,又有皇家貴氣。
老板“張棺材”也換了一副身段,帶著一頂藏青色的帽子,帽子上鑲嵌著一顆祖母綠,身上穿的是綾羅綢緞,大指姆上戴著著比仲春的手串還要奢華的帝王綠扳指。
投足之間,儼然一副豪紳的模樣。
見著仲春帶著一條獅子狗,抱著一個紙箱子走了過來。
連忙笑吟吟地走了出來,拱手道,大人,多虧你準予開街!咱們鬼街又活了過來!
說著,他一把拉過仲春,在他的紙箱子裡塞了一個小巧精致的三彩翡翠棺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跟著眨了眨眼神,連忙後腿一步,趕緊去招呼那些也都穿著綾羅綢緞的客人。
“這就是項青所說的搜刮民脂民膏?”
有點晦氣,送什麽不好,送人一副棺材,雖然說主要是藝術品,可畢竟還是口能夠裝舍利子的棺槨。
本想給他扔回去,可又有些舍不得。
隻得違心的收下,等有機會在還他。
抱著紙箱子, 牽著一條狗,仲春是這條街上,最不起眼的人。
擦肩而過的人,大都很陌生,似乎都不認識他。
僧克小心謹慎地走在前面,不斷地發小獅子一般的低吼。
仲春詫異地打量著四周,既陌生又熟悉。
不多一會兒,這條街上最高的塔樓,也就是他所住的樓上的鎮魂樓,突地發出一陣沉重的鍾聲:
當當當!
當當當!
當當當!
夜半三更,三聲魂響......
跟著有人站在他的樓閣上,重重地朝著街區,敲響手中的銅鑼,大聲吼道:開街了囉!
那人分明就是項青的老爹。
他戴著一頂狗帽子,身上套著一件廚師用的白色圍裙,面容果然英俊,唇紅齒白,那皮色一點都遜於女子。
仲春暗自驚歎,這樣的人居然乾的是與巴黎聖母院敲鍾人一般的活計。
不過他還會煮麵,手藝還不錯。
片刻之間,街更亮了,一排排的紅燈籠如兩條飛騰起來的長龍,不斷地延伸,不斷地拉長拉寬街區,似乎看不見盡頭。
店鋪也更加的繁華,比棺材鋪、茶館更加奢華的,戲樓、花樓、酒樓、珠寶閣.......應有盡有。
這條街上的人,也形形色色,接連不斷,猶如江水噴湧一般,不斷地從各自巷子裡湧了出來。
有穿古裝的,也有穿現代衣服的,既有富豪公子、文弱書生、大家閨秀,又有挑貨郎、唱戲的、叫花子、算卦的......
似乎,三教九流也都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