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個躥躍,就跳到了最高的樹上。遠處一個不起眼的院子就是張生之前受傷的地方。他扮成酒醉迷路的樣子前去打探卻被人認了出來,險些命喪當場。還好姐姐的符紙救了他一命。
既然已經確定了這裡是一個據點,便直接清除就好了。
這是姐姐的話。我看了看手裡的刀,心跳急促。這也許會是我第一次殺人。旁邊還隱藏了很多妖族高手,大概有十多個吧。
“江辰,這次任務不需要你動手,”姐姐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張生暴露了身份,我們的臉都被他們記住了,你是新來的,他們不會有印象。”
原來如此。我放松了些。
“這次帶你來,主要是為了給你開闊眼界,增長膽識。”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姐姐的聲音變得堅硬,“其他人,現在可以進攻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行動起來。姐姐的噤聲領域配合著如墨的夜色,敵人也許還未發現我們就會死在睡夢中。
這是一場寂靜中的屠殺。
天亮了。
清除很順利,我們隻受到了零星的反抗,而對方無人生還。我看著姐姐鎮定指揮著這麽多人發動突襲,心裡很不是滋味,總覺得很多東西似乎變了。
在那一夜刀光劍影中,我按住了焦躁蜂鳴的長刀,卻迷失了自己的心。
雖然不用參與戰鬥,但是收拾殘局還是要去的。只是人的一生中總會發生些意料之外的事,比如我知道了姐姐是個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再比如……
收拾殘局的時候,我無意中撿起了一塊刻著“江”字的青玉。
血跡斑斑。
“你究竟還有什麽瞞著我?”我疲憊地走進姐姐的房間,然後直接癱在桌子旁的椅子上,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什麽?”她皺著眉回頭。
我也不再說話,淡淡地把我撿到的東西扔在桌子上。
房間裡陷入了寂靜。床簾忽然被拉開,正在養傷的那個男人探頭出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所以這才是你那天差點殺了我的原因嗎?”看著沉默的女人,我又問道,“從一開始你把我帶上,就是想通過我調查線索吧。”
“不是的,英奴只是……”男人急著想解釋。
姐姐抬手打斷了他。
“我從未在乎過你的出身,”她靜靜看著我,“你只需要選擇立場,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他們那邊。”
“我想要知道真相!”我漲紅了臉站起來大吼道,“我怎麽知道你說的就是真的,誰知道你是不是編了一個故事?你活了幾千年,誰能證明?”
記憶裡,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衝姐姐大喊。
“時間,”姐姐依然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她看著我貼近的臉毫不後退地說道,“時間能證明一切,而真相,我也同樣想要知曉,現在,我只要你做出選擇,你是否站在我身後?”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我甚至聽得到一隻蜘蛛在天花板上結網。
很小很小的蜘蛛,卻妄想織出一張能覆蓋天花板的大網。
“當然,我會站在你身後,我永遠會站在你身後,我那時就說過了。”
我疲憊地癱在椅子上,抬頭看著姐姐。而她居高臨下,仿佛帝王。
“還有一件事,”姐姐忽然又開口了,“我和張生要結婚了,明日他會來向劉父求親,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再隱藏也沒意義,而從今天起,
你要代替他,成為刺探情報的人,你的速度快聽力好,也比較適合。” 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心神一震,完全沒注意她後面說了什麽。
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我隻覺得嘴裡十分苦澀。
劉相喝得酩酊大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一點刺史的形象都沒了。姐姐也面色潮紅,微微笑著。我看著她不禁失了神,冷不丁被旁邊的男人抱住了肩。
是張正字。他已經完全醉了,像個交際花一樣到處喝酒吹牛。他人其實不錯,對我也一直很好,只是我卻一直沒辦法真正接納他。
我陪他喝了幾杯後,他又轉戰劉相,兩個人哈哈大笑,喜不自勝。
真是熱鬧啊。我淡淡笑了笑,從桌子底下拿出長刀,抱著它走出了大廳。
屋頂上的風很大,我摘掉頭冠,任由頭髮翻飛著。這次宴會的酒是劉相埋了三十年的女兒紅,因為女兒早夭,我們便有福享用了。
我順了一壇,對著晚風自酌自飲。
清風未邀擅作客,明月可知漫飲愁?
“為什麽一個人跑到這裡,”忽然姐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飯菜不合口味嗎?”
我側頭一看,才發現姐姐不知何時坐在了我身旁。大概是走神太嚴重了吧,我引以為傲的聽力也沒有聽到她的動靜。她隨手拿起酒壇,給她自己倒了一碗。姐姐已經喝了很多酒了,但似乎一點沒醉。
月光下她的剪影被印襯的很溫柔,她隨手把劉相親手為他挽好的百合髻拆散,滿頭秀發隨風蕩漾著,白皙的脖頸若隱若現。她很美,我從第一次見她就知道了。 無論遠看還是近看,無論什麽角度,她都很美。
“你穿紅衣服很好看。”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是嗎?”她輕輕笑了笑,“這是張生陪我一起織出來的。”
又是張正字。我聽到這名字就煩。
“你覺得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我大概是喝醉了,居然在當時說出了這種話,“你活了這麽久,一定愛過很多人吧。”
姐姐明顯愣了一下。
“不是哦。”她衝我認真地說道。
我抬頭對上了一雙水波流轉的眼眸。
“我沒有愛過任何人呢,”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張生是第一個。”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活了很久,懂很多東西,但是不包括愛情,”她的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語氣,“我能理解到的愛一個人的感覺大概就是,我遇到了他,才明白那幾千年的時光不過是虛度。”
屋頂上寂靜了下來,我忽然發現,我從來都看不懂她。
“這裡風大,快回去吧,小心著涼。”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跳下了屋頂,在優雅地落地之後向大廳走去。
“我說,”我看見她停下了腳步,感到心裡有一陣蓬勃的感情無處發泄,釀成眼淚和破口而出的衝動,“我愛你呀。”
她停了幾秒鍾,又繼續向大廳走去。或許聽到了,或許沒聽到。
我繼續在屋頂喝著悶酒,忽然明白了剛剛姐姐說話時用的到底是什麽語氣。
那是少女的語氣啊,每個女人談到自己的戀人時都會有的,少女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