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然後呢?”徐艾笙聽到江辰的敘述忽然中斷了,急忙抬頭看他,“你們不會就這樣結束了吧?”
男人默默地坐在窗邊,往事一件件浮現在眼前。
“當然沒有,故事還很長。”
窗外月光溫柔明亮,不知不覺,快到中秋了啊。
從我有記憶起一直到被劉相撿到,從來沒過過什麽節。只不過每到別人過節時,我能乞討到的東西更多罷了。
和姐姐在一起生活後,第一個過的節就是中秋。
劉相過節時會邀請所有百姓來他家裡一同慶祝,無論是長沙刺史還是乞丐,都有在同一個桌子上享用美食的權力。
他喝醉了會大笑,會和姐姐談論詩歌,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用大胡子蹭我的臉。當然,大多數時候他對我總是吹胡子瞪眼的。
姐姐與張正字結婚是在中秋前夕。所以這次中秋時,我也體驗了一次平凡人家的節日。加上張正字的母親一共四個人的小家,也十分溫馨。不大的桌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飯菜,雖然不如劉相的宴席盛大,但卻溫暖而美滿。
只是噩夢總與美夢同時出現。
劉相死了。在又一次的大醉中,被一個偽裝成百姓的刺客殺死了。
當我和姐姐匆匆趕到時,大院已經人去樓空,只剩下劉相冰冷的屍體。我看著這個常常打罵我的老頭,心裡湧出了難以言喻的悲傷。果然啊,看著十幾具陌生的屍體也沒有一具親人的屍體更讓人心痛。
我呆呆地看著姐姐處理著現場,她似乎一點也不悲傷。眼前的場景變得模糊,我扭頭衝出了院子。
劉相是個好人啊,對待百姓和睦仁善,對我和姐姐更是無微不至。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好人沒好報嗎?他還活著的時候我怪他對我總是喊罵,現在卻希望他能再罵我一次。
淚水從眼眶裡擠出來,匯成溪流,打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徒勞地伸手抹著,可那斷線的珠子卻從所有的縫隙中衝出來,擋無可擋。
“想哭,就哭出來吧,”姐姐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溫柔卻不容置疑,“哭完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為什麽,為什麽,”我哽咽著抬頭,“為什麽你一點都不難受?”
“怎麽會?”她輕輕坐下來,把我攬在懷裡,“對我來說,除了師父外,他是最接近父親的角色。”
措不及防的擁抱讓我失了神,那淡雅的幽香不斷鑽進我的鼻子裡。
“我本是集天地靈氣所生的異物,無父母可言,”她邊說著話,邊揉著我的腦袋,“還未覺醒妖魂時與師父共度的18年,是我曾經唯一感受過家的感覺,而劉相給我的家,是第二次。”
“人類是需要相互依靠、相互扶持才能一直走下去的,妖也同樣需要。”
“我也並不是不悲傷,而是明白,悲傷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有讓自己強大起來才能保護所有深愛的人。”
我的淚水早已打濕了姐姐紅色的衣襟,而蕭索的秋風從中間穿過,淚濕的衣襟瞬間冰冷無比。只是姐姐的懷裡依然溫暖,我不由得更加緊緊地抱住了姐姐。
“所以,江辰,”姐姐的手輕輕撫著我的臉龐,“努力變強吧,沾滿鮮血的長刀是一團火焰,你朝敵人舉起它,則你的敵人死去,你若將它扔在地上,你愛的人將被烈焰焚身。”
月光下我和姐姐緊緊依偎著,我忽然明白了這就是為什麽妖族被追殺千年依然不滅的原因。
人類貪戀溫暖,妖也一樣。
“記住,偵查就好,不要打草驚蛇。”
我輕輕翻過圍牆,落在庭院的草叢裡。
這是新任長沙刺史的庭院。自從劉相遇刺後,那個神秘組織對妖族的行蹤忽然掌握了很多,甚至有幾位妖族成員遇刺,而姐姐認為這與新任長沙刺史上位做的一系列崗位調換密不可分。
只是這位長沙刺史在即位後下達的政令都還不錯,所以也沒辦法從官方手段革他的職。
這一年中我進行了好幾次任務,也漸漸習慣了姐姐領域中靜默的感覺。與其說習慣,不如說依賴了,這對刺探情報的幫助簡直巨大。
我輕輕推開那個刺史的門,從門縫中看到他正裹著被子睡覺。於是閃身進入房間,打開一個個抽屜櫃子尋找著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難道真的是巧合嗎……”小櫃子中全都是很正常的政令備份或是資料,“應該有什麽暗格吧。”
這也是我常遇到的情況,所以我還是照往常一樣四處摸索著。
哪裡都很正常。那只剩下了床上,我回頭看了看床上的刺史,他睡的正香。床下可能有暗格,床邊的牆上也可能會有。
我朝床邊走去,絲毫不擔心有人會發現我。只是到了床邊,我忽然發現了不對勁,怎麽會有人睡覺把頭都蓋住?
“遭了,”我不喜歡思考,但並不傻,”中埋伏了!“
我快速向後退卻,然而一柄鋒利的長刀已經刺破薄薄的棉被向我襲來。我來不及思考,隻好側身翻滾躲開這一下,然而鋒利的長刀已經在我的肋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我在一瞬間中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默然出鞘的唐橫刀帶著蕭殺之意直接斬斷了那柄還殘留著我的鮮血的長刀。我想要從窗戶翻出去,然而門窗忽得全部大開。一支鐵甲森然的隊伍已然包圍了整個屋子。
我瞬間明白了我錯在哪裡。別人聽不到我的聲音,我同樣聽不到所有聲音。包括鐺鐺作響的鐵甲,也包括長刀出鞘的蜂鳴。
躲在床下的人緩緩站了起來,竟是長沙刺史本人。他張嘴說了什麽話,我卻沒聽到。我關掉了姐姐符紙的效果,淡淡地看向對面的老頭。
這個叫做許淳然的老頭平時總是藏在能夠長得能夠拖地的長袍中,所以直到今天我才注意到他長袍下的身軀竟然如此壯碩。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他長發披散,言語中隱隱存在威脅之意,與平日裡和藹可親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摘下面罩吧。”
我緊緊捂著肋部的傷口,一言不發。
“小友好魄力,”他輕輕揮了揮手,旁邊的人給他遞上了一柄長刀,厚重而蕭殺,“那我們打個賭如何,你和我單挑,你贏了我放你走,你輸了就告訴我你姐姐平時聯絡各妖的地方在哪。”
我還是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握住了手上的刀。對面的老人眉頭一挑,喚人點起油燈,擺出防守的架勢。
我不再猶豫,搶先出招,唐橫刀帶著殘影重重的斬向對面老人。他腳下不動,橫起長刀格擋,金戈相擊的銳響在這寂夜中分外清晰。
虎口傳來的劇痛讓我心中大驚,只是來不及多想,我迅速回刀再次進攻。 我感到我的血液漸漸奔騰起來,身形的速度越來越快。只是對方的防守依然密不透風,在無數次兩刀相撞的巨響中他竟然未退半步。
“就這樣而已嗎?”在我快速的攻擊下,他竟然還能說出話,“那老朽可要反擊了!”
我心中警鈴大作,準備抽刀後退,然而老人的眼中忽然亮起黃色的妖光,我頓時感到他的刀力量增了不止一倍。來不及後撤了,我心下一橫,順著他的刀背斬向他的虎口。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然松開手中的長刀,用手狠狠抓住了我的刀,向他拉了過去。我一時錯愕,沒有選擇松手,整個人平衡瞬失,朝他那邊跌落過去。老人左手攥出暗黃色妖光,順勢重重砸在我受傷的肋部之上。
“咳!”我松開手倒飛出去,摔在牆上,嘴裡有股腥甜的血味倒湧而上,旋即吐出一大口鮮血。
“老朽才剛剛熱身呢。”老人扭動著脖頸,發出哢吧哢吧的聲音,剛剛一場惡戰他竟然寸步未移。
“刀很不錯,可惜你還用不來,”他歎息著搖了搖頭,看了看手裡搶過來的刀,“是一把不錯的唐橫刀,刀背厚實,刀鋒銳利……”
我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坐在牆邊喘息著。
“什麽?這是,”然而他看到刀的刀柄時,忽然激動起來,“你可是姓江?”
什麽?他難道知道我的身世?我剛要出口詢問,一種熟悉的靜默感忽然籠罩了我。是姐姐來了。罷了,都交給姐姐吧,反正沒有她解決不了的事。
我再也忍受不了傷痕累累的身體傳來的劇痛,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