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奴,這次這一批公子你還是沒有看的上眼的嗎?”劉相看著譚意歌手法純熟地推著婚約,無可奈何地說。
我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四年了,自長沙第一名妓恢復自由身之後,遞給劉相的婚柬就從未斷過。也出乎我的意料,劉相竟然真把她當作女兒,四年不僅沒碰過她,還經常與她吟詩作對,享天倫之樂。
而我也沒閑著,這四年我的刀馬功夫愈加精湛,現在儼然已經成了劉相手下第一高手。
“若是可以,”譚意歌輕輕挽了下發髻,“女兒願意服侍父親一輩子。”
看得出來這句話對劉相很受用,這老家夥胡子都快翹到天上了。
不過他還是勸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是得早嫁人。”
“可這些所謂的公子哥,都只是覬覦姐姐的美貌罷了,”我不屑地哼了一聲,“根本沒一個可靠的!”
“有你什麽事!”劉相不滿地瞪了我一眼。說來奇怪,這老頭對姐姐那麽好,對我卻總是橫眉豎眼的。大概是因為我沒什麽文學天賦吧?
但姐姐對我很好,這就夠了。
是夜。
我無聊地躺在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發著呆。其實也不完全是發呆,說來奇怪,我的聽力自小就很好,現在越來越好,甚至聽得到蟲鳴蝶舞,風吹草動。在這樣的夏夜,外面的聲音無一遺漏地鑽進我的耳朵中。
但是忽然有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出現了,可能是翻牆的聲音。是哪個小毛賊吧?我這樣想著,漸漸興奮起來。我從床底下拿出刀,卻不急著去抓他,反而饒有趣味地聽著他的動靜。
是個很笨的小毛賊。他翻牆落地的時候還摔了一跤,不過很快就爬起來了。他的步子怎麽一輕一重的,好像還崴了腳。我不禁笑出聲來。他邁著這跌跌撞撞的步子朝著……姐姐的房間去了。我的笑容消失了,一閃身出了房門。
抓到他對我來說不是難事,而他也絕對沒有能力在我面前傷害姐姐。所以我蹲在姐姐房間的橫梁上,靜靜地看著他走進了姐姐的房間。
我想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出乎我的意料。
“張生?”先出聲的竟然是姐姐,“你這是怎麽了?”
“英奴,”我聽到男人摔倒在地上的聲音,“那些人已經注意到了,若我們再不想出對策,恐怕……”
聲音消失了。很奇怪,不僅僅是他們對話的聲音,是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包括蟲鳴蝶舞,風吹草動。
我試著拔刀,本該嘯鳴的長刀也失去了聲音。
什麽聲音都沒了。我的心在寂靜中被恐懼狠狠地捏住了。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力量。
我翻下橫梁,壓製住顫抖的手,一把推開了姐姐房間的門。
在推開門的一刹那,所有聲音又回來了,蟲鳴蝶舞,風吹草動。
“姐……姐……”僅僅在那幾個呼吸的靜默之中,我甚至快要失去說話的能力了。
姐姐身穿紅色的玄袍,懷中是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他滿身血汙,原來竟是受了重傷,姐姐正在為他包扎著傷口。
我顧不得姐姐驚詫的眼神,一字一頓地問道:“這個男人是誰?”
我這才明白,姐姐不願嫁人,原來是早已心有所屬。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以前那個溫柔美麗的女人消失了,她的眼神變得冰冷。只見她輕輕抬手,我便感到周圍的空氣都粘稠起來。我拚命吸著氣,
但能夠呼吸的空氣越來越少。 “姐……姐……”我努力從嗓子眼擠出這兩個字。
“罷了……”在我即將窒息的時候,姐姐松開了手。我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聽著,江辰,”姐姐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氣對我說著,“我不是人類。”
什麽?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話更讓我吃驚。
“你也不是。”
這兩句話帶給我的衝擊,甚至讓我忘了我現在仍然劇痛的喉嚨。
“那日在街頭見你之時,我就感覺到了你體內澎湃的妖力,”姐姐攤開手掌,手上浮現出一團紅光,“這才是當日我要帶上你的真正原因。”
她輕輕捉起我的手,將那團紅光壓在了我的手心。
我感到了什麽東西在我血液中奔騰。
一點綠色的光從我手心中穿出。越來越多,越來越亮,終於在我驚異的眼神中,它們匯聚成了一團與姐姐手中的紅光除顏色外一模一樣的綠色光團。
“這……這是?”
旁邊的男人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仿佛早已司空見慣。
“這是妖火,它是我們力量的源泉,而這裡,”她點了點我的心臟,“有著妖魂,妖火可以複製,但妖魂獨一無二,若失了妖魂,便身死魂滅。”
她說了什麽我並沒有很在意,更讓我在意的是我現在的狀態。我感到血液中奔騰著一股強大的力量,而它急欲宣泄。
姐姐看了看我的神情,就明白了一切。只見她一揮手,所有的聲音就消失了。只有她的聲音幽幽作響:“新覺醒的妖火需要一次釋放,現在沒人能聽到聲音了,你盡情依靠本能去釋放吧。”
早已亢奮異常的我一個閃步便出了門,後山的植物們卻遭了殃。
我狂風暴雨般宣泄著自己的力量,雖然靜默中沒有任何聲音的反饋,但僅僅看著滿山橫飛的樹木巨石,我也明白我現在的力量究竟如何。
這是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但又是讓人害怕的感覺。
那股狂暴的力量消失以後,我默默地在滿地狼藉中坐到天空翻起了魚肚白。
等我回到姐姐的房間時,男人的傷已經被包扎好了。我默不作聲地從地上撿起刀,等著一個解釋。
“我叫張正字,”擦乾淨血跡的男人穿上了衣服,撲面而來的是滿滿的書生氣,“我與英奴已經相識六年了。”
六年……那就是在姐姐還未有自由身之時兩人就開始相會了。
“我們約定好了一個時間, 每次來的時候我都會提前打開領域,封閉你們的聽覺,”姐姐淡淡地接上了他的話,“今天事發突然,不小心被你發現了。”
原來如此。
“那為什麽你不來提親?”我盯著那個男人。
“我們在調查一件事,在這件事結束之前,我們沒辦法公開感情。”說話的是姐姐,“因為張生只是一個普通人類,與我扯上關系會很麻煩。”
“什麽事?”我決定了今天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件事你不必……”姐姐皺了皺眉。
“告訴他吧,”張正字卻打斷了她,“光靠我們兩個人的力量太難了,而且我已經被很多人盯上了。”
一時間小屋裡又陷入了一片寂靜。
初陽漸漸升起,第一縷陽光撒進了小屋,照亮了姐姐微微蹙眉的臉龐,如羊脂般的肌膚嫩得仿佛能擠出水。
“現在已經天亮了,劉父說不定又會過來,”她偏了一下頭,修長的脖頸被陽光勾勒得如同美玉,“今晚我會告訴你一切。”
看著躺在被子裡的女孩一臉不可置信又十分入迷的樣子,江辰笑了笑。
“你現在的樣子,像極了當時我知道自己不是人的時候的樣子。”
“這個故事真的好玄幻啊,”現在已經很晚了,女孩卻一點困意都沒有,反而神采奕奕,“要是我也能有超能力,然後還能活幾千年就好了。”
江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動了動唇,終究沒有說話。
窗外墨色的天空中無星也無月。
天色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