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從小沒了父母的人,甚至記不得父母的樣子了。有人說我的父母是貴族,還有人說我的家族是軍旅世家。那都無所謂,反正我一直靠乞討為生,受盡了白眼和侮辱。
那也無所謂。能活著就是萬幸了。
和我在一起最久的是一把刀,很漂亮的唐橫刀。曾經有人出了很大的價錢買它,只是我寧願挨餓也不願賣掉它。
我覺得它是活的。
啊?你說它現在在哪?在鈴鐺裡呢。看一看就算了,那把刀邪氣很重。
在我流浪的時候,常常去沒人的地方練刀。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只是練刀的時候我的心情就很平和,也很快樂。
不過我平庸而平凡的流浪生涯很快就結束了,那一天,我遇到了她。
“大爺行行好,給點錢吧。”我拽著一個看起來特別富貴的人的褲腿,連聲央求道。
他摘了頭上高高的官帽。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我卻看到周圍的人都在驚呼跪拜。於是我也跪下跟著他們一起行禮道:“劉大人好!”
原來這個其貌不揚的人竟是長沙刺史。
“免禮,免禮,”男人並沒有什麽官威,反倒和藹可親地把鄉人們一個個扶起,“見我無需跪拜。”
我是最後一個被扶起來的,但我注意到的,卻並不是眼前的劉相,而是他身後的女人。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她的美麗,這大概就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吧。我只知道,她也在看我,然後她笑了一下。
傾國傾城。我的腦海中只剩下了這個詞。
“官人,”女子輕啟朱唇,“帶上這個小家夥吧。”
“哦?”劉相愣了一下,“我本來隻想施舍一些財物呢。”
女子的目光下移,我被看得有些窘迫,輕輕拽了拽衣服。
“他的刀鞘紋路隱隱有粗曠之感,殺氣內斂,應該是關隴貴族的刀,”她輕輕咬了咬唇,“而且是一把久經沙場,不可多得的好刀。”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可能是關隴貴族的後人了,”劉相低下頭,和藹地問我,“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
我緊張地捏著衣角。
“不……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姓江。”
我拿出一塊漂亮的玉,那是從我有記憶時一直跟著我的東西,上面刻了大大的“江”字。
“江?”劉相疑惑地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身後的女人,“我可不記得關隴貴族有姓江的家族。”
我卻注意到,女人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詫。
“罷了,”他把玉還給了我,“一個小孩子,帶上也罷。”
言罷,他轉身離去。而那個女人輕輕抓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又衝我笑了笑,美豔不可方物,“以後你不用再擔心挨餓受凍了。”
那一年,我年僅十三,她年僅二十,正當芳華。
“不對不對!”徐艾笙打斷了江辰的回憶,“我那天做夢夢見的明明是她問你是不是迷路了,然後還給你起了名字。”
“那是之後的事了,”江辰面帶憂傷地笑了笑,“現在已經醜時了,還不睡覺,明天早上可起不來哦。”
“可我不困嘛!”
“不困也要睡。”江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頭,卻又忽然覺得這不符合禮儀,“我也要休息了,晚安吧。”
說完化作一道青光飛進了鈴鐺裡。
鈴鐺裡的庭院與當時劉相贈予譚意歌的小院如出一轍,紅庭綠植,水繞山行。
每次江辰回來時,總還會覺得那個女人就在庭中等著他。 可惜都只是往事的浮影罷了。
當他躺在床上時,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女人的樣子,即便過了千年,他回憶裡的樣子始終清晰。只是不一樣的是,徐艾笙的樣子也漸漸與她重合在一起。
“姐姐,現在換我照顧你了呢……”
“且聽我這聯:冬瓜霜後頻添粉,”劉相面色微熏,問眼前的佳人道,“你待如何對?”
“木棗秋來也著緋。”身上仍然是官妓打扮的女子只是稍加思索便對了出來。
“好,好啊!不愧被稱為千古詩妖!”劉相哈哈大笑,面相已有七八分醉,“若我有女如此,自當樂極!”
言罷,他又話鋒一轉。
“英奴,你就留在我這裡如何?”劉相抽出一張字據,“我明日便去青樓還你自由身!”
我聽到這話,心裡不禁感到一絲嫌惡。這男人已經年過半百,卻對一個二十芳齡的女子想入非非。不過他畢竟是我現在的衣食父母,我也不敢有二話。
“如此,英奴就謝過大人了。”出乎我意料,女人沒有流露出半分情感,無論是欣喜還是悲傷。
“不必言謝,”劉相拉過女人的手,又指了指周圍,“從此之後,你就是我的女兒,這方庭院,我也贈予你。”
“如此大恩,小女子無以回報。”女人深深低下了頭。
“我已過知天命之年,兒子紈絝不成器,女兒芳齡早夭,”劉相語氣十分誠懇,“若收得姑娘做義女,老朽就無憾了。”
“大人……”
“還叫我大人?”劉相故作嗔怒。
“爹,”女人輕輕咬了咬唇,“小女子生來便失了雙親,若能成為大人的女兒,小女子自然十分願意。”
“好!好啊!”劉相拍著女人的手,爽朗地大笑著。
次日,我隨他們去了那座女人生活了很久的青樓,看著女人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清麗而不失大氣,不像煙花之地的女子筆墨,更像是英姿颯爽的女將軍。
從那時起,“譚意歌”三個字就在我的腦海中生根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