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生?”姐姐一直風輕雲淡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驚訝、感動和悲傷雜陳,“你怎麽……”
男人奮力撞在一個人身上,但他瘦弱的身體,又怎麽和身著鐵甲的士兵可比?士兵紋絲未動,男人卻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幾步。幾個士兵將張正字圍起來,仿佛一道鋼鐵的荊棘。張正字不斷向各個士兵撞去,卻只是一次次地退回原地。當他又一次撞過去時,那個士兵忽然讓開了一個縫隙,然後伸手將衝到眼前瘦弱的男人抓住,一把扔回圈內。男人臉朝地狠狠吃了一大口雪,周圍的士兵都哄笑了起來。
“夠了!”姐姐的表情冷若冰霜,她的周身燃起紅色的妖火,一股強大的氣勢在雪地中綻放,連漫天飛舞的大雪都似乎在這股氣勢下變得緩了幾分。
“真是耀眼,”許淳然輕輕眯了眯眼,“不過你還能堅持多久呢?”
“你可以來試試。”姐姐冷冷地盯著他,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終究沒敢說話。
空氣一霎時安靜下來。
雪越下越大,似乎要淹沒一切。
“你究竟是誰?”我驚訝地看著兩塊石頭合成了一塊,上面的字也合成了一個詞:燃江。
“他們叫你什麽?”男人把頭盔隨手扔到地上。
“與你何乾?”我不悅地皺起了眉,撿起了自己的長刀,對他擺出攻擊的架勢。
“呵,”男人盤腿坐在了地上,從懷中掏出一壺酒,“再給你一百年的功夫,你也不一定能殺我,小崽子。”
我撿起之前被我放在地上的嬰兒,重新緊緊地綁在了自己身上。反正我的馬已經死了,跑也跑不掉,不如聽聽這個男人到底想說什麽。不知為何,我覺得他並沒有想殺我。但我還是警惕地坐在了他十步之外。
“如果不是這把刀,我還見不到你吧?”男人把酒遞給我,我沒接,他又拿了回去,“聽故事不配酒可沒意思。”
“你到底要說什麽?”姐姐正在不遠處和敵人戰鬥,我卻在這裡和一個要殺姐姐的人聊起了天,一想到這我就很焦躁。
“那好,那我就直接點,”男人又喝了一口酒,“我是你的父親。”
“什麽?”我愣了一下,不過有玉石的鋪墊,我也對他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測,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是我的父親。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看著我,觀察著我的反應,“他們到底叫你什麽?”
“…我的名字是江辰。”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執著於這個問題。
“你還真把那個當成你的姓氏了,”男人笑了一下,“我族並不姓江,而是姓楊,曾是關隴貴族中最尊貴的一族,你的名字是’楊覺’,才不是什麽江辰。”
關於我的身世…隱藏在水面下的謎底,終於要揭曉了嗎?
“是弘農楊氏嗎?”我不禁震驚道。我竟是楊玄感的後代?
“看來你也沒有荒廢學業,”男人欣慰的笑著,“那麽那些舊事我就不講了。”
“可是楊玄感不是兵敗身死了嗎?”我疑惑道。
“好像是李密在逃跑的時候把楊玄感的孩子帶了出去,”他撓了撓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事了,那時候我都還沒出生呢。”
“不過我也活了很久了,甚至已經送走了幾個孫子,”他忽然又傷感地看著我“你本來有六個哥哥,三個姐姐的,有八個都是普通人,已經老死了,還有一個是半妖,不過死在了你那個姐姐的手上。”
我默然不語,
靜靜的聽他講著這些倫理故事。 “說起來,我因為這些子孫關系太難處理,也早就過了那個年紀,其實早就決定不再做那種事的,”他哈哈大笑起來,“結果2、30年前又碰到了一個讓我心動的姑娘,生下你這麽一個比我重孫還小的兒子。”
“跑題了。”我靜靜的提醒了他一句。
“是啊,跑題了,”他的面色嚴肅起來,“我們還是來聊你和那個妖女吧。”
“李淵發現妖族的存在後,首先召集的便是曾經和他共患生死的關隴貴族。但開會的時候,卻無意發現當時的楊氏便是有著妖力的存在。”
“他留下當時楊家的族長,和他詳談了這些事情。然後他們共同決定把楊家徹底雪藏進其他關隴貴族的家族內,作為殺妖的第一前鋒。”
“從此楊家對外失去了自己的姓氏,以寄養的家族為姓。但每一位楊家的子孫都會有一塊寫著’燃江’的玉。”
“江即代表著水神共工,是能夠找到的史料中最早的妖,所以燃江的意思就是’以焚天之火,燃盡妖族余孽’。”
“那楊家人不也是妖嗎?”我不禁出言打斷了他,“你們又怎麽看你們自己呢?”
“身為臣子,當盡己所能,解聖上之憂,”他淡然的笑了笑,“這是刻在楊家族譜上的話,也就是說即使最後皇上最後要殺我們,我們也只能赴死。”
“你難道不覺得可悲嗎?”
“所有楊家在世的人都能享受與皇帝同等的榮華富貴,這是其一,”他大口喝著酒,“其二,無論我們什麽身份,我始終認為我們是人類,為人族做貢獻,有何不可?”
“…”難道人與妖真的不能共存嗎?
“話題又扯遠了,我們還是聊那個妖女,”他接著說道,“我和那個小姑娘發生關系她懷了你之後,其實我是想退隱的。我已經幹了三四百年了,妻子也已經死去了很久很久,兒子,孫子都死去了,我也算沒有辜負皇族對我們的期待,而且屠妖也後繼有人,我又遇到了這個小姑娘,我就想,我也大概只能和她活同樣的歲數了,和她退隱山林算了。”
“可是那個妖女,”他突然狠狠的握拳砸在雪上,“不知為何,竟找到了我,我不是他的對手,隻好想盡一切辦法逃跑,甚至連刀都丟了,等我再回來的時候,那個姑娘已經被殺了,而你也不知所蹤。”
“我余生再沒有別的期待了,我的余生只剩下復仇,”他又冷靜了下來,“我重新回歸了屠妖的隊伍,重新握起了刀。”
“直到一年多前,許淳然找到我,說他看到了我曾經的刀,”他拔出那把刀輕輕撫摸著,眼神裡滿是溫柔,“我才從洛陽千裡迢迢地跑到長沙,終於見到了你。”
“…”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他的雙眼湧出淚水,在這冰天雪地之下,很快被凍成了冰,凝結在臉上,“你和你的母親簡直一模一樣。”
“你很愛她嗎?”
“我活了三四百年,隻愛過她一個人,”他低聲說道,“就連之前的妻子,都不過只是經過皇帝許配,沒什麽愛情可言。”
他站了起來,擦幹了淚水,向我張開了雙臂。
“回來吧!”他的身體在寒風中巋然不動,顯得堅實而可靠,“回到人族的陣營來!”
我沉默了許久,撿起他丟下的酒壺喝了一口。
然後我站了起來,和他緊緊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