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親眼目睹,誰相信長沙的雪會下的這麽大?天地之間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積雪沒人膝蓋。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中蹣跚著,時不時停下辨認著方向。
一個小木屋出現在視線盡頭。大雪已經掩埋了這裡曾經發生的一切。我停下來,催生出妖力,一霎時,積雪被掀起,隱藏在雪下的一切讓人觸目驚心。
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心裡還是湧出了止不住的悲傷。
是姐姐和張正字的屍體,旁邊還有幾具穿著黑色鎧甲的屍體。張正字不回來的話,姐姐還能多殺幾個吧?他回來姐姐還得保護她。地上沒多少血,我知道,是血剛撒出來就被大雪凍結吞沒了。
這樣也好,姐姐的樣子還和生前一樣美麗。我輕輕抱起姐姐,她的身體輕若鴻毛,仿佛真的只剩下了一朵彼岸花的重量。傳說彼岸花是惡魔的溫柔。自願投入地獄的花朵,被眾魔遣回,但仍徘徊於黃泉路上,眾魔不忍,遂同意讓她開在此路上,給離開人界的亡魂們一個指引與安慰。卻不知道她能不能渡自己去彼岸?
花開一千年,葉開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沒想到她幾千年來第一次開出愛情的花,就身消神殞。
我廢了好大功夫在小屋旁邊的樹下挖出了一個大洞,輕輕將姐姐放了進去。然後想了想,又回去抱起了張正字。這個家夥可比姐姐沉多了。
他是個很好的人,我雖然不願意卻不得不承認。與姐姐初見時她不過是個風月女子,他竟然為她做到了如此地步。而且對我也很好,從始至終一直很關心我。可我就是不喜歡他。
我把他輕輕放在姐姐的身邊,然後歎了口氣。就讓他們在冥界再續前緣吧。
我脫下那幾個人的盔甲,然後催動妖力,把生鐵打作一座鐵碑。然後用我的長刀在上面歪歪斜斜地刻下了幾個字:
姐姐譚意歌。
然後想了想,不知道刻寫些什麽好。又加了一句:
長沙第一名妓。
似乎想來想去,姐姐的人間身份也只有這一個可記錄……不對還有一個,我又加了一句:
張正字之妻,與其夫張正字合葬於此。
就寫到這裡吧,我收回刀,把鐵碑插在坑洞前面,然後一點一點地埋回了泥土。姐姐的臉逐漸消失在泥土之下,我突然又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那把張正字遞給我的匕首,輕輕放在了裡面。
“你們的定情信物,還是留給你們好,它已經完成它的使命了。”
我的思緒又不禁回到兩個時辰之前。
大概是兩個時辰吧。
“乖孩子,”男人緊緊地抱著我,“我不知道你怎麽和妖女相遇的,但那都不重要,只要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狠狠推開了我,然後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一柄青玉為柄的匕首,刺穿他的鎧甲,插在了他的心臟上。
“你……”他嘴角溢出鮮血,重重地倒在了雪地中。
“故事講得很好,”我走到他身邊,伸手拔出了匕首,鮮血一瞬間從傷口中噴了出來,“我會為你立碑的。”
男人可能都沒有聽到我的承諾,就永遠的離開了世界。我伸手為他合上了雙眼。
“安息吧,父親,”我顫抖著雙唇叫出了那個稱呼,這是人生中第一次,即便是被劉相收養的時候也沒有喊過他這個稱呼,“你在我生命中已經消失了二十年,早就沒必要出現了,現在的我,
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江辰。” 我給男人建好墓碑,就在風雪中朝著屋子走了回去。
我忘了那時的我究竟是喪親的悲傷更多一點,還是成功帶著姐姐的孩子逃離追殺的喜悅更多一點。
那年的大雪,埋葬了太多東西。
埋好了姐姐,我坐在她的墓前一口口灌著酒。這是那個男人留下的,酒很烈,像是活了三百多年的人會喝的酒。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喂,給我喝點?”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忽然出現在我的身邊,我愕然回首,身著紅衣的姐姐就坐在我的旁邊。
可是她明明已經被我埋到墓中了。是幻覺嗎?我揉了揉眼睛。
“傻瓜,不是幻覺,”她看著呆柯柯的我,笑了出來,“我是彼岸花妖,靈體才是我的真身。”
她輕輕揮手,無數鮮紅的花朵破土而出,一朵朵嬌豔欲滴,遠遠看上去像是鮮血鋪就而成。彼岸花遠遠的鋪出一條似乎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
是火照之路。傳說中死者通往冥界的指引之路。
“那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有足夠的力量構建新的身體,你就能重返人間嗎?”我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以前是這樣的,”她輕輕歎氣,“但是這次恐怕不行了。”
“為什麽?”我急切地問道。
“因為生下了她的原因吧,”姐姐指了指我懷中的女嬰,滿眼溫柔,“我的力量所剩無幾了,在這世間能逗留的時間也只剩下不到一刻鍾。”
“可她……”我不知道怎麽和姐姐解釋,只是那個女孩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早就已經停止了心跳了。
“傻瓜,”姐姐看出了我在想什麽,“彼岸花魂,哪有那麽容易隕滅?”
這句話說完,奇跡忽然發生了,已經死去的女嬰心臟處突然燃起了紅色的妖火,然後這妖火逐漸蔓延至五髒六腑,然後她的心臟又開始了有力的跳動。
“再見了,辰兒,”姐姐的身體變得虛幻了起來,“我馬上就要魂歸彼岸了。”
“等等!”我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再不問就沒有機會了,“你……”
話到嘴邊,我又猶豫了起來。
“什麽?”姐姐疑惑地看著我。
“你曾有一點愛過我嗎?”我下定了決心,嘴唇顫抖著問道,“不是姐弟之間,而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空氣安靜下來,安靜得可以聽清每一片雪花落下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聽到你的話了,”姐姐忽然開口,我明白她說的是哪天,“我很想告訴你,讓你明白我也愛你,但一個人一生不會僅僅愛一個人的,更重要的是……”
她貼近我,捧起我的雙頰,她的指尖冰冷而柔軟。
“每一個所愛之人,都有著合適的位置。”
她吻向我,不是吻向了代表親情的額頭,而是吻向了代表愛情的嘴唇。我閉上了雙眼,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的唇冰冷而柔軟,一如她的指尖。
當我睜開眼的時候,她的身影和美的讓人窒息的火照之路都消失了。酒壺倒在冰冷的墓碑之前,烈酒撒了一地。
剛剛的一切仿佛是幻覺,但懷中女嬰的心跳平穩而生機勃勃。
那不是幻覺,往後余生的路會一步比一步更真實。我站起身,雪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探出身,陽光撒在了皚皚白雪之上。
“走吧,路還很長呢。”我對懷中的女嬰說。
也是對自己說。
“後來呢?”徐艾笙見我停下了,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後來就沒什麽意思了,”我稍微回憶了一下,“大概就是我帶著那個小女孩找到了一個願意收養她的人家,然後我又收到了名匠張鴉九寄來的鈴鐺,是姐姐拜托她製作的,能夠容納一個妖靈。”
“然後我偷偷把鈴鐺掛在女孩家門上,看著她長大,嫁人,生育,然後死去,然後再無數遍重複,再然後我無聊到睡著,直到今天。”
再笨的人也聽明白了,何況徐艾笙是個很聰明的女孩。
“你是說我就是那個人的後代?”只是她還不敢相信。
“是啊,”我歎了口氣,不知這是喜是憂,“你就是她的後代。”
女孩呆柯柯地躺在床上。
“我的故事終於講完了,”我輕輕打了個哈欠,“已經兩個月了,你兩個月沒睡好覺了,今天早點睡吧。”
我化作一道流光鑽進鈴鐺。
讓她早點睡,我卻睡不著了。回憶起的往事中的一個細節讓我十分在意。
姐姐說彼岸花魂哪有那麽容易隕滅,可她明明又說孩子繼承的不過的妖火不是妖魂,這很明顯是自相矛盾的。
再加上千年以來,從未有一個人覺醒妖力,我心裡一個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你不過是太愛她了,才看不到這顯而易見的漏洞,”蘇塵心的話在我腦海中響起,“一團妖火怎麽可能流傳千年?你的那個姐姐啊,她就在這團妖火裡面睡著,準確的來說,應該是彼岸花魂的魂火,而非妖火。”
姐姐真的騙了我嗎?
還是說,有什麽東西被我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