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張正字家了。窗外的夕陽溫柔而美麗,顯然已經是傍晚了。我肋部的傷口已經纏上了繃帶,那個男人在旁邊熬著藥,濃烈的氣味不斷鑽進我的鼻子。
說實話一醒來就看見他其實不是很爽。尤其是他還一臉關切的樣子端著藥走過來。
“你醒了啊,”他微笑著,輕輕擦了擦頭上的汗水,“來這是給你熬的藥,快喝了。”
“……不喝。”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翻身轉向另一邊。
“誒,別這樣嘛,”他急切地拍了拍我,“你的傷如果不喝藥,可能會留下後遺症的!”
我默默地看著刷著土漆的牆,是他們新婚時男人托人買的漆料。
“讓我來吧,”姐姐的聲音出現了,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轉過來,辰兒。”
我不做聲,靜靜地面壁了十秒鍾,還是轉過來了。
“把藥喝了。”姐姐毫不避諱地坐在床上,把藥端過來。
“苦。”我皺著眉聞著藥的味道,然而刺鼻的味道中夾著一絲熟悉的清香。
姐姐不說話,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我還是把藥喝掉了,盡管捏著鼻子。
“這才乖嘛。”她笑了笑,把已經空了的陶瓷盆放在一邊。
“昨天晚上的事情怎麽樣了?”我不喜歡她還這樣把我當小孩的樣子,所以故意扯開了話題。
“問題很嚴重,”姐姐的笑容消失了,“當時在場的不止他一個人和一整支護衛隊,還有好幾個埋伏在那裡的被洗腦的半妖。”
“雖然我想走他們留不住我,但我也沒能力帶你出來。”她輕輕歎了口氣。我想如果這是千年之前,姐姐想救誰,應該沒人能攔住吧?
“所以我不得不出賣了兩個朝廷上有點勢力的朋友換取你的性命。”
“什麽?”這句話卻讓我大吃一驚,這樣的損失,遠遠比我被殺更嚴重。
“他們啊,畢竟只是朋友,”姐姐看著我,眼裡再一次出現了我看不懂的深意,“而你是我的家人啊。”
我呆柯柯地看著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別發呆了,”姐姐忽然又笑起來,“出來看看我送你的禮物。”
還未待我反應,她就拉著我走出了房間。院子旁的梧桐下有一個長長的盒子。
“去,打開它,”姐姐坐在台階上看著我,一臉笑意,“會是一個驚喜的。”
我順從地打開了那個盒子,裡面的東西出乎我意料。
是一把唐橫刀。刀鞘通體為玄黑色,但其中有細細的紅色勾勒著,沉穩而不失大氣。刀柄厚重敦實,纏了一層紅黑勾勒的粗布護手。刀尾掛著一條青色的流蘇,初看與整體的紅黑色調格格不入,但又有一種莫名的協調感。
“這是我托一個鐵匠朋友做的,”她面帶微笑,“所有的細節都是我一點點扣出來的,他都快煩死我了。”
我拔出刀,長刀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嘯。刀身與我之前被奪的那一把如出一轍,可見姐姐廢了很大心思。我心思一動,長刀呼嘯而出,一片落葉瞬間斷作兩段,切口整齊而平滑。
“還不錯吧?”姐姐看得饒有趣味,“給它取個名字吧,以後我不在的時候就讓它替我陪著你吧。”
那你什麽時候會不在呢?我這樣想著,卻沒有問出口。
夕陽的余暉撒在整個院子,深秋梧桐的落葉隨風飛舞。青石的台階被刻成了剪影,而出鞘的長刀此時也斂了殺氣,
多了一分柔和。姐姐的紅裙隨風起蕩著,她的笑容與霞光交相輝映。那雙水波流轉的眼睛藏著千年的滄桑,卻也藏著少女的心事。 “就叫它英奴好了,”我的眼睛閃動了一下,“我又不太會起名字。”
“喂喂,”姐姐不滿地挑了挑眉,“直接用我的小名真的好嗎?”
“你不是說讓它代替你嗎?”我靜靜地把刀收回鞘中。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
我的自言自語被風吹散在空中。
我在院子裡打磨著我的長刀。
上次的事情終究造成了影響,許淳然比姐姐想的更精明。 他抓了那兩個妖嚴刑拷打後,告訴他們是姐姐出賣了他們。然後他當著其中一個妖的面殺了另一個妖,又把這個活著的放了通知消息。妖族對姐姐本就不夠信服,此事一出,竟打上門來。還好他們終究以大局為重,沒有自相殘殺,但逼迫姐姐退了位。
所以我便陪姐姐和張正字來到了長沙郊外的一個小山村隱姓埋名地生活。只是我看姐姐的時候,她總是面不改色。也許這件事情的發生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吧。
還有,姐姐懷孕了。也許這也是一個原因。
聽說有了孩子的女人總會更顧家一些。
“當啷”一聲,手裡的刀忽然掙脫了我的手,歡快地跑到地上去了。我搖了搖頭,看來是我走神太厲害了。
“沒事吧?”在屋裡窗邊做著飯的姐姐擔憂地看過來。現在已經是嚴冬了,姐姐穿著厚厚的羊毛衫,將長長的脖頸也縮在衣領裡。
“沒什麽事,”我撿起來刀,愛惜地擦拭掉了上面的浮土,“別擔心我啦,快做飯吧!我餓死了!”
“就知道吃!”
我把長刀輕輕收回刀鞘中,看向遠方的夕陽。嫋嫋炊煙從不同的地方飄到空中,為晚霞戴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不知道為什麽,我是那麽喜歡黃昏和落日,那種凋零的美總讓我沉浸其中。
我其實並不餓,只是這樣平淡的日子總需要開幾句玩笑調味。
平淡也很好。
忽然一個書生氣男人踩著落日的余暉走進了院子。我皺了皺眉,轉身走進了房間。
就這一點很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