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金光襲來,快如閃電,惠恭方丈卻未停下腳步,隻微微一笑,單手負背,伸出雙指凌空一揮,便將那道金光牽引入手中,道了一聲多謝,便坐上了回程的車架。
程元振此時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駕儀仗,眼神陰冷,他雖不擅於暗器,但適才出手,卻是灌注了十足的內勁,不曾想卻被這連“群俠榜”都未提其名的惠恭和尚輕松化解,從前隻知那天下第一的老劍神能以氣馭劍,如今這老和尚竟也能以氣馭杵,這佛門密宗,果然邪門的很,便是不由冷哼一聲,暗道一聲該死。
李怡見這因在家中排行老十,而被他稱作“十郎”的心腹大太監此刻忿忿不平之態,便知其身為武人的好勝之心又起了。只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猶如那裝酒的酒壺,空壺晃而不響,滿壺晃而不響,能出聲的,多半是半壺酒半吊子。
正如他那一心只求羽化登仙的荒唐侄兒,怕是至死方知,名不見經傳的佛國寺方丈,只需動一動手指,便可要了其性命。
想到此,李怡悻悻一笑,眼神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殺氣,喃喃自語道:“李炎啊李炎,其實你早就該死了!”
大風元和十五年,那時李怡才十歲,其父憲宗皇帝李純便轟然崩逝,由其三哥,太子李恆繼位,是為穆宗。
穆宗皇帝對李怡這個同胞幼弟照顧有加,一次李怡身患重病,當時病勢愈發沉重,忽夢見乘龍上天,有光輝照耀其身,病情竟不治而愈。
穆宗皇帝聞之大喜,下旨賜了玉如意、禦馬、金帶,還冊封李怡為“光王”。
然而正因這段宮廷舊事,日後卻給李怡帶來了殺身之禍,十四歲那年,穆宗皇帝駕崩,侄兒李炎為了爭奪皇位,便是對他這個年幼的皇叔諸多忌諱,暗殺、投毒,無所不用其極。
若不是程元振和那終日躲於大內武廟中閉門不出的“武癡”仇公武舍命相救,李怡斷斷活不到今日,從此便是裝瘋賣傻二十二年,甚至不惜出家為僧,才勉強保住了性命。
直至李炎被惠恭方丈所弑,而其又無子嗣,李怡才以“皇叔”之名重返大明宮,登基為帝。
二十二年的忍辱負重,即便是再單純之人,怕是也躲不過心狠手辣,如今已是黃袍加身的李怡又豈會允許一個隨時能弑君之人的存在,故而惠恭和尚非死不可,其身邊的弟子了空,乃至於整個佛門密宗,亦是如此。
終究還是躲不過“最是無情帝王家”之宿命啊!
李怡不由暗暗歎了一口氣,沉思良久,而後決然地說道:“十郎,傳旨中書省下一道明詔,將密宗從佛門八宗中抹除,其下僧徒如不願改換門庭者,殺無赦,另傳一道密旨於趙歸真,明日日落之前,將那小沙彌的人頭取回,此事便就此了結,日後如若再有人妄議先帝之死,誅九族!”
程元振聞言卻是眉頭緊鎖,拱手道:“回聖上,趙歸真乃是劉玄靖的親傳弟子,聖上剛下旨杖斃了劉玄靖,此刻傳旨趙歸真,老奴恐怕他不會奉詔。”
李怡卻是冷哼一聲,眼神冷冽。
“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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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藏青色的帷幕,點綴著閃閃繁星,一輪明月高高地掛著,蟬鳴聲不絕於耳,古老的寺院,青燈古佛,老僧小僧,一片畫意濃濃。
惠恭方丈此時已穿上他那紅底鑲金的袈裟,與了空對坐於佛指舍利真身寶塔前,凝望著那直刺蒼穹的巍巍寶塔,惠恭心中釋然。此次帶了空入皇城禁宮,
本意是讓徒弟看看這奢華到無以複加的俗世,坐擁天下無以複加的人,卻是如何機關算盡,殺人不見血!以便早日了斷牽掛,假以時日必將修成正果,也算對得起這一脈相承的宗門了! 密宗素來以密法奧秘相傳,一代所得真傳者,不過一二,惠恭明白他這唯一的徒弟如若再留在佛門之中,怕是也活不成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無論進宮與否,了空怕都是在劫難逃。
然而在佛門與宗門之間,他選擇了前者,惠恭方丈自信並沒有做錯,他已將畢生所修的“大悲胎藏”內功化作菩提心,悉數灌入了空體內,至於能否遇難成祥,開出八瓣金蓮,也隻好一切隨緣,且看造化了!
“乖徒兒,師父圓寂以後,你就不要再當和尚了吧,下山入世去,凡塵中的肉可香嘞,酒可辣嘞,最要命的便是女人,可媚嘞!”
“師父您不是常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嗎?”
“老虎也分公母的嘛!”
“師父,為何您都快死了,還想著讓我破戒?”
“呸呸呸,什麽快死了,師父是去見佛祖了,肉身已破,精神永固,懂不懂?”
“不是太懂,那您還能回來見我嗎?”
“能啊,你我以後,在夢中相見如何?”
“一言為定。”
“那你願意下山入世了嗎?”
“不願意。”
“你一人在山中,不怕寂寞嗎?”
“那倒是怕的。”
“師父不在了,山上的野果野菜吃完了,會餓死的,你怕不怕?”
“那也是怕的”
“那你願意下山去了?”
“不願意。”
“罷了罷了!”
惠恭方丈已然知道他這生性善良的徒兒卻是一根筋的榆木腦袋,便將一串隨身多年的黃花梨鬼眼佛珠手串戴在了空那稚嫩的小手上,動容地說道:“以後師父不在的時候,有它陪你,便也不會那麽寂寞吧!”
而後緩慢地走上那早已架好的柴堆。
惠恭方丈朝了空微微一笑,便用他那飽經風霜的手點燃了自己。烈火中,惠恭雙手合十,巍然端坐,隨著那絳紅色袈裟在火苗中漸漸隱去,惠恭方丈尚的身軀在烈火中漸漸被吞沒。
了空此時亦是雙手合十,跪在熊熊烈火之前,師父圓寂前早已交代過後事,不過是七八歲的年紀,哪裡會懂得這許多的大道理,也哭,也鬧,雖從不輕易展示,但師父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哪裡去不得,怎的皇帝老兒送了一座舍利塔,師父就要坐化了呢,師父坐化前自己都不願意答應下山入世,無非就是想讓師父有這麽一點不舍和牽掛,臨了改變主意也未可知,怎奈師父您又何嘗不是一根筋的榆木腦袋呢。
遠處,一道身影藏於黑暗之中,見惠恭已然坐化,那黑影嘴角上揚,冷哼一聲,不親眼見到你死,聖上又怎會放心呢!而後便是飛身掠空而去。
烈火散去,了空將惠恭方丈的遺骨裝入那座禦賜的舍利塔中,走到真身寶塔正南面,運氣於掌中,對著地面連出三掌,地面便被炸開了一個深五尺的大坑,一段十九級青石台階便顯現了出來,正是寶塔地宮的入口。
一塊巨石封堵著地宮大門,了空十指嵌入巨石之中,也不見他怎麽用力,便將那數千斤之重的封門石挪到了一邊,而後用一把烏金鑰匙,打開了地宮的大門。
寶塔地宮由四道石門層層封鎖,了空顯然已不是第一次進到這裡, 熟門熟路地打開第四道石門,來到了地宮的後室,看著這金碧輝煌滿是金銀玉器的後室,了空便又想起了師父,對著惠恭方丈的舍利塔說道:“師父啊師父,若是當初您能將這歷代皇帝留下的供奉寶物隨便拿出去一件,咱師徒倆這輩子的齋飯,怕是不用愁了吧!要是還有閑錢,糖葫蘆大概也能管飽。”
了空將舍利塔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後室的角落,便打開了放置於中央的一個八重寶函。
最外層為檀香鏤孔金銀棱裝鉸函,函外以浮雕描金加彩的手法,雕刻有釋迦說法圖、阿彌陀佛極樂世界以及禮佛圖等極為精美的畫面,是木雕中罕見的佳品,在檀香鏤孔金銀棱裝鉸函中,由表及裡還套有七重寶函,分別是:鎏金四天王盝頂銀寶函、素面銀盝頂寶函、鎏金如來說法盝頂銀寶函、純金六臂觀音盝頂寶函、金筐寶鈿珍珠裝純金寶函、金筐寶鈿珍珠裝珷玞石寶函、寶珠頂單簷四門純金塔。
揭去最後一層寶珠頂單簷四門純金塔的塔身後,在塔基銀柱上,套著一個白色管狀物,高一寸二分,上齊下折,高下不等,二角有紋,紋並不徹,色白如玉少青,髓穴方大,中有隱跡,這便是佛祖的真身指骨舍利了,了空取出舍利,用麻繩套住,便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約莫用了半個時辰,了空走出地宮,將一切恢復了原來的模樣,跪在地上拜了三拜,師父,以後每年的這個時候,弟子都會來此處拜祭您,想吃什麽,記得要托夢於我,說好的,夢中相見。
了空席地而臥,不久便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