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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人生漫步實錄》茶室之變
  一樹他們最終沒有去看海,而是來到了金澤市傳統建築群落的代表街道:東山東茶屋街。

  茶屋街內遊人如織,這裡儼然成為了觀光客心目中除兼六園、金澤城和近江町市場之外的第四個遊覽金澤時不得不來的地方。

  一樹和七海從街東逛到街西,紀念品沒買多少,倒是填了一肚子小吃,叼著烤串,隨心所欲地漫步在兩側的古建築群中也別有一番滋味。

  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從江戶時代末到明治初期保留至今的茶館建築,如角屋、數寄屋造等等建築形式。

  數寄屋造是櫻島建築樣式的一種,專指融入茶室風格的住宅樣式。數寄屋造中的“數寄”即“數奇”,在櫻島戰國時代末,江戶、京都等都市中出現了追求奇風異服,行事古怪難以揣測的“傾奇”風氣和喜好和歌、花道、茶道等風雅之事的“數奇”風氣,戰國三傑之一的“尾長大傻瓜”織田信長和加賀藩(即石川一帶)始祖,“槍之又左衛門”前田利家就是當時著名的傾奇者,也無怪乎在前田利家統治的金澤市有如此數奇茶屋——“數寄屋”語源上即“任憑喜好建造的家”,引申為茶屋之意,

  現在的“數寄屋造”在櫻島建築學上逐漸成為了高端設計,講求技術的高級建築的代名詞,可見江戶時期的數寄屋造其實是有代表屋主身份、階級的性質的,畢竟無論在哪個時代,能且願意附庸風雅的文人雅士,跟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們過的自然不是一種日子。

  這就是歷史的有趣之處,作為茶人“輕妙灑脫”氣質象征的,使用庶民材料建成的,反工匠主義的傳統建築,卻是以如此一種小布爾喬亞的形式為人所銘記,再退一步看,那些走在茶屋街百年石磚道上的遊人們,又有幾個真正在意這種事情呢。

  兩人走著走著就偏離了主路,不知走到哪裡去了,四周全是黑燈瞎火的角屋,剛下過雨的夜空月明星稀,四下轉來轉去也辨不清方向。

  好在前方不遠處有一間掛著燈籠的茶室,一樹遂決定進去問問路。

  走近才看出來,這個建築佔地面積很大,茶室顯然只是它作為前廳的一部分而已。

  茶室裡只有一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子,正拿著抹布擦著大理石台面,抬頭看到一樹和七海顯得很是吃驚,在兩人說明來意之後有些為難,說最近這裡在進行傳統建築保護程序,很多地方被封路了。

  她表示會去裡面找一個認識路的人過來,一樹和七海隻好先在茶室裡等待。

  沒過多久,木屐的噠噠聲由遠到近地傳來,女人跟在一個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少女后面,低著頭,顯得很恭敬。

  “咦?!”少女剛拉開茶室的襖障子(就是用唐紙糊上的橫拉門)就驚喜地喊出了聲:“江川君?”

  “臥槽!!”一樹大驚失色。

  “怎麽回事?”七海的眼神變的銳利了起來。

  “你還記得我昨晚跟你說過的櫻庭葵嗎?”一樹趕緊解釋:“那個……我得先說一句,這完全是巧合,我可不知道在這兒會遇見她。”

  然後她向少女介紹:“這是……”

  葵打斷了一樹的話:“這就是你的青梅竹馬吧?”

  她看著七海的眼睛,朝她伸出了手:“你好,我聽江川君講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呢,我叫櫻庭葵。”

  “啊,你好!”七海有些措手不及,一邊瞪一樹一邊手忙腳亂地跟葵握手:“我……呃,我是神代七海。”

  “去給貴客準備茶水。

”葵低頭吩咐旁邊的女人,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兩人。  “雖說昨天分別的時候說了‘希望什麽時候能見一見二位’這種話,但還是沒想到這場會面來得這麽快呢。”葵掩嘴輕笑,穿著一身華麗的和服的她,似乎比昨天黃昏時的要少了一些骨子裡的灑脫,多了幾分規矩。

  “很高興見到你,但我們真的只是逛著逛著就走到這裡來了,甚至連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一樹舉起雙手投降。

  葵恍然:“你們一定是從原湯才屋那邊走進來的,那邊最近因為修繕古屋在封路,而且那段路也確實很繞,還沒有路燈。”

  女人端上了兩杯散發著清香的茶,光聞味道就知道這兩杯茶絕對跟一樹之前在木下爺爺家嘗過的便宜茶葉有著天壤之別。

  “誒,你們既然是從東茶屋街那兒過來的,有買那邊的金箔桐木人偶嗎,那些人偶做的很漂亮哦!”在一樹品茶的時候,葵已經跪坐在榻榻米上,拉著七海開始聊天了:“倒是那家彩片的質量不是很好,你們可不要上當了。”

  “小姐,那個……”女人仍是低著頭,畢恭畢敬地對葵說:“大人們還在等您呢。”

  葵聽到這句話,表情瞬間暗淡了下來:“抱歉了,二位,今天的時機不太好,我現在必須先去處理一些事情,我會把出去的路線畫給你們。”她伸了伸手,從女人手中接過紙和筆:“要出去的話要盡快哦,十點過後很多商鋪都會歇業,到時候路上就更黑了。”

  然後再次歉意道:“現在人手不足,沒辦法讓人陪二位出去,十分抱歉,但這裡的治安很好,不用擔心安全的事情。”

  “沒事嗎?”七海有些擔心:“我是說你的事情,需要我們幫忙嗎?”

  葵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把你們也牽扯進來。”

  “那個……我從剛才就想問了。”一樹道:“你上次說你家還蠻大的,莫非就是……”

  “不是。”說這話的時候,葵看了女人一眼:“這裡並不是我的家,這裡只是……一個普通的茶屋罷了。”

  “不見得吧?”一樹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個普通的茶屋可不會隨隨便便就拿出宇治煎茶招待客人。”

  “那是因為你們是貴客!”葵反駁道。

  “那麽。”一樹指著葵背後的襖障子:“從襖和唐紙的樣式上來看,這間茶室的設計有明顯的江戶時代的茶室風格,包括左右兩面牆上各設一具茶爐,火炭距火爐,火爐距牆壁都有一定距離在內,都是江戶茶寮的特征。”

  他站了起來,拉開側面的襖障子,看著內部的小房間說:“而這間和室從牆料上可以看出是和茶室同期建成的,對於這種帶茶室的角屋而言,側前和室也確實沒有在第一期建造中專門空出來,後面再補上的理由。”

  “那又怎麽樣?”葵似乎被激起了好勝心:“這能說明什麽?”

  一樹笑了,指著和室內部的一個凹進去的角落,道:“這是一個和室中的凹間,凹間牆上掛著字畫和插花,前方的上座位置處卻並未放置蒲團,說明這間和室已經很久沒有招待過客人了——如果有的話,客人一定會被安排在背靠凹間的上座,因為在茶道中,讓客人面對凹間牆壁被認為是一種炫耀財力的極其失禮的做法。”一樹看著葵不服氣的臉解釋道。

  “再結合江戶時代平民被禁止建造凹間這一常識和這片地區的歷史,很容易猜到這個茶室是藏在古建築保護區中的一個貨真價實的,從江戶時代存活到現在的傳統茶寮。”一樹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麽用宇治煎茶待客的奢侈行為就也很好解釋了。”

  葵露出一副受到打擊的表情:“我真想知道什麽人會把這種事情當作常識。”

  還不等一樹回話,一個穿著紋付羽織袴的高大男人拍著手從廊道走了進來:“不得不說,十分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一樹禮貌地回應。

  “我想你是想以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參與櫻庭小姐所涉及的事情,但是。”男人說:“這件事是我們內部的‘家事’,不是什麽人都能參與的,能否還請二位先行告退呢?我會讓人帶著二位出去。”

  葵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一樹遲疑了一下,正想答應。

  “都把別人逼到那份上了,還說是什麽家事?”七海很不屑地說道。

  葵聞言低下了頭。

  “嗯?”倒是男人面露疑色:“你是什麽時候聽到的?”

  “我沒有聽到,你們在裡面談話,隔著那麽多堵牆我們怎麽可能聽得到呢。”七海回道:“不過一樹跟我講過他之前偶遇櫻庭小姐的事情,聽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出來她是個很獨立,有主見,很討厭麻煩別人的人,但就算是這種性格的女孩子,都被逼到在我問她要不要幫忙時猶豫了那麽久,還用了‘把我們牽扯進來’的說法服軟,所以我敢肯定,你們的事情一定是跟櫻庭小姐有關的,而且是很有可能損失她的利益的事情。”

  “而且。”一樹不等男人作出反應,馬上接道:“你的用詞很有意思啊:什麽時候‘聽到’的,而非她什麽時候‘說出來’的,鑒於七海剛剛的猜測把你們的關系判斷在了‘家人’甚至‘親近的親戚’之下,那麽我想,你會用以我們為主體的‘聽到’而非以她為主體的‘說出’,主要原因肯定不是什麽對她的信任之類的,我想想,在那扇襖障子後面偷聽了我們全部的談話吧?”

  “真是無禮的小鬼頭。”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我承認你們的確有那麽點小聰明,特別是你。”他看著一樹。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很討厭的家夥,但要知道,就憑你們的身份,想摻和……”

  “夠了!”葵高聲喝止男人:“小林先生,不要再為難他們了!”

  男人深深看了葵一眼:“你跟你母親越來越像了。”

  葵似乎很反感這種說法,但她忍了下來:“現在,請將他們二位有禮貌的送出去,然後我們再來商量……”

  “恐怕不行。”男人打斷葵:“他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只要有心,遲早都會知道內幕的,我必須保證他們以後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你想幹什麽?”葵警惕地盯著男人:“我警告你,你別想再用那名不正言不順的交易來扯這種大旗,我不會再上當了!他們是我的好朋友。”

  “是嗎,朋友啊。”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麽:“真是好笑,你居然也有朋友了,要知道那時候……”

  葵似乎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小林先生!我最後說一遍,我可以對你們之前對我身邊的人做的那些事情既往不咎,但這次我絕不會再讓步了!”

  男人撇撇嘴:“既往不咎……真是狂妄的說法,好吧。”

  他對一樹和七海說:“算你們運氣好,記住不要把今天見到的事情往外傳,不過還要等一下才能走。”

  然後他抓住葵身上振袖的袖子:“現在跟我回去簽字,然後他們才能安然無恙的走出這裡,不然我可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

  “你!”葵怒視著男人。

  “你知道我做得到。”男人不為所動。

  “呵。”從一樹嘴裡發出一聲冷笑:“還真是民風淳樸,治安良好啊。”

  “怎麽?”男人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有什麽不滿麽?”

  “身份。”一樹答非所問:“你是的這幾句話,本質上都是在做‘身份’的文章。”

  “那當然。”男人嘲笑道:“身份之間的差距是很懸殊的,人們總說人人生而平等,但難道一個庶民的生命能和皇帝的生命相比嗎?所以我給你個忠告,離這發生的一切事情遠一點,好奇心別太重,這對於你們這種身份的人來說有利而無害,特別是趁早舍棄這種淺薄的‘友情’,友情在現實世界裡一文不值。”

  一樹不置可否,整了整左手腕上的手表:“願聞其詳。”

  “我說了,不要太好奇,也不要把手伸進不屬於自己的領域裡。”男人警告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乖乖在這裡等一會兒,你們就可以走了,不用擔心出去的路線,自然會有人帶你們出去,我們的人手還是很充足的。”

  “在這種情況下還特意強調‘你們’的人手來威懾櫻庭小姐別打歪主意,看來她的背景還真是深得不見底啊。”一樹笑道。

  “我說了。”男人用凶狠的語氣說道:“別再試圖套話了,不然我就……”

  “聯邦直屬異常事件調查科。”一樹打斷男人的話:“FAIU櫻島分部正式調查員,江川一樹,神代七海,向你致敬。”他站起來,行了個不倫不類的宮廷禮:“不知道這個身份能不能讓我們好好談一談呢?”

  男人松開抓著葵的手,盯著一樹:“FAIU?”

  他將一樹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你怎麽證明?”

  “我現在‘確信’你這家夥的身份沒我想的那麽唬人了。”一樹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你愛信不信。”

  男人看著一樹有恃無恐的樣子,眼冒凶光:“別把自己放到不屬於你的位置上,小子,一兩個調查員的命我還是支付得起的。”

  “是嘛。”一樹擺手示意葵不必擔心,他舉起自己的左手,將手表的表面轉到男人能看見的角度,上面有一個閃著光的綠點:“這是調查員專屬的求援信號,FAIU接收到信號的半小時之內,一支設備精良,能夠應付任何事態的救援隊就會到達這裡,然後你就只能跪下來求他們饒自己一命——當然,如果你能讓你身邊的櫻庭小姐跟我們一塊出去的話,我很樂意取消求援。”

  “是麽……”男人的表情堅硬的像一塊岩石,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也就是說能夠取消。”

  “啊。”一樹輕松地說:“只要本人去當地的特定辦事處取消就好啦。”

  這是告訴男人就算要取消也得他們自己取消,別動什麽小心思。

  “明白了。”男人沉默了半晌。

  “怎麽樣?”一樹說:“很合算的交易吧?”

  “既然如此。”男人說:“有沒有可能,你們現在就走,然後取消求援,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呢?”

  一樹在心裡肯定了男人的做法:很理智的行為,但嘴上卻說著:“可以,只要你把櫻庭小姐交給我們。”

  男人還是一副猶豫的樣子:“我要想一想。”

  “那你就……嗯?不對!”一樹發覺他這次沉默的時間明顯比之前要長得多:“你的手在衣服後面幹什麽?!”

  一樹心道不好, 跑到大門處,一把拉開大門,而男人只是冷眼看著。

  院子裡站著一群穿著黑色的傳統和服,帶著能劇面具的人,他們嫻熟地散開到固定的位置,把茶屋圍得水泄不通。

  “該死!”一樹把七海拉到自己背後:“你剛剛在拖延時間!”

  “我說了。”男人用陰冷的嗓音說道:“不要把手伸到不屬於自己的領域裡,會吃苦頭的、你根本就不知道這家夥對我們的重要性,我們是不可能把她交給你的,而且,別誤會,叫‘棋衛’來只是為了防止你們逃脫,要解決你們,我一個人就夠了。”

  他抓著驚恐的葵:“要怪,就怪自己交友不慎吧,從小時候開始,這小妞就是方圓有名的煞星啊!”

  男人猖狂的大笑了起來:“只要跟她走得近的人,都會遭遇不幸,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摔斷一隻腿就是路遇黑道衝突丟掉一根手指,只能說你們今天的運氣不是很好,攤上了這麽個掃把星!哈哈哈哈哈哈!”

  “你還說!”葵的眼中已經溢滿淚水:“那些事情都是你,是你們乾的!我明明都照著你們說的做了,為什麽還要……”

  “噢,別傻了。”男人一把把葵甩給身後的一個黑衣人:“大人的世界裡只有利益,要是你不是那個女人的女兒,誰管你交什麽朋友?”

  “那個女人也真夠狠心,把那麽小的女兒獨自一人扔到國外生活了那麽久,要不是這次你回來了,我們的計劃還得推遲兩三年呢。”

  “現在,讓我來料理一下這兩個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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