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嗎?”高順不忍心看著他們,轉臉看向張財,輕聲問道。
“還沒有,不敢看。”張財也是輕聲說道。
高順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他說的“看”,意思是這些家屬有沒有簽去見陣亡士卒的屍體,去看逝者的面容。
而張財回答的“不敢看”,更是讓他心裡一沉。
是啊,又有幾個人能坦然面對這一慘痛的事實呢?
他不能,張財不能,就連曹操,長子死去後他也是流了兩滴淚,更別說這些普通人了。
深深出了一口氣,高順向前兩步,走到那些親屬的面前,微微彎腰:“抱歉,沒能把你們的親人安全的帶回來。”
“使不得,將軍,使不得啊。”眾人看見高順這幅姿態,瞬間慌張起來。
一個年齡較大,頭髮已經花白的老漢,顫巍巍的上前兩步,扶起高順,同時說道:
“將軍,不必如此的。”
老漢看起來是有些文化的,留著長須,倒有些文質彬彬的樣子,只是他那通紅的眼眶顯示了他內心的悲痛。
盡管如此,他還是在勸說著高順不要自責:“我家那小子要跟著將軍,我是沒有意見的,大男人怎麽能整天窩在那點莊稼地上呢?
山賊,肯定是要剿滅的,已經禍害了我這輩子了,不能再禍害兒子,孫子那輩。
上山剿匪,我們這一千多戶人家,也沒有一個不同意的。
將軍做的是好事,是為了造福我們,將軍是好人,不能讓好人得不到好報啊。”
說著,老漢的眼淚好像又要流下來:“只是,那小子,沒有照顧好自己,怪不得別人。”
“怪不得別人,怪不得別人的……”老漢顫巍巍的抬手擦了擦眼睛,喃喃道。
越是這樣,高順心裡就越愧疚。
自己當初說帶他們剿匪,只是臨時起意,為了忽悠他們進入自己的部隊。
甚至連周圍有山賊這件事都是才知道,然後就喊出來了剿匪的名號。
而現在,三個山寨,全部剿滅,自己本該高興的,可見他們這幅明明是受委屈,還強忍了沒事的模樣,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
或許,讓他們打自己幾下,罵自己幾句,心裡還能舒坦些。
只是讓他們做,他們也不敢做,不會做。
想到這裡,高順心裡更加複雜了,愧疚與心痛交雜在一起,說不出來的難受。
張財什麽都懂,但是他卻什麽都不能做。
於公,他是陷陣營的副統,二把手,是一名將領,要以公正的心態來看這件事,剿匪,前前後後也只是陣亡了十來個人,並不能怪高順。
於私,他是這個鎮子原來的領導者,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以他的話為準,他也與鎮子上的大多數人相熟,現在發生了自己熟悉的人死去這種哦你也事,是誰心裡都不舒服。
張財垂下了頭,有種挫敗感。
但他又不能放松,因為現在這種場面需要他來調和。
“將軍,那就讓他們看看親人吧。”張財柔聲道。
“嗯。”高順點了點頭,他在這裡也沒什麽作用了,即便再怎麽道歉,也不能撫平失去親人的悲痛。
又朝著老漢幾人彎了彎腰,高順打算轉身離開。
這些人看見自己逝去的親人的場面,他可以想象出來,所以他不想在現場體會。
往往無能為力,是最沮喪的。
高順剛想離開,卻被一人抱住大腿。
轉頭,沒看見人。
又低頭,便看見一個胖乎乎的孩子抱著自己的大腿,奶聲奶氣問道:“爹爹呢?”
爹爹呢?
短短三個字,卻好像一把匕首,插在了他的心頭。
如此簡單的問題,答案也是如此明了。
他只需要手指一指:你爹在那邊的白布下。
但是他說不出來這種話。
孩子的母親也反應過來了,一面跑過來拖走孩子,一面朝高順點頭:“將軍,冒犯了,冒犯了。”
“無礙。”高順苦澀道,轉身跨出大門。
他並未走遠,只是站在房屋外,不一會兒,便聽到了房間內爆發出來的怮哭聲。
“唉……”
再次長歎一口氣,他已經數不清這是他今天的第幾次歎氣了。
過了一會兒,張財也從走出來,站在高順身邊。
“安排了幾個機靈的弟兄在一邊。”張財說道。
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忙,不能把所有時間都花費在這件事上。
不僅是他,高順也有事情要做。
不過他還是多說了一句:“已經安排好了,”
這裡的安排,就是對陣亡士卒家屬的安排。
但又能怎樣安排呢?無非就是多給些錢財,這也是高順唯一能做的事情。
“嗯,走吧,去見見你說的那個老郎中。”高順開口道。
這便是他今天要做的另一件事,而且相當重要。
他組建的醫療兵,從始至終只能靠著他那二把刀水平來傳授,是根本不夠的。
不是他不想請城裡的郎中,而是人家根本不來。
不管價格出多高,就是不松口,要死了一句話:家風不許。
屁的家風不許,就是看不上他們這些士卒。
但人家真的有水平,前段時間曹操頭疼,就是命那位郎中前去醫治的,出曹府的時候被賞賜了一大堆東西。
要不然,高順肯定要把他綁回來。
水平高的不來,水平低的沒作用。
即便他的陷陣營再強,也不會戰鬥後毫發無損,所以他必須要找個老郎中傳授經驗。
剛好張財之前提了一嘴,他便有了想法。
很快,張財便把他領到了老郎中居住的地方。
一間中規中矩的房屋,不過他還未走進便能聞到一股子草藥味。
也是,這個時代最牛的西醫,可能就是他了。
其他人用的都是中醫。
張財先是敲了敲門,高聲道:“林老,您在嗎,我是阿財。”
過了許久,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吧。”
二人對視一眼,便推門走入。
房間內並不陰暗,但還是有一盞油燈被點亮。
高順首先關注到的,就是擺在一邊的幾樣中藥器材。
藥碾子,藥壺,熏爐,臼許,戥子,切藥刀等等,還有一系列他認不出來的工具。
再轉身觀察張財口中的“林老”,慈眉善目,發須皆白,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
這幅模樣,才是高順心中老郎中的樣子。
若是他進來看見一個賊眉鼠眼的老頭子,雖不會轉身就走,但也不會談什麽派人來學習這種話。
有了張財搭橋連線,事情進行的格外順利。
甚至在高順提出他的想法後,林老一口答應,沒有任何猶豫。
乾脆到讓高順有些驚訝。
似乎是看出了高順心中的想法,林老樂呵呵道:
“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治病救人的水平還算過得去,十裡八村的鄉親害病了都能看一手。
這年齡也大了,一身手藝要是傳不下去,可就浪費了。正好將軍給了這次機會,所幸就教些人,能教多少東西下去,就教多少。”
“林老真是仁心仁醫,醫德高尚啊。”高順笑著道。
本來以為還要花費一些功夫,沒想到那麽輕松就解決了。
不僅如此,林老那麽配合,那教授時肯定事倍功半。
高順心裡正想著,突然聽見林老問道:“不知將軍打算派多少人來,學習幾年啊?”
學習幾年……
高順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後面半句話上。
這個問題他之前完全沒想到。
學習幾年?不,他打算按照日來計算的。畢竟過幾天他就要率部隊啟程去許都,怎麽可能留太長時間在這裡。
只是他稍一猶豫,林老頭的臉色便變了:“難道將軍是在消遣老頭子?只是說說?”
“哪有哪有。”高順苦笑著解釋道:“我想著時,學習十天……”
“十天!”高順話還未說完,林老頭就怪叫起來,一臉不可思議:“十天能學什麽?十天連藥材都認不全!”
“這……”高順也是愁眉苦臉。
這個真的是他沒想周全,要知道,後世培養一個醫學生也要三四五年的,況且十天他都不能保證。
見高順不做應答,林老頭臉色也是越來越差,過了許久才是長歎一聲:“算了,十天就十天,你把他們帶來吧,能教多少我就不能保證了。”
“林老,事實上……”高順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他說實話:“十天也不能保證,可能就是三四天。”
一聽這話,老頭子立馬氣的吹胡子瞪眼的,直接胡須一甩:“那我就無能為力了,將軍另請高明吧。”
三四天,這不是來消遣他的嘛!看他老頭子活的太長了是吧。
高順也不知道如何作答,總不好直接把林老強虜走吧。
等等,強擄?
高順眼前一亮,對啊,士卒留不下來,可以把林老帶走啊。
隨即,他便開口道:“林老,別急,我還有一個點子。
要不,您跟我回我們軍隊,跟著軍隊行動,如何?”
此話一出,連張財都忍不住叫好。
這樣既可以解決林老頭嫌時間短教不出來成果的問題,又不會干擾接下來陷陣營的行動。
現在唯一不確定的就是, 林老頭願不願意跟高順回軍隊。
要知道,他們現在有一個固定的駐扎地不假,但是過幾天就要去許都了,又是長途奔波。
況且在許都也不一定能安定下來,可能還要四處奔波,林老頭不一定願意吃這樣的苦。
所以高順和張財二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林老頭,生怕他拒絕。
林老頭也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緩緩道:“我在這裡時孑然一人,沒有什麽親屬,走倒不是不行。
我就是有一個問題,將軍能保證我的安嗎?”
林老頭又好像是怕高順誤會,忙補充道:“不是我怕死,我這一大把年紀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也沒那麽多怕的,我就是怕徒弟還沒教出來,人就沒了,那這一身本事,可就爛在地裡了。”
“這是自然。”高順連忙道:“林老的安全絕對有保證,我派人貼身保護。
林老肯定教不過來幾百號人,到了那,隨便挑,想教誰教誰。
只是,軍隊有時候可能會換駐扎地,所以……”
林老頭擺了擺手:“無礙,老頭子雖然年齡大了,身子骨還算硬朗,步子還是走的動的。”
“那就好。”高順喜上眉梢,和張財對視一眼,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不打擾您了,您老好好休息,明日我來接您隨我們回去。”
“好說,好說。”林老頭點了點頭。
高順和張財二人又是說了幾句場面話,隨後才離開。
此時天色也不早了,也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