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一圈,見沒有人想要說什麽,都安安靜靜的看著高順,目光裡多是崇拜。
即便他們不說話,高順也能猜出他們心中想的是什麽。
無非就是“將軍好厲害~”“將軍居然連妖怪都能降服”“還好有將軍,不然吃人妖怪就要肆虐了”這類的話。
高順臭屁的想到,同時調整了一下表情,嚴肅道:“既然沒有什麽事了,那就去做該做的事情。
站崗的站崗,警戒的警戒,看俘虜的看俘虜,別玩忽職守了!”
“是。”
一堆人稀稀拉拉的應道,哄的一下又散開了。
待他們走的差不多了,高順隨手把包袱丟到一邊,拉過張財,對他擠了擠眼睛:
“怎麽樣?我就說沒問題的吧,放心。”
張財嘴角抽了抽,沒有回應。
“要不,待會就出發?”高順也沒在意他的反應,看了看天色,說道。
“現在出發,恐怕也來不及了。”
張財也抬頭望了望天,憂愁道。
張財帶領的隊伍早就休整完畢,只是為了等待高順才在這裡停留那麽長時間,本來都是直接回去的。
而又發生了王北的事情,自然就更拖延時間了。
本來計劃著直接回到下邳城的,只是現在看來,多半還沒走到天便黑了。
天黑行路,雖沒多大問題,但終歸有些不方便。
“將軍,我有一意,要不我們回鎮子休整一晚,明日再返程,如何?”張財提議道。
回鎮子休整,這點高順自然是想到了的,只是他擔心鎮子容不下六百多陷陣營士卒和一千多號俘虜,更別說還有傷兵需要治療了。
“這倒是個問題,俘虜好說,鎮子有不少閑置的房屋,整理一下,留給他們休息。
至於其他人,自然是會自己家。”張財想了想,又道:“傷兵嘛,鎮子上有一個老郎中,經驗豐富,可以找他看一下。
配合我們訓練出來的醫療兵,撐到明天應該問題不大。”
高順想了想,也是。
他最擔心的就是傷兵問題,別能活著回下邳的被他整死了。
至於張財說的醫療兵,則是他提出來了。
在這個時代,一支人數不多的部隊,也就是不超過萬人的軍隊,是沒有自己的醫療兵的,或者是只有懂一些戰場緊急處理手段的士卒,雖聊勝於無但作用也不大。
所以他就跟張財提出來醫療兵這個概念,並且由二人不斷休整完善,已經開始實施了。
就是每個小隊,除去隊長,剩下的九人挑三人學習一些醫療知識,以便在戰鬥結束後可以對傷員做一些緊急救助。
這個當然是由高順來教授的,換其他人也不會呐,或者說他們請不到高手來教授。
不過別說,就算把華佗請來了,又怎麽樣?你總不能戰鬥結束後,隊友血流不止你給他找草藥,扎針吧。
急救知識,還得看穿越而來的高順。
雖然他不是專業人員,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靠著在電視上看來的知識以及自己模模糊糊的印象,勉強組合出來一套戰場急用救援知識傳授下去。
雖然在他看來這個很簡陋,厚實隨便來個醫學生都能完爆他,但在其他人看來,簡直就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特別是張財,他是第一個了解的,當高順教授他時,他整個人都傻掉了,眼睛裡面滿是對高順的崇拜。
原來腿斷了要這樣做。
原來流血不止這樣可以止血。
原來肚子破了就不一定會死。
簡直就是對高順奉若神明了。
這次也是醫療兵第一次實驗,不過現在看來效果應該挺好,不管是他這邊還是張財那邊都沒有出現受傷沒得到治療導致死掉的情況。
不過因為是第一次,弊端也暴露出來了——經驗不足。
有的傷兵只是頭上破了個小口子,流了點血,醫療兵就用繃帶把整顆頭包起來了,傷員差點被活活憋死。
有人傷兵小腿被劃破了,居然被醫療兵當成斷腿來治療。
錯誤百出。
不過在這個亂世,戰爭頻頻,有的是時間給他們實踐。
這不,機會就來了。
高順已經在心裡打好小算盤了:若是鎮子上的老郎中真像張財說的那樣,經驗豐富,自己厚著臉皮也得塞點人過去,讓老郎中傳授一些經驗。
畢竟這個時代沒有西醫,中醫…他一個普通人也不不會,只能靠別人。
最好能教出來幾十個好的醫療兵。
想到這裡,高順的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不過他好歹還注意了一下形象,沒有當場笑出來。
見張財還在盯著他,他咳嗽了一聲,正色道:“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就去忙吧。
派一個小隊過去,提前告知父老鄉親,幫我們做頓飯,飯錢我照付。”
冷冰冰的烙餅,在其他人看來是寶貝,但在他這種吃遍了八大菜系的穿越者看來,是只有餓急了才會吃的食物。
不過這也是行軍時比較簡單又管飽又方便攜帶的食物了。
現在有了條件,可以吃到熱飯,誰還會啃那個烙餅。
“是。”
張財還是很靠譜的,隻當沒看見剛才高順嘴角晶瑩剔透的液體,點了點頭,便下去安排了。
很快,整個大部隊便開始啟程,兩千多人浩浩蕩蕩的在冬日裡行軍。
這次的人數雖然沒有第一次從泗平山上下來的人多,但是氣勢是不可比的。
精兵,都是打出來了,打出來威風,打出來血性,打出來精氣神,才能成一支強軍!
在高順的計劃中,以後若是還有剿匪的機會,那肯定不會落下,但那不是主流。
靠著剿匪升級,那得殺多少?
還是得和精銳部隊交手,和那些以一當十的悍軍交手!
高順走在前頭,有事沒事轉身看一下自己的陷陣營,越看越喜歡,心裡暖洋洋的。
這可是自己一手拉出來的部隊啊,看看他們,一個個的。
雖然不是個個身高馬大,但是比起一邊的俘虜,不管是體型還是氣色,又或者是精氣神,都甩他們一大截!
臉上帶著傷的,還在嬉皮笑臉;腿斷了的,一瘸一拐的拄著拐杖和同伴打鬧;躺在擔架上的,還在大聲說著俏皮話。
反觀那些俘虜,就不說老弱病殘了,就看那些敗兵,二三十個人,聚在一起卻連話都不說,每個人抱著自己的雙臂,埋頭走路,生怕被抓出來砍頭。
這就是區別,高順撇撇嘴。
真當自己那一日三餐是白喂的嗎?
……
很快,便到了鎮子,因為鎮子離那兩個的確比較近。
這也是原來鎮子能阻止起來力量抵抗的原因。
兩個小山寨罷了。
換成黑山寨,怎麽抵抗?
不過現在下邳附近所有山寨都被他剿滅了,這些因為匪難而聚集到一起的人也不用擔憂了。
甚至可以再次分開,回到各自來的地方。
但這應該不太可能,畢竟他們都在一起習慣了。
不過,高順突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這個鎮子的名字,雖然沒必要,但是他還是找了張財詢問一二。
“名字?哪來的名字,又沒起過,也沒有人在意,都是一群避難的人。”張財想了想,又道:“不過我們都叫無名鎮。”
無名鎮……好簡單的名字。
不過很快高順便把這件事丟到一邊了,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怎麽面對陣亡士卒的親屬!
這個他之前沒有想到,畢竟這個也沒有很多次,也就上次交給了張財,而張財去送完遺體回來的模樣他也看見了。
其實,他也不使很怕這些,畢竟他是將軍,那些人不可能上來就朝自己的臉抓。
他們敢這樣做,其他士卒也會死死攔住的。
他害怕面對的是那種眼神,是母親聽到兒子陣亡消息的時候那落寞的眼神,是孩子聽見自己父親已經沒了時的哭喊,是妻子聽見自己丈夫死去時無言的哭泣。
他最害怕這些。
盡管從理性來說,他沒有對不起那些人什麽,當初他說要帶人上山剿匪,也沒有人是不支持他的。
甚至苛刻點,他對他們還有功,畢竟自己解決了匪患。
只是自己心底上那關過不去,總會有些愧疚。
或許這就是人的良知吧,高順長歎了口氣。
一邊的張財也是面色凝重,他似乎是知道高順心裡在想什麽,開口道:“將軍,還是我來吧,我有經驗。”
“不必了。”高順出了一口氣。
對於張財主動要做這件事,他已經有所預料了,畢竟從他的觀察來看,張財不是逃避的人。
只是張財不是,他更不是。
他是將軍,不能發生自己手下士卒陣亡了,自己連喪信都不敢去報的這種事。
而且這種事情,他遲早要做的,即便沒有人想要有犧牲。
“我來吧。無妨,你是鎮子裡的人,去安頓一下部隊。”高順搖了搖頭。
目光已經可以看到站在鎮子外昂首期盼的親屬們了。
但離得越近,他的臉色就越沉重。
近了,越來越近了,他已經可以聽到村民亂哄哄的議論聲了。
“誒,你看見你家大郎了嗎?”
“我找找…看見了看見了,還穿著盔甲,真俊。”
“我也看見我家小的了,真的是,臉烏黑的,不知道注意點,怎麽找婆娘。”
二人的交談中明顯帶著些喜悅,又有些驕傲。
這種聲音不在少數,至少高順聽到的大部分都是這樣。
但也有些其他的聲音。
“娘,我怎沒看見爹呢?”
“他應該在後面,你看,這前面有一些人,後面應該還有。”
回答的婦人已經是強忍著淚水了,甚至已經帶著些哭腔。
她希望自己安慰孩子的話能夠成真,即便自己心裡清楚,這樣的可能很小。
但是,萬一呢,人總願意往好的方面想。
高順也沒有直接下令解散,而是命張財趕快去騰一些空著的房屋,用來關押俘虜。
這些俘虜,穿的可不像他們那麽暖和,平時還好,若是在外面過夜,加上他們瘦弱的身體,十個能凍死九個!
他雖然不講什麽俘虜優待,但是也不會草菅人命,這種沒必要的死亡,能避免就避免。
一千多號俘虜,男女分開,也要上百間房屋。
好在鎮子夠大,之前光是高順招走的壯丁就有幾百人了,一個鎮子有上千戶,幾千人,也是少見。
一排排陷陣營士卒一絲不苟的看押著俘虜進入房子,目不斜視。
哪怕他的親人就在不遠處呼喚他們,他裝作沒聽見,沒看見。
這倒不是高順要求的,完全沒必要。
這是他們自己內心的自豪與驕傲,想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自己熟悉的人看。
看看,咱當初人嫌狗棄的,可是現在呢?
扛著刀,穿著甲,沒事砍兩個山賊土匪,可是風光極了。
這種情況,他自然是看在眼裡,也能理解,不過他一直高興不起來,神情嚴肅。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看著, 直到所有的俘虜都被押運進屋,並且安排一定人手看管,他才宣布了解散的命令。
一解散,除了有任務的士卒,大部分都跑向了自己的親人。
高順長出一口氣,接下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先去安排一下吧。”一旁的張財輕聲道。
高順沒有出聲,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他就被領到了一邊,一個還算大的房子裡。
進入房間,首先印入視線的,就是五個排的整整齊齊的擔架,上面蓋著不知從哪尋來的白布,但仍被染了一些血跡。
是的,五個人,五個陣亡的士卒!
他這邊三個,張財那邊兩個。
除了這五個擔架,便是十來個站在一邊的村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相同的是,他們的眼睛裡都透露著悲傷,有的人已經流出了兩行熱淚。
突然,高順的心態就變了。
他本來就是把這個當成一個任務,一個將軍應盡的職責。
可當他看見這些人,瞬間就不這樣認為了。
這和上次遠遠不同,上次那些陣亡士卒的親屬只是遠遠的站在一邊。
自己即便知道他們傷心,也不知道是怎麽樣的一種情況,看不到他們的表情,聽不到他們哭泣的聲音。
可是現在,當自己站在他們對面,不過幾米的距離。
可以清晰的看出來他們通紅的眼眶,兩行晶瑩的淚水,聽到他們嘴裡喃喃的呼喚親人的性命,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們的悲傷濃鬱到幾乎化為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