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種情況,王北居然有心思想別的。
他也清醒過來了,自從他把嘴巴從王強的脖子上抬起來,他見到的所有人,都帶著看妖怪的眼神看著他,他所聽到的,也都是“妖怪”“吃人”這類的字眼。
現在聽到有人沒有直接喊他“妖怪”,他還有些激動。
盡管這不會影響到他的結局,下場都是死,但他仍然為此感到高興,只是自己能用著一個人的身份死去。
“你是不是,我還是認得清的,回答我的問題,死的是誰,和你什麽關系?”高順冷冷道。
“死的叫王強,和我一樣,都是山寨上的孩子,至於關系……”王北想了想,老老實實道:“他一直欺負我。”
“為什麽殺他?因為他欺負你?”
“不全是,主要是,他搶我烙餅。”王北答道。
“這就是那塊烙餅。”張財將一塊沾滿鮮血的烙餅遞給高順。
高順也不嫌棄,接到手上仔細觀看。
平平無奇的烙餅,就和其他人的一樣,沒什麽特殊的。
好像也沒動過。
不對,被動了。
高順在餅的邊緣發現兩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但也僅有這兩個缺口。
“這就是你的烙餅?搶你烙餅,你就要殺死他?”高順皺眉,問道。
雖然他已經從張財那裡了解到大概,但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一個烙餅,一條或者兩條的人命,這是他在後世無法想象的!
“把可是烙餅誒,我從沒吃過那麽好吃的東西,所以我不想給他。
但是我不給他,他就要打死我,所以我就殺了他,而且,他之前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那是我唯一一個朋友。”王北悶聲道。
“那為什麽要喝他的血,泄憤嗎?”高順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又問道。
殺人嘛,哪有那麽極端的方式。
抹脖子也就算了,還把人家血喝光了,這得是多大的仇。
“這個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咬那裡會流那麽多的血。”王北連連搖頭,聲稱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他那偶爾露出的鮮紅的尖牙是那麽的滑稽。
“那你知道自己的下場嗎?”
“知道,死。”王北平淡道,但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出賣了他的內心。
高順點了點頭,意料之中。
沒有人能在面對死亡時從容不迫,如果有,那那個人肯定是有著堅定的信念和勇氣,但面前這個瘦弱的少年是肯定不會有的。
他若是有信念和勇氣,早在他剛被欺壓時,或者在他朋友被殺死時就反抗了,而不會到現在。
沒什麽好說的,殺人的還是被殺的,身份都差不多,償命就是了。
高順轉身,打算離開。
本來對這件事還挺有興趣的,還以為自己能大開眼界,沒想到只是一個小屁孩。
揮了揮手,示意譚六動手。
殺掉王北,這件事他可以做,但是沒必要,自然是讓手下完成。
而譚六也已經不耐煩了。
在他看來,將軍完全沒必要和這人費太多口舌。
管他為什麽殺人,只要殺了人,那就償命。
管他是妖怪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只要他能被捆起來,那就能砍死。
不過這人的確嚇人,特別是他那染滿鮮血的臉,看上去就真跟妖怪一樣。
譚六從一個士卒那裡接過大刀,走的離王北略近一點。
“閉上眼吧,
我的刀很快,一點也不疼。” 似乎是抱了孩子一路,心也變軟了,他還安慰了兩句。
“我不怕疼,被打習慣了,剛才王強打我和那個軍爺踹我我都沒坑一聲。”王北悶悶道:“我就是餓,餓的發慌,肚子好像火燒一樣。
如果能再來一塊那種烙餅,就好了。”
“餓也沒用了,下輩子投個好胎吧。”譚六搖了搖頭,說道。
他倒想讓王北做個飽死鬼,但這明顯不是他能決定的,他只需要按照高順的指令行動就好了。
“等下,譚六,給他找塊烙餅。”
正當譚六準備動手時,高順突然開口道。
沒必要讓人空著肚子上路,殺囚犯還有一頓斷頭飯呢?讓他吃飽,也不是多大的事。
“我來吧。”
張財從懷裡掏出一塊完好無損的烙餅,遞了過去。
他是看見那塊被鮮血浸濕,還只有兩個微小缺口的烙餅的,心裡終究有些動情。
“謝,謝謝軍爺。”
王北咽了咽口口水,待一個士卒給他身上的繩索松了松,使得他能抽出手來接過烙餅。
盡管雙臂酸痛無比,發力都難,但他還是穩穩接過張財遞過來的烙餅,死死抓住,也顧不上節省了,狼吞虎咽的往嘴裡塞。
看的張財、譚六心裡都不是滋味。
他們可以上陣殺敵,敵人的鮮血迸到臉上,眼睛都可以不眨一下,心腸如鐵。
可看見一個瘦弱的少年,身上都是青腫,為了這塊烙餅差點死掉時,還是有些感慨。
他們幾乎不把烙餅放在眼裡,特別是這種凍的生硬的烙餅。
他們平時吃的都是大白飯,還有肉和菜,烙餅只是行軍時才會吃的。
可在他們眼裡不值一提的烙餅,卻被別人當成至寶,甚至因此起了衝突,要雙雙送命!
高順若是知道他們的想法,應該會說一句:可能這就是惻隱之心吧。
“慢些吃,不夠還有。”高順說道。
王北已經來不及回話了,塞的滿嘴都是烙餅,只是點了點頭,大口吞咽著。
吃著吃著,兩行熱淚便緩緩留下,混合著臉上幹了的鮮血,像是兩行血淚。
“唉……”
不知是誰悠悠長歎一聲,打破了寧靜。
高順看了一會,便轉身走遠,同時招呼張財跟著他。
“將軍……”張財以為找他是剿匪的事情,剛想匯報,卻被高順打斷。
“待會你把人支開,找幾個親信,把那小子帶回去。”高順淡淡道。
“帶回去?”張財愣了愣,連忙勸阻道:“不可啊將軍…”
“為何不可?他是妖怪嗎?你認為他是嗎?他只是一個有些凶殘的少年罷了。
你也不用和我說什麽殺人償命,沒必要。”高順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