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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之夜》第9章 拒絕出名
  陳無遇看母親邢玉珍在講到自己時說了很多,便繼續按照小溪小說中的內容讀著,只是很多話就變成了另外一個種風格。讓韓瑾說,就是油嘴滑舌。

  陳無遇小學四年級前,一直在北村小學讀書。三年級暑假,有次父親陳光年回來,和母親邢玉珍商量著,想讓大兒子跟著自己到另一個鄉鎮上學,當時陳光年已經調到工商局工作,畢竟條件好些。說這話時,二兒子無遇正在邊上睡覺,其實沒睡著,就偷偷的哭了。母親一看無遇哭了,問怎麽回事?無遇說,自己也要跟爸爸去上學。邢玉珍沒有辦法,只能又和陳光年商量。陳光年也沒有反對,就在暑假為兩個孩子辦了轉學手續。在學校注冊時,邢玉珍自然沒去,手續都是陳光年一個人辦的。他和中學、小學的校長都很熟,就直接將兩個孩子的姓都改成了“陳”,跟著自己。

  兩個孩子改姓,當然不是後來他說的“是學校弄錯了”。如果說,是因為自己在外邊工作,處於面子上好看,不讓別人說他是入贅的上門女婿,免得被人瞧不起,還是比較可信。但有沒有本來就想改了孩子的姓,為陳家一門延續子嗣的想法,應該說還是有的。如果當初轉學的只有大兒子無風,那就成了陳家一個男孩,邢家一個男孩了。估計這才是當初陳光年真實的想法。雖然天朝已經結束了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但這種傳宗接代的宗族思想卻根深蒂固。

  陳無遇初三那年又轉回了兩女鎮讀初中,因為當時中考要回原籍參加考試。初中畢業,學習成績一直是全校領先的陳無遇,因不喜歡學習英語,只能報考了無需靠外語的同州師范學校。結果,一考而中,成為全校唯一一個被師范錄取的畢業生。

  雖然考上了,但卻讓邢玉珍多了一點煩惱。原來,他這個二兒子,也不知道繼承誰的習慣,做任何事,都喜歡默默無聞、低頭去做,而不願張揚,更不願出名。反對出名,成了這個孩子的一個根深蒂固的毛病。

  陳無遇從小愛讀書,也愛思考,有時還喜歡寫作。1990年暑假,還在從初中二年級向三年級過渡時期,陳無遇就寫了一部科幻小說,但一年之後便被自己燒了。當無數天的煎熬幻化成忽然飛起的一片片紙灰時,他便設想,如果能寫出偉大的作品但又不被人們熟識,多好。能不能自己用筆名寫作,投稿時和發表時也不需要驗明正身;能不能白天在地裡乾活,在學校讀書,晚上一直在寫作,父母也不知道,同學好友也不知道,甚至自己的作品都成為課文了,自己還跟著老師學,聽老師分析自己文章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老師和大家都不知道。後來想想,這個不可能,國家怎麽能允許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的文章,出現在教材中呢?

  這次也是,本來考上學是個喜事,一般父母都要請鄉親們一起吃個慶祝飯,況且他是北村第一個考上師范的初中生。但他一聽說那麽多人要來慶祝自己考中,就很不情願。他給當民辦教師的母親講,村上有個有錢人的女兒是他的同學,也考師范了,但差了幾分,想說給學校交上點錢上個萬元生,卻沒有實現。如果父母這時再請村裡人吃飯,不叫他的同學吧,同學和她爸會覺得陳家瞧不起人。叫吧,肯定這個飯吃的又很不舒坦,弄不好人家回去父女生氣,有個什麽過激的行為,反倒成了自家的責任。他還沒有報名,就讓村上人說三道四,多不好。如果再傳到學校,還沒有開學,自己一下子都可能成了全校的名人。

就是沒有什麽問題,以後也不好在學校裡抬頭,全家在村上也會影響不好。邢玉珍雖然覺得有道理,但仍然很為難,總覺得這麽個大事,就這樣不聲不響的過了,四鄰八舍那麽多人問,面子上總有擱不住。但既然孩子是這個想法,就買了十來包水果糖,到各家分別散了,了事。  再說陳無遇上了師范,還是這個毛病。到師范上學的第一天晚上,教室的日光燈不亮了,他也沒有多想,徑直上了桌子,在日光燈兩邊按了按,一下子就亮了。剛跳下桌子,一個戴了高度近視鏡、留著油光發亮的中分頭的中年男子,就站在了他面前。中年男子隻說了一句,你是陳無遇?陳無遇還不明就裡,對方也無需答辯,就上了講台。一番自我表白之後,原來是陳無遇的班主任大人。似乎哪天班主任隻宣布了一件事,大概是說他認真看過陳無遇的檔案,從小學一年級就是班長,很優秀,剛才換日光燈的事進一步證明了他的判斷,所以任命陳無遇做班長。陳無遇覺得,這個情況有點嚴重,必須盡快辭掉這個事,免得一不小心成了學校的名人。於是,陳無遇認真研究了學校的各種規章制度,其中有一條是說學生不準談戀愛。如果談了,學生要開除,班主任也要處分。於是,他就請班上最漂亮的一個女同學,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和他到操場上研究秋季田徑運動會接力賽方案。只是陳無遇知道,每天晚上班主任都要到操場散步數圈。這天班主任依然堅持散步,卻突然看見陳無遇和一個女生兩人親密的在一起說話,特別是當班主任走上前去審問時,陳無遇竟一改往日鎮定自如、對答如流的狀態,開始語無倫次的說話,表現出一種欲蓋彌彰的狀態。班主任最後給了一句陳無遇期待已久的評價:你們太讓我失望了。果然,陳無遇在三天之後被宣布改任團支書,被撤了班長。陳無遇覺得,只是對不起那天陪他研究方案的女生,她還沒有明白怎麽回事就中槍了。

  一波未平兩波竟起。一是有人要找陳無遇決鬥,因為陳無遇公然和他們暗戀的女神有染。陳無遇立即辯白,“不要說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問題,就是有聯系我也被免去了班長,這對一個剛剛入學的師范生是多麽大的打擊呀?況且,我們什麽都沒有,我已經被冤枉成竇娥了,再有人冤枉我,可真要冤枉死了。”這夥人看他信誓旦旦,便不再與他糾纏,而各自決鬥去了。陳無遇也很奇怪,那些人本來都是競爭對手,怎麽突然糾結在一起,來找他呢?

  後來才明白,有人借他的名義給女神寫了封情書,在送給女神的同時竟複印了很多份,分發給可能喜歡女神或嫉妒他的每一個人。“上天如此不公,竟然讓一個白癡替我寫情書?”這是女神拿著情書,當面批評陳無遇錯別字滿篇的情況下,陳無遇發出的由衷感歎。為了證明那封低劣的情書非他所寫,也為了安慰女神在人生收到的第一封情書竟是贗品時所受的傷害,陳無遇在那天被班主任邂逅並誤會的操場上的一個乒乓球台上,拿著女神遞上的紙筆,在不到一刻鍾的時間裡,完成了此生第一封自白書兼求愛信。全文如下: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對我,逼迫我承認我不愛你。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對我,逼迫我寫下無法開口的話。既然有人說我喜歡你,有人說你喜歡我;既然有人要誤會我們,要把我們純潔的友誼變成可怕的愛情,那就讓誤會來的更猛烈一些吧!真正的友誼絕不會被可怕的愛情誘惑。正如,你不誘惑我,我不敢對你說!正如,那夜的月色太美太朦朧,我隻知你是那月色中最美的人。還沒有來的及放下剛剛握住的你的手,我們便被上帝遇見。對不起,一不小心,竟愛上了你。

  女神收到陳無遇遞上的手書之後,說回去要對比研究,一辨真偽,再行發落。誰知,女神收到的情書竟在一夜之間傳遍女生宿舍樓,而後又到男生宿舍樓,最後竟傳到了全校最美的女老師——文選與寫作的主講王老師的手裡。王老師愛惜人才,多方探尋,想與作者探討一二,無奈三天已逝,自認者多是濫竽。後來,女神專門向陳無遇解釋了事發經過,大意是,她夜半研究,無意困頓,此書落於床邊,被舍友撿得,見文字簡單又真情流露,竟三五分鍾記了下來。第二天埋怨自己的男友不給自己寫情書,舉例說女神收到的情書如何如何好。男友在認真聽了內容後,又貶低這封情書寫的如何如何一般。如此一來二去,情書便傳了出去。還好,沒有署名。

  王老師一共代了四個班的課,每個班上課時,她都要大家讀一遍這首詩,她從不說這是封情書。到陳無遇班上,便指定女神讀。女神讀著讀著,讀的滿臉羞紅。王老師說,愛情是人世間最美好的存在,如同繁星滿天的夜空突然而來的流星,不用心去感受,即使再偉大的人也無法擁有。同學們都努力的用喝啤酒或聽流行歌曲的快感尋找愛情的感覺,但畢竟沒有懷胎,不好體會懷胎的幸福,更不好體會分娩的痛。同學們越發羨慕女神,也越發增加了對這個寫情書者的嫉妒和猜測。其中,就有人懷疑是陳無遇。為了避免成名,陳無遇是這樣為自己辯白的:“班主任已經撤了我班長的職,我難道連這個團支書也不想要了?再說,如果是我,前幾天操場上的大決鬥,我早被眾多情敵打的滿地找牙了,說不定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哪能這麽平安的坐在教室?說白了,我既不具備這樣的文采,更不具備進入女神視野的特質。”好事者聽後,覺得也對,就不再向陳無遇發難。

  女神也心領神會,此後在公開場合從未與陳無遇確認過一次眼神。只是在另一波起來時,關心了一下陳無遇。陳無遇乾團支書數月後,也就是和女神擦肩而過第一百零八次之後的第二天,班主任通知他說,校領導發現陳無遇的文章寫的不錯,而且口才也好,準備把他調到校團委。陳無遇一聽又要換崗,還以為班主任發現了他和女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秘密,急忙申辯說,“我能力有限,既不想到校團委,也不敢進學生會。”班主任笑著說,現在這樣的同學太少了?一個個都投機鑽營著想當官、想上進,像你這樣謙虛的團幹部太寶貴了,就是你了。陳無遇突然想起班主任在操場那夜對自己的評價,便自問,難道他已經忘了,還是另有原因?

  果然另有原因。為了避免成名,陳無遇每次開會都帶一本書,上邊講話下邊看書, 而這幾個月竟把學校圖書館魯迅的書統統讀了一遍。校團委的一把手是個研究魯迅的專家,每次借魯迅的一些獨本時,都被陳無遇借走了。後來,從圖書館的記錄上看見了陳無遇和他的名字十分頻繁的交替在借閱記錄上,基本上是一個人剛還回來就被另一個借走。直到有一天,他著急著找那本《中國小說史略》,陳無遇就是不還。其實,是女神生氣陳無遇隻愛魯迅不愛她時,將書扣留了。要說,陳無遇還真不會談戀愛。記得第一次摟著女神想吻時,也不知道如何下口,還是懵懂的兩人胡亂咬了一通,但感覺總是很甜蜜,兩個舌頭沒有纏繞,好像嘴唇和舌尖都發麻了。

  陳無遇被正式任命為校團委宣傳部長,這個崗位太招搖了。每天師范學校最優秀最漂亮的女同學,總是在他的面前展示她們與眾不同的各種魅力。陳無遇總是委屈的向女神抱怨自己所經歷的煎熬,女神明確告訴陳無遇,她將以適當的方式向全校女同學宣誓主權。陳無遇有點後怕,問她,宣誓完了後,怎麽辦?她說,要不你離開那花團錦簇的境況,要不你離開我。陳無遇想了想,向校團委的一把手建議,開了個共青團書店,自任店長,帶領兩名優秀的男團乾幹了起來,宣傳部的事就全權托付給了一個女團乾。一切回歸平凡,陳無遇和他的女神在無聲無息中走向了畢業。女神成了畫家、詩人、學者,後來成了幾個孩子的媽。

  多年後,他們見面時,女神問陳無遇,你當初為什麽喜歡我?陳無遇說,本想借你避免出名,卻被你整的更加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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