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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月》第3幕 ・ 命運的相逢 ・ 11
  白沙大營突現的旋風,並沒有引起曄國朝野太多的關注。整件事很快便淡出了人們的視野,隻偶爾還有三五兵丁會於閑聊時略微提起,卻也僅當做營內的怪誕傳說,哈哈一笑罷了。

  直至半月後,跑丟的最後一匹戰馬方才在將炎的努力之下被尋了回來。在此期間,損壞的馬舍廄欄也全憑著少年人的一雙手,被修葺一新。

  這日清早,黑瞳少年正在為廄中的戰馬添加草料,卻意外地收到了向百裡的急令,命其即刻挑選一匹腳力上乘的駿馬,備好鞍具,親自牽去中軍大帳。

  然而青袍將軍是有座駕的。將炎清楚地記得上一次見到對方時,正是去替那匹名喚墨雲踏雪的黑馬梳洗毛發的時候。待牽馬到了中軍大帳,他更是一眼便瞧見了拴馬樁旁早已上好了鞍轡的馬兒。

  少年人心裡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不知來了什麽重要的客人。然而待其低頭入帳,卻見大帳之中便只有向百裡一人,不禁愈發覺得奇怪,一張黝黑的臉上盡寫著疑惑之色。

  “你是不是在想,今日我讓你再多牽一匹馬來,究竟是要做什麽?”向百裡卻似早就知道對方會有如此反應。見滿頭滿身沾著各色馬毛的孩子目光遊移不定,卻是故意賣了個關子,“此次我是想讓你隨我出營一趟,隻管上馬跟我走便是!”

  向百裡說罷便大步出帳,翻身跨上了墨雲踏雪,又朝另一匹軍馬努了努嘴。然而這樣一來,少年人心中的疑惑卻是更重了,卻又不知是否該多嘴發問,隻得茫然地跟在青衣將軍身後,一路上只顧小心駕馭著胯下的坐騎。

  二人打馬徑直入了暮廬城,轉而又進了烏瓦紅牆的曄國王宮。清脆的馬蹄聲於一座偏殿緊閉的大門前停了下來,門前並未懸掛任何牌匾,只有值守的一隊墨翎衛。見來人是向百裡,哨衛們立刻撤去了一旁,為其讓出一條路來。

  少年人還是頭一回見到宮中禁軍威嚴的陣仗,震驚之余,心中卻猛然回想起營中鬧龍卷風的事,擔心是否因此而驚動了曄國公,下令廷尉司對此事展開了調查——若是被人懷疑那陣狂風同甯月有關,輕則會以偷學巫蠱咒術而將少女治罪流放,重則,甚至會對她施以極刑!

  想到此處,將炎的一顆心不禁開始通通亂跳起來,一路上憋在肚子裡的疑惑也再忍不住了,低聲問道:“百裡將軍,您此次單獨領我入宮,究竟為了何事?”

  “喲,可算是開口啦?我還以為你這小鬼在馬廄裡待得久了,連該怎麽同人說話都忘記了呢。”

  向百裡卻不緊不慢地翻身下馬,戲謔般衝身邊的男孩笑了笑,“領你入宮,自然是有好事。打從今日起,你便不用繼續做馬倌,也不用留在白沙營中當值了。”

  聽聞此言,黑瞳少年先是稍稍松了一口氣,轉念卻旋即梗起脖子,有些憤憤不平地問道:“將軍這是——要攆我走了麽?!”

  見孩子的模樣好似一隻戒備的刺蝟,青袍將軍卻玩心大起,並不肯再多做解釋,而是略帶神秘地擺了擺手,直接推開了面前兩扇鑲著銅釘的偏殿大門。

  令將炎沒有想到的是,待那殿門洞開之後,殿內石牆上環繞一周的鯨脂燈,竟是於機括的操縱下依次點燃,照亮了一座擢發難數的偌大武庫來!

  看著驚詫莫名的男孩,向百裡伸手在其後背使勁推了一推,呵呵笑道:“去吧,隨意挑選兩件自己中意的兵器。”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少年人仍有些不信似地抬起手來,

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吃疼後方才齜牙咧嘴地揚起臉問:“這不是做夢?百裡將軍竟允我於宮內武庫中隨意挑選?可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馬倌,按律是不能佩戴兵器的——”  “即日起,你便由舟師調入禁軍墨翎衛中供職。除每日的例行執勤外,還需抽出額外的三個時辰時間,隨我修習武藝兵法。若非傷病,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拖延。聽明白了嗎?”

  向百裡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極為嚴肅,語氣也根本不容對方違抗。任誰也絕不會想到,這位麾下統領著數萬人的殿前軍馬大都護,竟會屈膝蹲在一個蓬頭垢面,滿身馬膻味兒的十三歲男孩面前,口頭頒布起調令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下來。過了許久,將炎才恍然大悟一般鄭重地將手平舉胸前,莊重地向對方行了一個軍禮。而此時的他還並不知道,自己的整個人生已經在這不經意的舉手投足間,徹底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在青衣將軍的注視下,少年一頭扎進了武庫,卻僅用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已出來。向百裡有些詫異地打量了一番對方,因為將炎選中的武器,竟是張連成人也很難拉至滿弦的銅臂鐵胎弓。而在其另一隻手中握著的,居然是柄比他本人還要高出許多,沉重笨拙的烏金色陌刀。

  “你——為何竟會選中了這樣兩件兵器?”青袍將軍好奇地問道。

  “來暮廬城前,我曾於山中做過幾日獵戶。箭術雖稱不上精準,卻是恩人親手教會我的本領。此弓乃是武庫中唯一的一柄,我便將它取了出來。”

  “嗯,飲水思源,有情有義,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向百裡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這柄陌刀呢?你難道便不擔心如此之長的武器,自己或許駕馭不了?”

  “這刀——這刀嘛……”黑瞳少年忽然垂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手中的陌刀。

  只見那刀長約七尺,平直若尺。烏金色的表面上布滿了規整而細密的菱紋,卻是打磨不盡,於鋒刃處愈發顯得清晰。迎著陽光看過去,細密的紋路便恍若一顆顆凸起的小牙。

  “我覺得,這柄刀比其他那些尋常的刀都要大,也更加威風。而且——而且我走到它旁邊時,忽然覺得刀上像是有股令人振奮的力量在吸引著我,呼喚著我。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希望我能找到它一般。”

  “你能感覺到嘯天陌上的龍息?”

  孩子的這番話,令向百裡面色一變。

  將炎不解地抬起了頭來:“將軍你說此刀叫什麽陌?名字怎地如此奇怪啊?”

  “這柄長刀的全名叫菱齒嘯天陌,足重一十五斤,馬步水戰皆可用,輾轉連擊、身催刀往,敢有擋者,人馬具碎。其乃千年前一位跟隨先帝征戰四方的英雄曾經用過的兵武,相傳也正是這柄刀,斬殺了盤踞於白芒山上的最後一條巨龍,也因此而附上了龍魂。雖歷經千年,這柄刀卻不腐不鏽,臨陣殺敵時還會發出聲聲龍嘯般的鳴響。”

  “一位英雄的——武器?”將炎不由抬手,輕撫起布滿了菱紋的刀面,愈發對其背後的故事感興趣了:“這位英雄又是誰?”

  向百裡卻搖了搖頭:“此人究竟姓甚名誰,早已無從知曉了。我隻知他是曄國開國之君德桓公的摯友。”

  “如此重要的人,為何竟沒能在史書中留下自己的名姓?”少年又問。

  “這便不得而知了。只是有傳說稱,當年這位英雄以寡敵眾,甚至死後身體也一直倚在這柄嘯天陌上不肯倒下。為了紀念他,德桓公特意將此刀帶回宮中封存了起來。但自那日起,嘯天陌便時常無光而熒,不觸而鳴,於是只能一直被擱置在這武庫中沉睡,沒有一人敢輕易靠近,更加不敢貿然拿起它。”

  “連將軍你也不敢嗎?”

  “莫說是拿,便是在這柄刀前立上片刻,我也會被其上那股桀驁的銳氣逼退。不過好的武器便似良駒,是會認主人的。既然今日你能重新拿起這柄陌刀,或許正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也許那位英雄的在天之靈也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我,自己確實沒有看錯人!”

  青衣將軍摸著唇邊堅硬的胡茬,喃喃地道,話鋒卻忽地一轉:

  “不過強兵雖利,卻要看其究竟握在何人手裡。軟弱之人,只會用來欺負比自己更弱的人。而堅毅之人,則會用其改變天下人的命運!你記住,心懷天下,則天下皆可為你所用!”

  “謹遵將軍教誨!”孩子的背脊忽然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被陌刀背後的故事所深深打動了。

  向百裡伸出手來,使勁揉了揉孩子的腦袋,重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瀟灑不羈的模樣:“不過話說回來,日後既是要來宮中當差,你還有什麽要求嗎?有的話現在便說出來,本將軍當盡力滿足。”

  “我——確有一事相求。”將炎忽然支吾了起來,“不知,不知加入墨翎衛的事,將軍可否先寬限我三個月的時間?”

  “我方才不是說過,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拖延麽?難道你那馬倌的位子還坐上癮了不成?”

  少年人使勁搖了搖頭:“不是的,只不過——”

  不料青衣將軍卻忽然反問:“只不過什麽?莫不是因為你養的那匹黑色的小馬駒?”

  將炎未曾想到,對方居然一語便道破了自己的心事,更沒想到其居然知道那匹小黑馬的存在。既是如此,他便也沒有什麽秘密好再隱瞞,當即點了點頭:

  “是烏宸讓我在白沙營中堅持到了今日。只是現在它的身體還不夠強壯,我便想將其再養得大些、強壯些。待它能夠保護自己之後,我才能放心離開。”

  向百裡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你怎知它便需要你的照顧了?”

  “當然需要。烏宸的媽媽不在了,它生得瘦弱,在馬廄裡又時常被其他的兒馬欺負,每次都被踢得渾身是傷——”

  “那你呢?當初你遭遇船難,落入海中命懸一線時;當你同甯月姑娘在雉河渡被當做海寇同黨攔下,險些被當場斬首時;當那日於校場之上,你不惜同實力懸殊的鬱禮較量並險獲勝利時,又是什麽在支撐著你挺過這連番的遭遇?”

  “在我的記憶中,自己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總受人欺負,被人瞧不起——”思慮了片刻後,將炎方才若有所思地應聲道,“所以我必須變強。唯有變強,方能不用再看人臉色。誰要是欺負我,我便讓他十倍百倍地還回來!無論遇到什麽,我都不能輸,也絕對不會認輸!”

  “所以既然如此,你還有何不放心的?即使沒有了你的照顧,烏宸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因為它的心情同你的心情,其實是一樣的啊!”

  向百裡說著,將粗大的手掌貼在了少年的心口, 就仿佛是一位慈父,正在悉心教導著自己的孩子:

  “強者自強。只要心中未曾放棄,便終會看到希望。其實你需要烏宸,遠勝過它需要你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青衣將軍的視線卻越過了將炎的肩膀,投向了城頭上一望無際的天空。落日的光暉染在晚霞上,金光燦燦,美得令人心醉。

  “其實,在我十多歲的時候,也是孤零零一個人,總想著將來能夠親手改變這吃人的世道。自打見你第一面時起,我便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這面鏡子能夠跨越二十余年的時光,令人回過頭去思考,自己此生的路究竟行得對不對……”

  向百裡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過往,再次喃喃低語起來。而這番話,也似乎不是說給面前的孩子,而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黑瞳少年抬起頭來,有些詫異地看著對方那雙似乎隱藏了許多秘密的眼睛:“將軍你也有害怕的事情麽?”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事,即便如我。沒有誰能預知明天將會發生什麽。也正因如此,我總害怕自己會負了別人,怕自己一意孤行之下,再也不能回頭……但是我始終堅信,即便是最為單純的善念,也終將會成為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話畢,向百裡似終於回過神來一般,改換了話題:

  “我今日的話似乎有些多了,你隨意聽過便是。倒是還有件事——其實我已經向新來的馬倌囑咐過,自今日起,那匹喚作烏宸的兒馬便是屬於你一人的坐騎,你可隨時牽它入宮,繼續照顧好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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