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暴雨洗刷,街道像是發酵了似的,飄蕩著一股細微到難以察覺的惡臭,就算這零零碎碎的氣味被鼻腔識別,也會在刹那間引發劇烈的生理性嘔吐,比擱淺而死的鯨魚還要難聞數倍。
那些廢墟下的屍體仿佛被雨水添加了催化劑,經過20余天,揮發到所剩無幾的氣味再次盛放,混合在在芬芳泥土味和鹹腥海風中,層次分明,格格不入,細嗅到臭氣的一瞬間就需要暫停吸氣,這並不是玩笑,否則氣味會在你的鼻腔內被迅速放大,直衝腦袋,嗡嗡作響。
我將前幾天在崗亭裡收集到的呼吸面罩分給nono,但尺碼不符,幾乎快遮蓋了她整張臉龐。
臨行前,我和nono商量了手勢語暗號,並把我胸前懸掛的口哨取下,一並交給她,這口哨是我平日訓練魚鷹所用,那些機敏的飛禽能輕易辨別不同哨音的含義,而如今,早就不見得它們的蹤影。
我示意讓她在遭遇危險時大聲吹響,配合彼此手語的使用,以便在危急狀況中也能保持有效交流,這個過程中她顯得十分淡漠,仿佛沒有聽到,我再三確認之下,她方才點頭示意。這種疏離感,讓我覺得她低估了外出行動的難度,令我有些不安和著急。
我們一前一後的行進著,起初我走幾步就要回頭觀察nono的情況,卻發現她異常的冷靜,平靜的眼神如深潭之底,不緊不慢的跟在我的身後,仿佛我才是那個需要被格外注意的孩童,羞愧之下,我索性把注意力放在身前,緊張的洞察著四周的情況。
Joe的住所位於農場附***日裡除了酗酒,他的主要工作是照料牲畜,偶爾還要承擔一部分雜活苦力,他所居住的小屋並不是Joe的私有財產,而是農場主樹輝,曾聽聞小鎮上的長者聊起,樹輝來自於東方,是一名旅居客,在很多年前,他旅行至此,並於此落腳安家,把從各地搜集的珍奇財寶兌換成為貨幣,成為小鎮上赫赫有名的富人,但他同時也是一名宗教學和神秘學愛好者,主持修建了鎮上的教堂,平日逢人開口便是“主的平安與你同在”之類的宗教信條,深居簡出,行事詭秘低調,因此鎮民對他的具體情況所知甚少。
我想起了教堂裡那座栩栩如生的耶穌受難像。
若真有神明,為何視這魔鬼般的戕害於無睹呢?但如此這般超自然的景象,也仿佛只能用神學來進行解讀,上帝拋棄了我們,我們卻又不得不相信上帝的力量,妄圖抓住那根幻滅的稻草,不知道樹輝若看到了如此場景,又會作何感想。
可能是缺乏食物的緣故,一場風暴過後,“那東西”的活動頻率明顯降低了,但仍不可掉以輕心,就算只有一頭“那東西”便足以屠戮小鎮。
行走在荒蕪的街道上,恐懼時時刻刻都在齧咬著我敏感的神經,但只要想起Joe那雙如同火炬一般的雙眼,我便能同心中的猛獸殊死搏鬥,仔細想想,這些年來,我對Joe的關心更接近於一種悲天憫人的同情,這似乎算不上高尚,並且我從未詢問過Joe,他是否需要我的關心,這就如同把自己放在了高高在上的施舍,通過所謂的給予來讓自己獲得那些虛偽的滿足感,而Joe則從未對此有過什麽表示,或許他早就看透,這樣看來何嘗不是他在施舍,關懷我呢,也許他的靈魂要比我純粹、高尚、慈悲的多。
為了避免正面遭遇“那東西”,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四周的動靜,
正當我神經緊繃著小心探路的時候,身後的nono卻一把拽住了我的蓑衣腰帶,她瘦弱的手臂力氣大的出奇,讓我險些翻了個踉蹌。 我第一反應是她一定在搞惡作劇,正要怒著臉回頭教訓她,她卻使用著剛剛我交給她的手語信號表示著,“附近危險。”
具體手勢就是左手握拳朝內橫放於腹中部,並伸出食指和中指,看到這個手勢,表示附近有危險,因立刻停止行動。
看到這個手勢,我的一臉慍怒瞬間轉為驚詫和疑惑,nono卻指了指她手上的鏡子,我只是瞄了一眼,便瞬間嚇出一身冷汗,頭皮發麻。
原來,在房屋牆角另一側垂直的視野盲區,正安靜潛伏者一頭“那東西”。
我若多走一步,便會被他所察覺,甚至雙雙殞命。
倒吸一口冷氣,幾乎沒有反應時間,我和nono緩緩轉身,調轉方向,踮腳向反方向行進,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生怕製造出聲音從而驚擾了怪物,走了約莫百米,我們方才倚靠著牆壁雙雙大聲喘氣。
今早nono把那張鏡片固定在一根鐵棍上, 做成了一個類似於反光鏡的工具,還可以通過簡易機關來調整鏡面角度,起初我對這種裝置的功用不以為意,現在我卻不得不相信這鏡片裝置的功勞。
我突然很懊悔早上認為nono過分輕敵的念頭,末日之中,我們必須如同頑石一般彼此相信,這樣想著,我懷著歉意擁抱了nono,向她傳達出我的善意,她無法說話,但我注視著她的眼睛,也明白她此刻眼神的表達——我們是夥伴。
就這樣,我們一路小心摸索,遭遇了不下十隻“那東西”,都因為及時的察覺從而成功避險。
到達目的地,我們去農場仔細搜索了一番,牛舍裡空空蕩蕩,有半截羊的屍體被甩在高草垛上,我嘗試著收集可食用的部分,但撲鼻的惡臭讓我就此作罷,Joe居住的房屋並未被波及,保留完好,我和nono搜索了一番,未找到Joe的身影,我更加仔細地搜尋著,希望發現一點有價值的線索,掀開桶蓋,發現酒桶裡的酒已經乾涸,聞了聞桌上的酒杯,發現酒味還未散盡,據我了解,這種劣質酒水揮發性極強,接觸空氣後數天之內酒味就會散去,說明這杯酒倒出來的時間並不長,而我依稀記得,災難爆發前,我曾去過Joe家看望,看到他正用推車運輸著這一桶朗姆酒。
這說明,他在小屋之中生活過一段時間,且於最近幾天內離開,這個想法頓時讓我有了希望。
他能去哪呢?
我想起了樹輝那張神秘兮兮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