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整潔乾淨,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褥,將白色的枕頭疊起,墊在身後,江向南靠著床頭。
電視機閃爍的畫面在他臉上映出變幻的色彩,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他的臉色陰沉,眼中藏著恐懼和憤怒。
“……‘萬墳盜屍’一案發生已有三年,截至目前為止,警方掌握的信息仍舊很少……”
所謂的“萬墳盜屍”在一部分人口中也被稱之為“血緣盜屍”,因為被盜的屍首均出自汪氏。
九李十八張,天下無二汪。
汪氏一族曾十世同居不分家,逐漸成為一個大家族,為人津津樂道。
與此對應的,汪氏一族的祖墳也是規模龐大,世所罕見,葬有數千具屍首,跨越唐宋元多個朝代,是國家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就在三年前,汪氏祖墳遭破壞,墳塋從內部炸裂,棺槨被暴力破開,陪葬品散落,有書簡,有金銀玉器,唯獨不見屍首。
數千具屍體一夜之間消失。
隨後更有離奇的事情發生,汪氏後人頻繁發生意外,或是車禍,或是雷擊,死於非命,這些人的屍體或是骨灰也均遭盜竊。
江向南的母親姓汪。
兩年前,一場車禍讓他失去父母,在悲痛中將父母安葬,沒過幾日,又一個噩耗傳來,母親的骨灰被人盜走。
那之後他接觸到修仙者,從他們口中得知“血緣盜屍”之事,並被他們提醒要注意自身安全。
“血緣,詛咒,呵,這是我注意就能避免的嗎?”
電視屏幕變幻的光線照出他臉上的嘲諷和無奈。
兩年來他小心翼翼,家中水電氣幾乎天天檢查,不吃外賣,不在外住宿,陰雨天不出門,過馬路跟跨越戰壕差不多。
非人的力量,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
三天前,江向南在小區內散步,小區人車分離,眼前只能看到幾輛兒童滑板車,遛狗的都拴著繩,他也避開了樓下防止高空墜物,很安全。
豔陽高照,萬裡無雲,結果一道晴天霹靂擊中江向南。
“千防萬防,打雷讓我怎麽防?”
這兩年活的像鬼一樣,幾乎整日窩在家中,工作是別想了,偶爾在網上寫一些文案,收入微薄,完全靠父母的儲蓄度日,結果還是沒有躲開。
怒火在心中燃燒。
是誰,究竟是誰,害死了父母,甚至不讓母親入土為安,現在又來糾纏自己!
寂靜的夜晚,走廊裡模糊的“嗒嗒”聲,仿佛惡魔在走近。
他想將那惡魔揪出來,碎屍萬段。
“即便是面對面,對方不再躲躲藏藏,死的也是我吧!”
江向南苦笑,憤怒的火焰逐漸被自嘲澆滅,留下不甘和無奈。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總是做夢,畫面十分模糊,玩滑板車的孩子消失了,遛狗的夫婦也不見了,甚至小區內一幢幢樓房都被抹消,隻留下那道明亮致命的閃電,以及道路兩旁的綠化景觀。
從昏迷中醒來之後一直如此。
循環往複的夢境令他疲倦,無法真正休息,清晨護士將他喚醒時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牽線木偶一樣被支配著完成各項檢測。
下午檢測結果出來,身體各項指標都沒問題,很健康,比他半年前的體檢結果還好。
因為常年窩在家中,少見陽光,缺乏鍛煉,以及情緒的極度壓抑、恐懼,體檢多項指標不合格。也就是還年輕,恢復能力強,換作四五十歲,
兩年下來人就沒了。 “我上午體檢了?”
走出醫院門口,江向南還有些恍惚,明媚的陽光令他本能的抵觸,內心深處甚至湧出畏懼。
回家!
家在他心中是最安全的地方,有身體的庇護,也有心靈的庇護。
他迫不及待。
似乎還有一些別的什麽在呼喚著他。
……
等待綠燈,跟著人群小心的穿過馬路,心臟狂跳,逐漸平複。
走進了小區,離家越來越近,他的心也愈發安寧。
“越來越像一個縮頭烏龜!”
江向南自嘲,可他又能如何,對方是他無法企及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是人是妖還是別的什麽。
他住在八棟,還有十來米就到了。
江向南突然停下腳步,這裡是他被雷擊的地方,心臟莫名的怦怦狂跳,想要逃離,卻仿佛有什麽東西生拉硬拽著不讓他走。
他意識恍惚,又做夢了,白日夢,夢中依舊模糊,清晰的只有雷電,和身旁的一抹翠綠。
逐漸的雷電也模糊了,消失了,隻留下在微風中搖擺的一片片嫩綠、深綠的葉子。
它是一株低矮的灌木,種在道路旁,很不起眼,被孩童摘過葉子,被貓狗澆過尿,被抄近路的成年人踩踏過,前幾天還被一道晴天霹靂燒焦了大半的枝葉。
那道雷霆將人和樹同時貫穿,人與樹之間發生微妙的聯系。
江向南蹲下身,撫摸殘存的枝葉,感覺兩者十分親密。
他意念一動,隱約聽到土壤中傳出蠕動、翻騰的聲響,是灌木的根系在瘋狂生長。很快蠕動的響動停止,同時他感到陣陣虛弱,不是自身的,來自這株與自己同患難共生死的灌木,它儲備的能量已然耗盡。
和人一樣,植物也需要“吃”東西,“吃飽喝足”才能更加茁壯的成長。
“它,成了我的分身!?”
江向南又驚又喜,好一陣才冷靜下來,自己應該給它準備些“食物”,讓它吃飽,灌木還在半死不活的狀態,急需養分恢復。
“蘇大爺,您家養花的肥料還有嗎,借我一點?”“嘿嘿,您把噴壺和小鋤頭也借我用一下?”
江向南本是個熱情開朗的人,鄰裡關系很好,只是這兩年變得陰鬱,很少與人交談。
大難不死,換來一株植物分身,重新喚醒他對生活的熱情。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鬼一樣的躲了兩年,結果怎麽樣,還是被雷劈了。
繼續這麽陰鬱的活下去有什麽意義?
松土,施肥,澆水。
接連幾日,遭雷擊的灌木焦黑的枝乾上長出幾片嫩綠的新葉,在看不見的地方,它的根系更是生長快速。
旁邊作為景觀的灌木,根系最多不過半米深,它的根系深達五米,向兩旁延伸出近十米。
江向南能讓它的枝葉生長恢復的更快,只是不想太過惹人注意。
“如果哪天我死了,會不會變成這棵樹?變成樹還能思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