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呐，你不能這麽施肥，會把樹根燒死的。”

　　住他樓下的蘇大爺，八十多了老當益壯，抱著半米多高的盆栽腳步穩當，聲音鏗鏘有力。

　　江向南放下小鋤頭和噴壺，起身快走幾步將盆栽接過來，很重，有三十多斤，他兩年沒怎麽鍛煉過身體，差點沒接住。

　　“蘇大爺您這是要去哪兒，我幫您搬過去。”

　　“你能不能搬得動，可別逞強，你這小身板要多鍛煉，別整天悶在家裡，對身體不好，對腦子更不好。”

　　“再來三十多斤我也能搬得動。”

　　江向南使足勁，臉上憋得通紅，說話時氣濁無力。

　　唉，是該鍛煉身體了。

　　“讓我來瞧瞧，你每天瞎折騰我還以為早把樹弄死了，長得還不錯，都有新葉子了。”

　　“那是當然，它跟我一樣，福大命大。”

　　“好，福大命大好啊。”

　　蘇大爺感歎，渾濁的雙眼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小江呐，這兩年看著你一天天消沉，大爺心裡很難受。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想開了，走出來，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看到你現在這樣，大爺真高興，也替你父母高興。要繼續好好的生活，千萬別走回頭路。”

　　“生活上有什麽困難跟大爺說，大爺有退休金，一個月好幾千呢。”

　　蘇大爺故意壓低聲音，江向南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蘇大爺，我又不是小姑娘，不圖你的退休金。”

　　“別的東西大爺可不給啊，大爺一輩子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可不能晚節不保。”

　　蘇大爺連忙遠離他幾步，江向南吃癟，暗道“你肯定不是什麽好老頭”。

　　一前一後走出小區，抬頭便看到一輛皮卡停在路邊，司機倚在車上吸煙，瞧見蘇大爺，低頭看一眼手機，連忙招手。

　　“小江呐，快點。”

　　江向南氣喘籲籲，踉踉蹌蹌來到車旁，司機接過盆栽很輕易的將它放到車鬥上。

　　“蘇先生，您需要跟車一起走嗎?”

　　“我就不去了。記住啊，丟遠點，還有，花盆不能丟，帶回來找個垃圾桶扔了。扔外面，哪天壞了容易傷到人。”

　　“好的，我拍兩張照片給您。”

　　很顯然兩人事前有過交流。

　　旁邊江向南聽的有點蒙，不是去參展?

　　蘇大爺喜歡擺弄盆栽，經常帶盆栽出去參展、比賽，即使家中擱不下，也是送給些有同好的老朋友。

　　按他的話說，這些盆栽就跟他兒子差不多，不，比他兒子陪他的時間還長，怎麽能丟呢?

　　“蘇大爺，這盆栽不要了?”

　　此時江向南留意到，盆栽枝葉稀疏，殘留的葉子也都泛著枯黃，但又不像蟲害，因為葉子都是完整的。

　　“舍不得，但是就不活了，唉，都怪我貪心。”

　　蘇大爺很是不舍，背手瞧著車鬥上枯黃的盆栽，就像目送女兒歡天喜地的遠嫁，嫁的還是他瞧著十分不順眼的小兔崽子。

　　“上個月我得了一根靈木的細枝，歡天喜地將它嫁接在這株盆栽上，結果……凡木哪能養得起靈枝，先是枯枝、落葉，前天發現連根都爛了。”

　　“就像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硬生生被榨乾，成了七八十的老頭子。”

　　滿眼的枯黃之中有一片葉子十分不凡，它也有大半枯黃，卻有著旺盛的生機，殘存的些許綠色青翠欲滴，恍如極品翡翠。

　　順著葉子往下看，

約拇指長的一截細枝，“V”形疤痕，明顯的嫁接痕跡。　　他心口忽然狂跳，聲音不由自主的沙啞，“蘇大爺，這截靈枝你也不要了?能不能送給我?”

　　蘇大爺先是詫異，隨後恍然，“是要嫁接在你那棵寶貝樹上?別想了，會害死它的，這就是前車之鑒。”

　　指著枯黃的盆栽，痛心疾首。

　　江向南調整好情緒，也將紛亂的思緒理清，念頭有些瘋狂，但未必不可行。

　　他笑著道:“不一樣的，盆栽生存空間有限，即便每日澆水、施肥，提供的養分也是有限的。我的本命樹種在綠化帶中，能夠自由生長，沒有盆栽好看，但生命力遠不是盆栽能比。”

　　“如果發現養分供給不上，本命樹要枯死，我立刻把靈枝折掉，不就行了。”

　　蘇大爺搖頭，“你還是不明白，它是靈枝，需要的不止是凡木的養分，還有靈氣。”

　　“咱們住的世俗世界，靈氣稀薄，養不了靈藥、靈木，哪怕是一截靈枝都不夠。沒有靈氣，它便奪取樹木的生機，最終同歸於盡。”

　　“讓我試試吧，或許能成呢。”

　　“年輕人呐，”蘇大爺歎息不止，還是將靈枝折下，遞給江向南，語重心長，“小心被榨乾。”

　　……

　　蘇大爺親自出手，將靈枝嫁接在灌木上，“V”形切口，細心固定，五十多年玩盆栽的手藝，絕對完美。

　　“你看，這片葉子多漂亮！”

　　大半焦黃，隻留葉柄處的些許翠綠，依舊透露它的不凡，竟有幾分晶瑩。

　　蘇大爺瞧的沉迷，口中叮囑:“好好照顧，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我。不過，能不能養活還是看你運氣， 我自己都沒養活，靈枝到底不同於凡木啊。”

　　江向南也在沉迷，他沉迷的不是外觀。

　　靈枝被嫁接在灌木上的刹那，心神一陣恍惚，多出一種奇妙的感覺，以前從未有過的，似乎這世間增添了許多東西。

　　摸不到，看不見，當他專注去感知時，忽的又消失了。

　　“小江……小江……”

　　一隻大手拍在他後背上，江向南險些趴下，手撐著地才算是蹲穩了。

　　“小江呐，你這體格可經不住榨。”

　　蒼老的聲音洪亮，語帶調侃。

　　江向南暗道要看是誰，您這樣的我還不讓榨呢，要是膚白貌美大長腿的小姐姐，我天天韭菜榨汁喝。

　　腰子、生蠔就算了，太貴。

　　“誰要榨小江呐?”“他天天悶在家裡，還不是自己榨自己。”“最近老擺弄這棵樹，是在養生呢?”

　　路過的大爺、奶奶笑著和蘇大爺一起調侃。

　　江向南扯起嘴角陪著笑，暗道一大把年紀了，生活健康向上一點不好嗎，我原諒你們，畢竟也只能動動嘴了。

　　往後的幾日，江向南更加殷勤的伺候灌木，夜裡都要起來幾次，澆水施肥。

　　灌木根系蔓延的更廣，已然超過十五米，他澆水施肥的范圍也更廣，東奔西走，忙個不停。

　　上樓下樓腳步輕盈，不驚擾別人睡覺。接了水門也不關，開門、關門的聲音最是吵鬧。

　　接連幾日的忙碌，身體愈發強健，倒不是真的幾天鍛煉就能強身健體，只是氣血活動開了，和往日的頹廢感覺大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