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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凹凸涅重生記》第42章 生活之痛,痛到骨子裡。人生的過程不是享受,…
  得知段作成去世的消息,路凹凸當即大吃一驚,他驚愕地一下子大張著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時,他正在跟供應商談業務。賈美美打電話告訴他這一信息的時候,他還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從賈美美肯定的回答中,路凹凸相信了她說得話。

  這一切來得也有點太突然了,以至於突然地令路凹凸手足無措。當著客戶的面,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眼角似乎有些潤濕了。

  談完業務,路凹凸急匆匆地走出了辦公室。此刻,賈美美已經在樓下等著他。

  在段作成的家中,靈堂已經布好,一眾親戚聚在那裡忙忙碌碌著。段作成的老婆常玉鳳哭得好幾次背過氣去。唯一的孩子還是一個癡呆兒子,跪在父親的遺像前嚶嚶啜泣著。

  路凹凸和賈美美朝著段作成的遺像三鞠躬,深切地表達了對昔日老領導、老同事、老朋友的哀思。路凹凸已經淚雨紛紛,賈美美也忍不住心疼地哭出聲來。

  路凹凸從段作成老婆的口中得知,就在昨天晚上,段作成賣菜回來,就告訴她心臟有些不舒服。常玉鳳知道他有心臟病的老毛病,就勸他趕緊吃上藥,那樣會好受一些。去年上半年,段作成做了心臟搭橋手術,打那開始,身體就感覺一天不如一天。為了生存與生活,他依然堅持每天天不亮就騎著電動三輪車到二十裡外的集貿批發市場批發一些瓜果蔬菜之類的東西,然後再到離小區不遠的攤位上售賣。由於長期熬夜加之生活不規律太過於勞累,他還是發生了噩耗。

  那天晚上吃過藥不久,段作成感覺身體舒服了一些,就下樓給電動三輪車充電,順便整理一下賣剩下的一些蔬菜。他打算做完這一切後就上樓睡覺,沒想到剛給電動車充上電,正在打理蔬菜時,心梗突發,當時身邊沒有一個人,意外還是發生了。

  常玉鳳緊緊地拉著路凹凸的手,一個勁地捶胸頓足,口中埋怨著自己。此情此景令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動容。

  路凹凸想起跟段作成共事的日子,段作成在鴻立機械公司時雖然是車間主任,但他們倆人之間的私人關系一直很好,路凹凸敬重段作成的人品和能力,雖然年齡上段作成比路凹凸大許多,但卻彼此很聊得來。

  鴻立機械公司破產時,段作成由於年齡偏大又接近退休年齡,所以也就主動提出放棄了二次就業的工作安置。他老早地就已經想好,和妻子常玉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依靠販賣點瓜果蔬菜也是能夠度日的,盡管那樣有些辛苦,過日子,哪有什麽不辛苦的,只要想乾並肯於吃苦耐勞,日子還能過得下去。段作成是一名老黨員,又是市裡連續多年的模范,他不願意自己給政府添麻煩,選擇放棄工作安置,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那時,妻子常玉鳳已經特崗退休在家多年,起初,她是不同意段作成放棄工作安置的,她認為那樣有些冒險,雖然接進退休的年齡,還是有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更好一些。

  段作成已經打定了主意,後來,他還是耐心地做通了常玉鳳的思想工作,常玉鳳也就勉強答應了他。她覺得,兩個人販賣點瓜果蔬菜也是肯定能賺點錢的,盡管依靠這些小的營生發不了大財,但也總比每天起早貪黑辛苦上班讓別人管束自由一些。

  按照風俗習慣,段作成的告別儀式是要於第三天在殯儀館舉行。常玉鳳知道路凹凸是一個大忙人,她再三叮囑路凹凸這次來看看段作成就行了,

那天也不必再去殯儀館了,路凹凸卻哽咽著著說一定要來的!  常玉鳳知道段作成跟路凹凸的關系,常玉鳳又說起了段作成愛操心的毛病。因為他瞎操心,所以才把自己累到不行。

  路凹凸知道常玉鳳說出這番話的意思,她口中的“瞎操心”三個字,顯然是在嗔怪丈夫段作成生前喜歡愛多管閑事。路凹凸就拉著常玉鳳的手說,大姐,老段不是在瞎操心、閑操心,他是操了他該操的心,這份心他也沒有白操,大家都會感激、感謝他一輩子的。

  路凹凸這麽一說,常玉鳳止住了哭聲,她抹了一把淚,接著說,老段為了那麽些人的飯碗問題,可是操碎了心。大家一個勁地都來找他,那是對他的信任。

  毛山竹、初曉明、蘭木秀等人聞訊後也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毛山竹痛哭流涕,一下子跪在了段作成的靈位前,泣不成聲。

  實事求是地講,鴻立機械原有的一百多名人員在經歷過二次就業安置後,這些人產生了活思想,也是由於多種原因又跳出了被安置的單位,他們都覺得路凹凸現在今非昔比,這個忙一定會幫,所以大家都是極力地攛掇段作成去當“說客”,試圖說服路凹凸收留下大家。畢竟,天馬集團這樣的大型企業集團才是大家真正所向往的。但是,每個人心裡當時都沒有底,也都是抱著試試看、碰運氣的心態。段作成的內心是柔軟的,當初鴻立機械公司破產時,市裡的調查組進駐企業,段作成就揭發了不少公司領導的不良行為。對下崗員工,他是深表同情的,下崗員工也是最無辜的弱勢群體。段作成在大家心目中是一位敢於仗義執言、抱打不平的老大哥,盡管他的日子過得同樣的清苦。為了大家的福祉,段作成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豁出去了,他下定決心親自去懇求路凹凸一定要幫幫這個忙,對這幫下崗的兄弟姐妹能安置一個是一個。

  事實上,路凹凸也並沒有令段作成失望,他在沒有違反原則的情況下,還是通過做各個方面的工作安置下了一百多人。即便那十幾位原來的工傷人員,本來看似沒有任何安置的可能,路凹凸也是在後來想盡千方百計全部安置到相關的崗位,段作成和大夥兒從內心深處對他一萬個感激。路凹凸一個人的能力拯救的並不是一百個人,而是拯救的一百多個失業人員的家庭,從此,他們都有了比較理想的工作,家庭也變得和睦,減少了各種困難,子女的學費、生活費等從此也都算有了新的著落。這份恩情大於天,每個人都會對路凹凸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在安置人員問題上,路凹凸也覺得自己做得這件事情比較有意義,雖然此間經歷了不少的波折,一些好的事情總是好事多磨。路凹凸認為自己做得這一切完全值得。

  段作成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是在第三天上午10:00進行的。普西市殯儀館內,段作成的遺體躺在棺中,常玉鳳在親屬的攙扶下哭得死去活來。這種場面,路凹凸每年不知要來過多少次,也不知參加過多少次喪禮。

  路凹凸此刻就站在告別大廳裡。當他再次面對段作成的遺體進行三鞠躬的時候,他在內心裡默默地為段作成進行祝福:好人一路走好!

  告別的人群排著隊緩緩地步入告別大廳,淒厲的哭聲在告別大廳內縈繞著,人們一個個表情凝重。

  段作成的兒子跪在了靈車前,靈車啟動的那一刻,這個身有殘疾的孩子也哭得昏天黑地,拚命地攔著靈車。在大家的攙扶下,他抱著爸爸的遺像坐進了靈車裡,靈車一路嗚咽著駛出了殯儀館的大門。

  告別的人群漸次地散去,路凹凸也拖著鉛重的步子走進車裡,離開了這個令人傷悲、傷心的地方。

  殯儀館是一個特殊的場所,也是人生終點的最後一站,沒有人喜歡來到這個地方,但是生老病死這個自然規律沒有人能夠違背。見慣了生離死別,也經歷了許多事情,每來過這個地方一次,路凹凸都會生發出無限感慨,對人生的思索也會更近一層。

  一個人為什麽活著?也許很多人曾經在苦苦地尋找著答案。關於這個問題,路凹凸也曾一度在認真地思索。在他看來,生命活到極致,一定是簡與靜,美到極致,也一定是素與雅。人生來是在這個世界上受苦的,生命的過程無非一段過往、一段幸福、一段苦痛、一段折騰,盡管這樣,一個人活著還是要活出自己的樣子,哪怕有一天慢慢老去,終了余生。

  段作成的離世,令路凹凸傷心不己。常玉鳳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也震動著他的心。

  路凹凸的腦海中浮現出殯儀館中的一幕,那是怎樣的一個生離死別的場面呀。接下來,段作成耄耋之年的老父親、老母親該怎麽辦?他的患有癡呆症的兒子又該怎麽辦?常玉鳳呼天搶地的悲慟聲強烈地刺激著路凹凸。他有些無法想象,今後的日子常玉鳳如何過下去。

  一種強烈的責任感襲上心頭,路凹凸覺得自己有責任有義務要幫助他們,哪怕在必要的時候盡上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

  閑暇的時候,路凹凸會靜下心來思考人生。人啊,爭什麽爭?即使一個人好好地活著,活到100歲的話,也不過就是36500天,更何況很多的人還活不到那樣大的歲數。

  在路凹凸看來,一個人最有意義的活法就是與世無爭、隨其自然,做人就得要有尊嚴的做好人、乾好事,奉公守法,做一個普通的人最好也最幸福,但絕對不要乾一些違法亂紀的事情。

  段作成去世三個月後,常玉鳳找到了路凹凸。常玉鳳是來找他跟他商量段作成原來在鴻立機械公司那筆五萬元集資的事情。她不知道眼下這筆錢該找誰去要,鴻立機械公司倒閉了,破產清算時,市裡說關於員工集資的問題會慢慢解決的,讓大家耐心等待。這一等將近過去兩年了,至今杳無音信。

  類似於常玉鳳這樣的集資,鴻立機械公司的員工大都手中揣著一張這樣的集資條,路凹凸手中也有,不僅有集資未兌現,鴻立機械公司還欠著路凹凸額外的三萬元錢,那筆錢是當初一個職工發生了工傷事故後,廠裡財務當時沒錢,是路凹凸用自己的錢進行墊付的搶救費。再後來,董事長吳大志告訴路凹凸,那三萬元錢公司暫時沒有現金可以給你,不如給你轉成集資吧,路凹凸那時也沒有多想,就同意了,後來,財務處就將一張三萬元的集資條交到了路凹凸手上,為此,妻子柯夢嵐還跟他大吵了一頓,一個勁地罵他太傻,萬一這筆錢打了水漂怎辦?

  常玉鳳顯然生活中遇到了難處,否則的話,她暫時也不會翻出那張欠條來找路凹凸討主意。

  下午一上班的時候,門衛給路凹凸往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電話是賈美美接的,她告訴門衛人員路凹凸一般下午的時間在供應部辦公,如果有什麽緊急的事情可以往供應部打電話,應該能夠找得到他。

  路凹凸放下電話,決定下樓去接常玉鳳。

  常玉鳳見到路凹凸的時候,就忍不住地直抹眼淚。跟她一起來的還有幾個路凹凸熟悉的以前的同事。路凹凸熱情地將他們邀請上樓。

  羅子安主動地迎上前去跟路凹凸握了握手。他看上去已經憔悴了很多。路凹凸對羅子安很熟悉也很了解。公司破產分流的時候,羅子安去了離家不算太遠的一家印刷廠,本來他可以有更多一些的選擇,可是,那時他主要考慮的是家庭的負擔較重,父母雙親常年臥病在床,急需人照顧,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一個弟弟是個殘疾人,至今也沒有成個家。可以說,羅子安頂著沉重的精神負擔和生活壓力。

  當年還在鴻立機械公司政工處的時候,路凹凸同羅子安的辦公室是隔壁,在路凹凸的印象中,羅子安是挺有才氣的,先後出版過兩本詩集、一本小說集,還創作過兩部長篇網絡小說在某知名網站簽約發表。那時,路凹凸就挺羨慕羅子安的,他很看重他的才華,不到四十五歲年齡,竟然在文學的天地裡開辟出了一方屬於自己的綠洲,委實很不簡單。生活的磨礪加之較大的負擔,還是給羅子安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妻子去世後,他已經封筆多年了,文學在他看來似乎已經有些奢侈,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和過多的精力再沉浸其中,每天的柴米油鹽和照料生病的父母成為他生活的全部。

  常玉鳳想要回自己的集資款,可又不知找誰去要,羅子安的妻子玉蓮是常玉鳳娘家嫂子的小姑子,因為這層關系,又因為彼此都在同一個單位上班,大家都十分熟絡,甚至知根知底。常玉鳳以前聽羅子安說過,玉蓮活著的時候,曾以玉蓮的名義在鴻立機械公司集資四萬元,那時,鴻立機械公司上項目購買設備,吳大志向全公司發出號召,要求人人集資,並許諾給出高於銀行的利息。鴻立機械公司的員工們一方面出於愛廠的原因,感覺企業遇到了資金方面的困難,覺得自己都有義務幫助企業渡過難關,於是不假思索地都響應了吳大志的號召。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算了一筆經濟帳,覺得家裡的閑錢無論多少,與其在銀行存著利息那麽低,有些不太劃算,不如取出來交給公司當成集資支援企業發展,還可以賺取一些利息差價。

  常玉鳳找到羅子安的時候,說明了要想法討要集資的意圖,羅子安起初是猶豫的,他的困惑也同眾多人一樣,這筆集資找誰去要?能否要的回來?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羅子安聽常玉鳳說去找一找路凹凸給拿個主意的時候,羅子安眼前頓覺一亮,似有所悟,他甚至看到了一線曙光。隨後他又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想再跟他們去天馬集團找路凹凸。

  常玉鳳之所以扯上羅子安去一起找路凹凸,主要是她看好羅子安會說話、會表達,同樣的話同樣的意思從他嘴裡說出來幾乎沒有廢話全部切中要義。還有就是羅子安以前是中層領導,他跟路凹凸關系也很不錯,再就是都會涉及各自的利益,多扯上一個人去商量一下,總比她自己當槍匹馬去討主意強。常玉鳳其實內心就是這麽想的。她是一個看上去十分簡單其實並不簡單的女人。

  聽清來意後,路凹凸又跟羅子安寒暄了幾句,問了他最近工作生活方面的情況,羅子安一個勁地直搖頭並一聲接一聲地歎著氣。

  見羅子安似乎有意回避著路凹凸的問話,快人快語的常玉鳳忙說,他沒班可上了,也在家賦閑呢,他老爹眼下病得不輕,他妹妹正在醫院陪床呢,今天下午他說什麽也不願意來這裡,是我生拉硬拽才把他弄來的,這不,半道上還想打退堂鼓出溜回去呢,說是見了你挺尷尬的,大夥兒誰不羨慕你混得賊好。

  看得出,段作成去世後,一段時間來,常玉鳳已經逐步走出了失去丈夫的陰影,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已經想明白了,哭哭啼啼是過一天,高高興興也是一天過,幹嘛自己難為自己,那一家哪一個人容易,生活不都是磕磕絆絆地過來的嗎,所以,得自己勸慰自己,想開、看淡、活得明白。

  路凹凸不禁回想起告別儀式上,常玉鳳哭得死去活來的情景。她跟段作成兩個人年齡相差八歲,隻比羅子安大兩歲,今年 47歲。看到她今天的心態如此之好,路凹凸原先還替她緊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路凹凸曾經不止一次地替她擔心過,他沒有想到的是,如今的常玉鳳卻變得堅強、樂觀起來。生活原本就應該這樣,路凹凸替常玉鳳感到高興。一個人不能總是生活在對親人的追思中、鬱悶中,只有打開沉重的心結,推開心靈的那扇窗口,陽光才能照射進來,生活才會有滋有味。路凹凸希望在今後的日子裡,常玉鳳能夠生活的更好。

  羅子安雖然當著路凹凸和大家的面很少言語甚至對自己的工作生活上的事情隻字不提,他並非擔心路凹凸會看他的笑話,路凹凸也根本不是一個隨便看別人笑話的人。羅子安以前尊重路凹凸,現在仍然敬重他,因為在他的心目中,路凹凸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正人君子,只是他的才華和能力沒有得到過伯樂的賞識,但他絕對是一匹千裡馬,遺憾的是,命運注定,在鴻立機械公司工作的那些年中,路凹凸卻如同一枚閑棋冷子不被人所用,以至於長期被邊緣化被排擠。鴻立機械公司的董事長吳大志如果那時能夠啟用路凹凸,路凹凸絕對是一個治理企業的好手。鴻立到破產那一天,吳大志一直到被送進監獄,也許他仍沒有意識到,他所啟用的那一班人為什麽會跟他一樣集體進去。如果路凹凸這樣的人當初能進入班子,或許,鴻立機械今天會依然存在。

  在一間小型會客室裡,路凹凸同常玉鳳、羅子安等六七名昔日的老同事聊著關於集資的話題。路凹凸一直注意傾聽著他們的提議。常玉鳳的主張則是串聯鴻立機械公司當年的職工再次到市裡聚集,一定要回集資款。羅子安的想法恰恰與常玉鳳相左,他極力反對聚集,並嚴肅地告誡常玉鳳千萬不要攛掇群眾進行聚集。

  賈美美接到路凹凸發的一個信息後,十分鍾後來到了供應部小接待室。

  大家見面後格外地親切。賈美美給在座的各位添了茶水,就坐在一旁。

  大家各自都發表了意見,末了,路凹凸說,請大家一定要冷靜,也一定要相信上級,因為鴻立機械破產清算是一項極其複雜的工作,涉及銀行很多問題,鴻立的資產變賣後,按照相關規定,會優先償還員工的集資款、欠繳的社會保險費的。鑒於鴻立機械公司破產前問題相當複雜,又涉及班子問題,雖然時間上過去了一段,但是市裡破產清算領導小組目前還沒有正式決定將應予優先償還職工群眾的集資款安排償還,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路凹凸勸大家不要著急,上級承諾大家的集資款問題不會落空,據他了解,市裡已經就此問題積極進行準備。

  路凹凸的一席話猶如一顆定心丸,頃刻間安定了所有人的心。他再三地叮囑大家,遇事不要著急,更不要盲目聚集添亂。

  常玉鳳也許是有意無意之間對路凹凸說了這樣一席話,反正集資的事你得上上心,你是咱們大夥的主心骨,你永遠是咱們的路主席。現在你有權有勢了,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弟兄姊妹,大家集資的事全仰仗你了,你再去市裡開會的時候順便見了市高官好好地跟他們提提,咱小老百姓掙錢太不容易了,利息可以不要,只要本錢回來就算是阿彌陀佛了。

  路凹凸沒有言語什麽,常玉鳳這番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比起她剛才說過的串聯大家一起上訪的事情,這句話比較靠譜。路凹凸對她表示了讚許。

  上個月,路凹凸被市裡增補為政協委員,社會身份和地位較之先前有了明顯的提升。路凹凸覺得正好利用這份身份給市裡提出積極的建議,督促市裡有關方面重視職工群眾的呼聲,切實保障好職工群眾的權益。

  羅子安見路凹凸工作比較繁忙,電話接連不斷,一個小時過後,他主動站起身示意大家盡快離開。路凹凸微笑著將他重按回到椅子中。集資的話題,路凹凸說就不要聊了,他會代表大家盡快地給市裡寫一個提案,如實地進行訴求,他希望常玉鳳和羅子安注意做好大家的工作,一切需要時間,更需要耐心。

  路凹凸仔細地詢問了每個人的情況,他尤其更加關心關注常玉鳳的兒子小凱的近況。

  常玉鳳說,混到哪說到哪吧,他一個殘疾人,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會有他吃得一口,餓不死就行,你甭掛念他。

  路凹凸就笑了笑接過了話茬,他提出要給小凱安排一個工作。常玉鳳聽後大吃了一驚。她以為路凹凸在跟她開玩笑,她覺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小凱的情況,路凹凸是比較熟悉的,他並非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他只是行動不便,思考問題有些慢了半拍,但是總體而言他還是具有勝任簡單勞動的潛質的。路凹凸認為小凱是一個不錯的孩子,遠沒有常玉鳳想象的那麽糟。

  常玉鳳何嘗不想自己的兒子有個工作,那樣不僅他能自食其力,而且還能替她分擔一下憂愁,說不定將來還會遇上一個喜歡他、他喜歡的姑娘。常玉鳳想到這裡就激動、興奮起來,她一下子拉住了路凹凸的手,她不知道該如此感謝他才好,也不知道說些什麽,眼角的淚水卻成串成串地簌簌而下。

  路凹凸安慰著她,表示自己會盡快地幫小凱聯系一家福利工廠,他認識那家福利廠的老板,幾天前他們剛好在一起開會,路凹凸曾跟福利廠的老板談到過小凱的情況,福利廠小老板表示願意接收,並妥善地安排好小凱,盡最大努力地照顧好他。

  常玉鳳噗通一下跪在了路凹凸面前。

  她這麽一跪,著實把路凹凸嚇得不輕,趕忙攙扶起了她,並責怪她不該這樣,小凱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只要是能幫上的忙,就一定會幫、幫到底,甚至幫他一輩子。路凹凸莊重地向她承諾。

  段作成的確沒有看錯路凹凸,也不枉跟路凹凸這樣的有情有義的人是好朋友、好同事。常玉鳳邊激動地哭泣邊告慰著段作成,老段呀,你睜睜眼吧,路主席給咱兒子找到工作了,這下你完全可以放心了。

  常玉鳳流出的淚水可以說是幸福的淚水,她已經對這個兒子完全地放棄了希望,路凹凸卻在她生命的征程中給她注入了能量,她一下子覺得生活前景美好起來,心裡想到的、眼裡看到的、耳朵裡聽到的不再是困難、惆悵和閑話,她重新撿拾起了活下去的信心。

  段作成告別儀式那天,常玉鳳是進行過一番不為人知的打算的,她甚至想過等段作成過了“五七”之後,她選擇離家出走或者跑到一個山上,找一處高高的懸崖草草了結自己的生命。自己一輩子一直依賴並倚重的頂梁柱不在了,從情感上她真的實在受不了。她不知道自己一個女人家今後該以怎樣的勇氣生活下去。可是,她一想到段作成的爹娘,想到自己那殘疾的、可憐的兒子小凱,她又覺得如果自己就這麽去了,自己倒是解脫了凡塵中的一切難事,那麽兩位可憐的老人又有誰能去替她盡孝,兒子小凱又有誰會主動地給予照管?每每想到這些,她的心都是嗜血的、悲戚的。

  正是路凹凸那天拉著她的手勸慰她、鼓勵她的那幾句話,給了她力量。很多時候,一個人的一兩句話也會挽救一顆對生活、對生命失去信心的心靈,也會拯救他們。也許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常玉鳳還是想到一定要咬緊牙關活下去,一個人只有活著並堅強地活下去,一切才會慢慢轉變。噩夢醒來是早晨,不好的事情不會總出現在他們身上,困境面前,微笑著生活才是智者。

  小凱的事情就算是基本敲定下來了。集資的問題,路凹凸也答應由他寫一個提案盡快地交給市裡有關部門。路凹凸讓常玉鳳堅決保證自己不帶頭聚集,常玉鳳都當面保證了。

  羅子安的工作生活情況,剛才聽了他半遮半掩的簡單的介紹後,路凹凸心裡卻有些很不是滋味。羅子安是一個非常正直的人,在這一點上,他們倆幾乎有著同樣的稟性。路凹凸欣賞羅子安的才華,尤其欣賞他的出眾的文采。

  路凹凸想起以前倆人閑聊時經常切磋文學,羅子安總是談得頭頭是道、入木三分,在文學理論、文學造詣、創作成果等方面成績都很明顯。自己同樣喜歡和愛好文學寫作,自己感覺在某些方面羅子安還是更勝自己一籌。

  為了照顧父母,二次分流時他放棄了到條件、待遇稍好一些但路途遙遠的工廠就業,卻甘願選擇了效益不好勉強能發下工資來的企業就業,主要就是考慮離家更近一些,照顧父母更方便一些。

  羅子安是一個孝心滿滿的人,也是一個有著遠大志向沒有用武之力的人。

  他二次就業安置到那家單位後,就被分配進了一線車間,苦和累他都不怕,在那半年多苦撐苦熬的日子裡,他最怕的就是三班倒的日子,尤其中夜班,父母的身邊需要人,曾經考慮過雇個保姆,又實在是雇不起,請個鍾點工照料父母,那也不是長久之策。為了生存,羅子安隻好強忍著痛苦和委屈,他咬牙堅持著按時上班,克服了一些困難,風雨無阻。盡管那時每個月不到4000元的工資在他看來足夠勉強生活下去,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就是這麽丁點兒薪水,廠裡還不能每個月按時地發下來。父母均是地地道道的老實巴交的農民,沒有經濟來源,生活的壓力全落在了他一人身上。妻子玉蓮活著的時候,患上了重病,那幾年光給她治病就花去了十多萬,至今還有五萬元錢的債務沒有還清。

  面對看上去有些憔悴、蒼老的羅子安,路凹凸心裡澀澀的。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幫他一把才好,他不願意看到他如今窘迫、潦倒的樣子,生活已經將他折騰得一塌糊塗,甚至壓力和重負也已經泯滅了他那顆才氣滿滿的心,他好像許久沒有寫一個文字了。他說他已經不會寫作了,也沒有以往寫作的欲望和衝動了,他甚至不再奢望那個兒時的作家夢。生活已經幾乎壓垮了他。

  路凹凸告訴羅子安,來天馬吧,回去後想辦法將爹娘安置好,然後再聯系我。

  羅子安沒有言語,也沒有拒絕,他只是用力地緊握了一下路凹凸的手,臨別的時候,羅子安說,他會認真考慮的。

  目送著常玉鳳、羅子安等人遠去,路凹凸還站在樓下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出神。

  賈美美告訴路凹凸,這個羅子安當年可是個大才子,詩歌、小說、散文樣樣都能寫,聽說最擅長的就是寫小說。

  路凹凸問賈美美,你都是讀過他寫得哪些小說?賈美美就跟路凹凸講起了她讀過的一篇題目叫《舌尖上的愛》的短篇小說。她說那篇小說給她的印象最深,情節也很曲折動人,寫得是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

  路凹凸突然轉變了話題,他對賈美美說,告訴蘭副主任一聲,過幾天給羅子安安排一個合適的崗位。

  “你真的決定要將羅子安招進來?”賈美美試探著問,“難道你不跟董事長或者總經理打聲招呼?”賈美美的意思很明白,招聘員工的事情雖然說算不上什麽特別重大的事情,但是,這個羅子安的年齡還是偏大了一些,再說,即使將他招了進來,又該把他安置在什麽地方?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路凹凸好像胸有成竹似的,他對賈美美說,你隻負責先通告蘭副主任一聲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我會來協調。

  晚上,蘭蔻蔻主動地跟路凹凸打了電話,賈美美已經將路凹凸的話轉告了她。蘭蔻蔻給他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就是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見,這個羅子安來了之後安置到哪裡?

  臨下班時,路凹凸找了董事長谷蕙茹,開門見山地說,一個以前的同事叫羅子安,人很有才氣,品質也很端正,他希望能夠將他安排到天馬集團來工作,集團也正是用人之際。路凹凸詳細地跟谷蕙茹談了羅子安的情況,谷蕙茹沒有說什麽,對路凹凸的提議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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