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夢嵐心疼路凹凸,每天上下班那麽遠的路,僅靠騎著一輛續航能力不足的電動車是不行的。萬一哪一天沒電了,車子壞在了路上那該如何是好?
本來,路凹凸上下班有兩種選擇,一是集團公司有往返於城裡和單位的班車,不過有時候有些擁擠,每月按規定還得繳納100元錢的乘車費。還有一種選擇就是自行解決交通工具上下班問題。
家裡有一輛五六成新的普桑,路凹凸一直沒有舍得賣掉。路凹凸之所以沒有舍得處理這輛老掉牙的二手舊普桑,就是因為把它作為代步工具,一旦遇上什麽緊急情況好派上用場。
還有一個深層次的意思就是,雙方的父母都上了年紀,一旦有個病災的,即使深更半夜也能第一時間將老人送到醫院搶救。
這輛二手普桑平常就停在車庫中。路凹凸分流到天馬紡織集團的時候,柯夢嵐就對他說過,要麽你上下班乘坐公司的車,要麽你自己開著車上下班。路凹凸卻有自己的打算,他本著節省的原則既沒有選擇乘坐公司的車輛上班,也沒有想著要自己開車上下班,而是選擇了騎電動車上下班。
對於他的這一選擇,柯夢嵐還是十分了解路凹凸的心思的,無非是每月省下兩三百塊錢的油錢。
見路凹凸堅持己見,柯夢嵐暫時也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但她是從心底深處疼愛和憐惜路凹凸的。畢竟,每月省下的那兩三百元的油錢也不是一個小的數目。盡管柯夢嵐曾經多次勸他乘坐公司的車也好,比起開私家車上下班,一個月的費用也就100元,那還能節省下許多的錢。
路凹凸想得是,把能節省下來的錢都節省下來,將來用錢的地方多得多,一旦需要錢的時候,沒有錢又哪能行?眼瞅著兒子馬上要大學畢業了,姑娘也已即將面臨考大學,錢對於他來說真的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錢從哪裡來?
路凹凸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自己也能躋身高層行列,至少不會惆悵自己的收入,至少還能有點多些的積蓄。現實的社會,一切都要靠錢來堆積,比如高房價時代的房子、教育、醫療、養老,還有一些不可預料的意外。
一向不屑於談錢的路凹凸平生第一次對錢有了全新的認識,也生發出無限的感慨。
既然沒有也不能夠躋身上層建築,那麽賺錢的門路也只有一條,就是腳踏實地乾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靠自己的實乾賺取每月那點工資。如果僅僅依賴工資生存,兒女們大了在最需要錢支持他們的時候,自己反而是最無助的,這點工資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杯水車薪。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同樣需要金錢的維系,每年的升學宴、結婚宴、喬遷宴等等紅白事,親戚朋友之間、鄰裡之間同樣都需要錢來打點,這既是俗世的禮數有是很無奈的事情,僅這些人情世故隨份子的門門宗宗的開支,一年到頭都會是一個不小的數字,這個數字很多時候會把路凹凸壓得喘不過氣。當然,他也知道,這些事情對於任何一個家庭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置身於現實的社會中,這些事情繞是繞不過去的,只能入鄉隨俗、隨行就市。
路凹凸的焦慮不止一個方面。
妻子柯夢嵐的病情成為他心頭最大的傷痛,他甚至已經計劃好帶著柯夢嵐到北京有名的醫院去做進一步檢查,即使砸鍋賣鐵,也要徹底治好她的病。柯夢嵐是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孩子最為親近的人,決不能由著她任病情發展下去。
柯夢嵐了解路凹凸的稟性,很多事情輕易地不願意說得出口,大凡他能說出來的事情,其實已經在心裡憋了很久,他唯一能夠傾訴不愉快的人也只有她。她總是喜歡做一個忠實的聽眾,幫他分憂解難、排解情緒。她感覺到,工作的變動、生活的重負、精神的壓力已經漸漸地使路凹凸變老,原先一頭黑發已經霜滿。
路凹凸決定咬牙堅持下去,生活就是這樣,一個字:熬!
人生本來就是熬煎!一個人活在人世間,所有的幸福和苦痛都繞不開一個“熬”字,很多事情,很多情況下,必須看開、想開、看淡,自己更要學會哄哄自己。
人生五十,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都繞不過去的坎。路凹凸暗自鼓勵自己,你必須要挺住!因為你是一個男人,你的責任和使命就是要爬坡過坎,全家的希望和重托都壓在了你的身上。
日子似水,平淡的驚不起一絲波瀾。
八小時內,路凹凸的工作排得滿滿的,份內份外的工作沒少乾,綜合科內幾乎所有的文字材料都由他來完成,他也沒有計較。科內的同事們大都不喜歡搞文字工作,更不擅長從事費力又不討巧的文字工作,正是因為大家不喜歡的文字工作,偏偏卻是路凹凸的強項。
人力資源處的女處長兩天前又找路凹凸談過一次話,不過這次談話的主題和內容卻與晉升無關。就在同一天,綜合科的乾事馬列接到了集團公司的任命,成為了繼老羅頭之後的新任綜合科科長。
老羅頭的退休正式審批下來了,當晚,馬列以綜合科科長的名義召集全科人員給老羅頭送了行。
馬列成為綜合科科長對於路凹凸來說並沒有什麽。路凹凸雖然與馬列還不太熟悉,但一段時間來通過工作接觸,他感覺這個小夥子還是比較上進、比較靈透的。無論誰來當這個科長,路凹凸都做好了積極配合的準備。如果按老羅頭當初的設想,綜合科科長這個職位最合適的人選應該是路凹凸,那也只是從純業務能力一個方面來衡量,事實是這壓根兒就是不可企及的。不要說過去在國企時代升職要論資排輩,在民營集團更是這樣,更講究關系親疏遠近,很多時候,縱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很難公平公正地得到一個助推你起躍的平台。
路凹凸最需要這樣一個平台,事與願違的是,他剛來到天馬集團不久,還不太適應這裡的企業文化,更沒有任何的人脈和背景,也談不上有伯樂相馬,他除了隱忍還是隱忍,也只能是默默無聞地隱忍著,也許是一年兩年,或許是到退休那一天也不一定會有真正屬於他的舞台。
人力資源處女處長同他談話的時候,一改往日有些傲慢的語氣,用稍微謙虛的語言罕見地表揚了路凹凸。
人力資源處女處長說,如果你早來天馬集團三五年,論能力,也許綜合科科長這個職位會是你的。但是,你是知道的,天馬集團人才濟濟,年輕人沾了大多數,根據幹部任命原則,集團公司明天的希望寄托在年輕人身上,集團培養幹部的重心還是盡力地將年輕人推上領導崗位。
路凹凸從女處長辦公室出來後,在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反覆回味著女處長剛才跟他談話的內容,這讓路凹凸覺得,女處長分明是在告誡他,不要豔羨年輕人,年輕人提拔重用是應該的。又分明是在安慰他,不要灰心喪氣,雖然你年齡偏大了,錯過了最佳的上升期,但是你的能力還是不錯的。
女處長最想傳達的一個信號就是這些。這等於女處長隨手扔了一隻熱罐子讓路凹凸摟著,既不燙手也不很涼,個中滋味,讓路凹凸一個人慢慢咀嚼、慢慢去品。
給老羅頭送行那晚,新科長馬列左一杯右一杯花樣繁多地跟老羅頭喝了很多的酒。一眾科員們也都眾星捧月般的奉承著新領導馬列,一個個說的話像是嘴巴上塗抹了蜜,馬列內心開心到了極點。
老羅頭站起身來主動走到路凹凸面前,拿起酒瓶給路凹凸的酒杯中斟滿了啤酒,老羅頭已經喝得有些酩酊大醉,他緊攥著路凹凸的手,當著眾人的面說,兄弟,委屈你了,這杯酒,我幹了,你隨意!說罷,仰起通紅的脖頸,將滿滿一杯啤酒灌進肚中。
馬列逐個給下屬們回敬了酒。
同樣喝得有些醉意的馬列並沒有去喝路凹凸敬給他的酒。
馬列說,你是前輩,你不應該給我敬酒,這杯酒,應該我給你敬。
從馬列敬酒的表情和動作看,態度是虔誠的。這令科員們都屏住了呼吸。也許他們一個個不很理解的是,一向心高氣傲的馬列怎麽會對一個外來人員如此的恭敬和讚美?
馬列之所以跟路凹凸主動敬酒自有他的道理。老羅頭不止一次地叮囑馬列,別人可以不尊重甚至無視路凹凸,你無論如何都不能像別人一樣無視他甚至不尊重他,路凹凸是一個人才,可惜的是,命運多舛,沒有遇到伯樂!路凹凸如果有一方舞台,他一定是一個能成就大事的人。
馬列對老羅頭的話記在了心裡,他眼前的這個人,年齡幾乎和自己的父親一樣大,而他也只是一個剛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既沒有工作資歷,又缺乏工作經驗和人生閱歷,今後如果想駕馭綜合科這個相對複雜的部門,沒有人在工作上支持他他是絕對乾不好的。
送別老羅頭後的第三天,馬列召集全科人員開了個會,會上重新調整了一下科裡人員的分工。
路凹凸的工作基本沒有什麽大的變化,主要還是負責具體的文字工作。
馬列還告訴路凹凸,從現在起,要有個思想準備,集團辦公室那邊的材料必要時也要幫著寫一寫,並說這是人力資源處處長這樣安排的,集團辦公室寫材料的主任兼董事會秘書鹿逐塬去了市委黨校學習半年,新來的副主任賈美美一時還無法勝任董事會秘書的重任,集團公司很多對內對外的材料沒人替代,說得更直白一點,沒有人能夠駕馭得了重要的文字材料。
賈美美的到來,還是讓路凹凸為之一怔。
分流安置時,那時他就隱隱地聽說,賈美美上面很有些背景,工作單位可以分得更好一些,後來不知什麽原因,想去的事業單位沒有調動成。
馬列告訴路凹凸,賈美美是昨天剛辦理完的入職手續,一個禮拜後才能正式到崗上班。據說,她請了一個禮拜的假,置於幹什麽、去哪裡沒有任何人知曉,大家對於這個半地裡突然冒出來的神秘的賈美美全都充滿了好奇,一致認為她有著非凡的社會背景,要不,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直接安置到集團辦公室這個核心部門的。更為要命的是,人還沒有到崗的情況下,卻宣布了對她的職務任命:集團公司辦公室副主任。
路凹凸面對馬列的介紹,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回聲,他只是微笑了一下。
馬列意猶未盡,問路凹凸,聽說你和賈主任以前是同事?
路凹凸未知可否。
馬列接著煞有介事地說,聽說她很有背景的,不知能力到底怎樣?
路凹凸有些警惕,依舊緊閉著嘴巴沒有吱聲。大凡情商高些的人既不會隨便地打聽別人的隱私,被問詢者更不能隨便地泄露別人的事情,這是職場定律,也許由於太過於年輕的緣故,馬列並不深諳這些道理。
馬列不懂這些道理,路凹凸懂。
路凹凸的聰明就在於從來都不隨便地對任何人做出任何的評價抑或詆毀,這是他做人的道德底線。
那天喝酒的時候,路凹凸好像曾經聽老羅頭提及過賈美美的事,不過他當時並沒有太在意,在當初幹部分流的人員名單中,路凹凸只是聽說賈美美想以調動的方式去一家什麽事業單位,賈美美的姨夫是市裡的一個局長,據說很有實權和辦事的能力。那時,在大家都焦頭爛額急於找工作的時候,賈美美就已經有了最好的去處,遺憾的是,賈美美想去事業單位工作的事情最後還是因為不得所知的原因擱淺了。置於她怎麽選擇了天馬紡織集團公司作為新的工作單位,個中緣由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最知情了。
老羅頭在向他打聽賈美美這個人的時候,路凹凸並沒有多說一句話,那個時候,老羅頭也沒有明確地說出賈美美要來天馬紡織集團工作的事情,所以,他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賈美美的到來,多少還是有些出乎路凹凸的預料。這樣一個有著一定社會“背景”的人能屈尊來到天馬就業,看來在工作調動方面也是遇到了不小的阻力,要不,也許早就已經在事業單位上班了。
馬列對這個賈美美的到來倒是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總喜歡拐彎抹角地問路凹凸一些關於她的問題,這足以引起了路凹凸的警覺。
路凹凸想,自己分流到天馬紡織集團公司工作,賈美美是知道的,剛報到的第二天晚上,賈美美還出於同事間的關心給他打了個問候的電話。賈美美在電話裡說,用不了多久,自己也會找到新的工作單位,到時候大家一定要在一起聚一聚。
平淡的工作日複一日,路凹凸像往常一樣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只不過最近一段時間,路凹凸明顯地感覺自己突然忙了起來,原本不屬於他份內的工作一下子全都分給了他,這讓他左右為難,還不能埋怨抱怨,無奈的情況下,只能偷偷地歎一口氣,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前提下,默不作聲地把一些份外的事情也全部完成,這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和時間。
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鹿逐塬還在黨校學習,一大堆材料沒人寫,老羅頭沒有退休時,正好臨時性地肩負起了鹿逐塬的工作任務,同樣有些讓老羅頭也吃不消,並且經常當眾抱怨。
就在今天上午,只在電話中報到了的賈美美出現在了天馬紡織集團公司辦公室。賈美美應該出現而沒有出現的這段日子裡,據馬列爆料的小道消息稱,她是去西雙版納旅遊去了,在家休息了三天后才正式來單位報到的。
馬列就覺得這個賈美美肯定是大有來頭的,要不人力資源處處長和幾位集團公司的副總也不會親自來到她的辦公室噓寒問暖。總之,賈美美的入職,給機關辦公大樓增添了一絲神秘感。
天馬紡織集團公司辦公室作為集團的核心決策部門和樞紐,能進入這樣的部門工作,沒有一定的能力是很難邁進這道門檻的。
賈美美就很輕松地邁進了這道門檻,並且是如履平地、輕輕跨越,這令很多人豔羨不己,私下裡也就對她平添了許多好奇與敬畏。
人力資源處女處長再次找路凹凸座談的時候,還特意跟路凹凸提到過賈美美。
女處長說,聽說賈美美在鴻立機械公司工作時,擔任過辦公室主任並且十分優秀,眼下,鹿主任還沒有回來,新來的賈副主任還不太熟悉集團的情況,辦公室裡的一些材料、總結恐怕你得先頂替一陣子。再說,賈副主任又是位女同志,孩子還在上小學,急需人照顧,她提出來每天要晚來早走一會兒,谷董事長也給予了特批,能照顧的集團就適當照顧她一下,隻好委屈你受受累了。
路凹凸已經接連三天延點下班了,延遲下班的主要原因就是文字材料拖住了他的後腿。
女處長同他談話的時候,路凹凸顯得十分謙遜,並且誇讚了賈美美,說她有豐富的辦公室工作經驗。女處長卻話題一轉,據我們了解,在撰寫工作報告、領導講話材料方面,你才是真正的行家裡手。
其實,路凹凸已經被推上了一輛無形的戰車,很多事情一切都由不得他了。
集團公司的會議特別多,賈美美上任以來,從事的也大都是一些具體性的事務性的工作。路凹凸真正充當的角色其實是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董事會秘書的角色,他填補的就是鹿逐塬的影子。然而滑稽的是,他既不是什麽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董事會秘書,沒名沒分,卻替領導分著憂。
柯夢嵐發現路凹凸近來有些憔悴和消瘦,就以為他病了,關切地讓他找個時間去醫院檢查一下。路凹凸擺擺手道,身體好著呢,只是近來工作量一下子加大了不少,感覺有些心累。
工作上的事情,每次回到家中,路凹凸本不願多講一些,偏巧柯夢嵐總喜歡聽他講講每天的工作上的事情,沒辦法,路凹凸總是簡單地跟柯夢嵐說上幾句。
這次,柯夢嵐從路凹凸蔫吧的情緒中顯然讀出了不一樣的意義。
柯夢嵐追問路凹凸,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集團公司那麽多人,可以說是人才濟濟,離了你路凹凸就沒人會寫材料?我看你是活該受累!你是願意主動受累!
路凹凸想替自己辯解些什麽,不容他張口,柯夢嵐的話語連珠炮般地射向了他,“工作嘛,偶爾幫忙是可以的,關鍵是不該你乾的活你要是接手幹了,你就無法擺脫了,起碼是暫時不會。你多乾活,單位給你多加錢了嗎?沒有吧?”
路凹凸說,幹嘛總錢錢的?我乾工作,公司又不是不給我發工資。
柯夢嵐回敬他,“就你思想覺悟高,我看全天下人就你最傻,你苦心巴巴挑燈熬夜替別人寫材料費盡心思的時候,說不定人家睡得正香呢?你圖個啥?第二天還得八明不醒騎著電動車趕點上班!”
路凹凸安慰柯夢嵐,領導說了,辦公室的文字材料屬於暫時的兼職,時間不會太久,鹿主任很快就要從黨校學習回來了,他回來後,材料就不用我寫了。再說,老羅頭在鹿主任學習期間一直代辦公室寫材料,現在,老羅頭退休回家了,領導交代的工作又不好推諉,你說讓我怎辦?
柯夢嵐知道丈夫路凹凸的木訥、厚道、做人的實誠,稍後,她換了一種語氣,耐心地告誡路凹凸,“我不是反對你工作積極,也不是反對你加班加點,我雖然不懂寫材料、也不會寫材料,但是我知道,寫材料和搞創作一樣的道理,那是要付出巨大的犧牲精神的,你看看你,鬢角的白發又爬滿了,說你是個五十歲的人,誰信呀?說你是個六十多歲的人,我看才有人會相信!”
路凹凸一怔,旋即將兩隻手交替著揉進頭髮中,重重地歎了口氣。
“賈美美不是原來就乾過辦公室主任、一直在寫材料嗎,她的活就應該她來乾!幹嘛你替她受累?我想不通!”柯夢嵐接著說,“不要本末倒置,卸磨殺驢的故事想必你也聽說過,小心哪一天你沾上不該你乾的工作想脫身也難。”
喋喋不休的柯夢嵐其實說出的每一句話,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對路凹凸的憐惜與疼愛。路凹凸心裡的苦楚他又能告訴誰?很多時候,他恨不能地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把所有的委屈和壓力一股腦地全都哭出來、釋放出來,那樣的話,也許會輕松一些。
路凹凸並沒有立即接過柯夢嵐的話茬。他不想過多的提及賈美美。他認為,賈美美是賈美美,路凹凸是他路凹凸,就像兩條任意延長的鋼軌,永遠平行卻永遠也不能相交一樣。賈美美的社會背景,路凹凸沒有,賈美美所享有的一切所謂的“特權”,路凹凸同樣沒有,他有什麽可以跟賈美美相提並論繼而相互媲美呢?路凹凸不屑於這些淺層面的東西,他的內心世界一直想著的是,只要領導信任,即使自己吃苦受累,只要能把工作乾好不誤事就行。
柯夢嵐還是再三地叮嚀路凹凸,身體是自己的,工作是乾不完的,乾工作也得要講究策略和技巧,不要讓別人誤認為你是一隻軟柿子,任憑誰都可以拿捏你。
靜下心來的時候,路凹凸不是沒有仔細地想過,二次就業的男人,猶如一個離異或者喪偶的女人,來到一個新單位,或者說嫁給一個新的婆家,就得要守規矩,日子慢慢地過,生活慢慢地熬,這個過程是少不了的。因而,遭受一些不公正的待遇,經歷一些事情也成為必然。
從反向去思維的話,多經歷一些事情,多乾一些工作,豈不是也是一種成熟與成長?路凹凸有時候也這樣去想。每當他這樣去想的時候,他的內心就會豁然開朗。所謂的工作壓力大,無非是工作量大、能力不足、精神不振、對自己失去堅定地信心的說辭。如果一個人擁有超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戰勝任何困難的堅強意志,又有什麽不可以跨越呢?
路凹凸時刻給自己打氣,不管別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首先必須瞧得起自己。即使自己沒有一個理想的平台,但也要千方百計給自己搭建一個馳騁夢想的舞台。路凹凸是有著夢想的人。
賈美美對於路凹凸的能力、人品是認可的,也是尊崇的。
由於工作上的關系,綜合科與集團公司辦公室之間多了很多聯系。
凡是涉及材料上的事情,賈美美一般都是通過馬列給路凹凸安排,這在賈美美看來實屬一舉兩得。既部署安排了工作,交代了需要辦理的事情,又無形中避免了尷尬,畢竟,兩人在鴻立機械公司時就曾經同事過多年,彼此的底細還是相互知道一些。
賈美美想得是,如果自己直接給路凹凸安排事情,擔心路凹凸臉上掛不住,場面會非常尷尬。賈美美心裡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在天馬集團,自己剛入職就進入核心部門擔任要職,論能力,這一職位非路凹凸莫屬。自己無論從哪一方面講都還遠不如路凹凸。所以,無論說話做事,賈美美都盡量地顯得謙恭一些,她不想跟任何人都留下高高在上的感覺。從大家尊崇又異樣的目光中,賈美美明顯地感覺得到,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是受到了大家的鄙視,然而這種感覺是隱隱的,大家都不會刻意地表露出來,正是這種隱隱的感覺,一度使賈美美渾身不自在。她不得不承認,在撰寫材料方面、綜合協調能力方面,路凹凸絕對強出她數十倍。自己充其量也只能做一些面上的比較淺顯的工作。賈美美來到天馬幾天的時間裡,分明地也感受到了工作帶給她的壓力,這種壓力是以前她在鴻立機械公司所未曾體驗到的感覺。
路凹凸刻意地回避著賈美美,並非因為賈美美是集團公司的辦公室副主任。他之所以回避她,是因為一種連他自己也無法說得清楚的奇妙的原因,總之,就是不想與她親近,最好時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路凹凸的沉默並不是為了有朝一日的爆發而做出思想上的準備。他的沉默是他來到天馬紡織集團後大徹大悟的結果。他覺得自己原本沒有什麽優勢可言,更沒有任何值得張揚的東西,他感覺王小波在一篇文章中說過的一句話很有些道理:當你真正的學會向生活低頭時,意味著你將變得越來越成熟;當你的話語越來越少是時,意味著你對人生參悟的能力、境界、格局也會越來越高,越來越理性。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不爭、靜心、修為、止語。
路凹凸家中的書櫃裡,就放著許多本王小波的書,每當自己迷茫的時候,他都會讀一下書中的內容,從中找到正確的航向和人生目標,堅定自己生活下去的信心與勇氣。
汪國真的勵志的詩歌,路凹凸也沒有少讀,每讀一遍,他都會熱血沸騰、精神抖擻,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路凹凸不止一次渴望能靜下心來,學著王小波、汪國真寫下自己的文字和詩篇,至少,心靈會得到淨化和超越。他渴望那種境界的高雅,他希望自己有一天進入那種高雅的境界中。
幾次大的交流會,谷蕙茹董事長都是拿著路凹凸撰寫的材料在集團公司內部或者在上級主導的大型會議上作的典型發言。董事長谷蕙茹可謂出盡了風頭。天馬紡織集團限產壓錠提質增效的管理經驗介紹就引來了外省市的不少同行們的現場觀摩學習,這為提高天馬集團公司在國內行業中的知名度產生了良好社會效應。
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董事會秘書鹿逐塬看了路凹凸撰寫的材料也甚為讚歎。
董事長谷蕙茹的讚譽,集團公司辦公室主任路逐塬的誇讚和惜才,給了路凹凸莫大的精神鼓勵。路凹凸覺得,工作上雖然幹了一些事情,經受了一些苦累,但是痛並快樂,一個人最大的收獲就是能夠得到領導的認可,直接或者間接地給企業做出一定的積極的貢獻。
路凹凸開始真正的進入了董事長谷蕙茹的視線。
人力資源處女處長對待路凹凸的態度隨之也發生了較大、較快的轉變。
綜合科包括科長馬列在內的全體科員一下子全都對路凹凸關心關愛有加。
這些微妙的變化,路凹凸多少還是有些感覺的,但他完全沒有十分在意,工作依然井井有條、日清日結。在科裡,他儼然一位長兄,也時刻關心著每一位同事,大家對他的好感與日俱增。
心情是個好東西。
人的一切成功均是與良好的心情密不可分的。科學研究表明,一個人處於良好的精神狀態時,個人情商、智商和效能會提高數倍。由於得到了大家的認同,相處起來彼此不再冷漠、友好了許多,加之自己付出的努力得到了上下的一致認可,路凹凸先前灰暗的情緒不見了,他的臉上每日浮現出微笑的模樣。
路凹凸的臉上不再有愁眉苦臉的印痕,代之而來的是浮現出笑意,妻子柯夢嵐敏銳地發現了這一變化。她整日裡緊懸著的一顆心也算是如釋重負。她知道,一切都將走上正軌,只要他心情好,身體才不會鬧毛病,畢竟,這個年紀的男人,上有老、下有小,壓力巨大,健康才是最最重要的!一個家庭寧肯一窮二白,但也要擁有絕對的健康,何況他還是這個家庭中的頂梁柱!房子可以塌陷下來,天空可以塌陷下來,唯獨這個世界上眼前的這個大男人不能倒下來!
終於有一天,賈美美邀約了路凹凸。
路凹凸還是猶豫了一下。
在選擇去與不去時,路凹凸最終還是選擇了去。
賈美美老早地就預定了一個雅間,房間裡沒有任何人,只有她和路凹凸。
明天就是周末了,賈美美想,正好在周末前的這個中午好好放松一下心情。她之所以邀約路凹凸來這裡就餐,就是想跟他說說心裡話,溝通一下工作與感情。
一段時間來,賈美美隱隱地覺得,自己總有一種如芒在刺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反正渾身不自在。賈美美告訴路凹凸,自己擔任這個辦公室副主任顯然是很不合適的,真正合適的人選應該是他路凹凸。
路凹凸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急忙擺了擺手,依然謙虛地搖著頭,表示自己不能勝任,也不可能勝任。
賈美美苦笑了一下,也沒有過多地解釋些什麽,她忙給路凹凸斟滿了酒,路凹凸卻禮貌地將酒杯輕輕地推到了一邊。
路凹凸之所以拒絕賈美美斟滿的這杯酒並不是因為別的,集團公司是有規定的,非因公接待,任何人中午一律不得飲酒。公司的規定作為一條鐵律,路凹凸當然懂得制度的重要性。賈美美反倒有些尷尬地笑了,隨之讓服務員拿來了兩瓶果汁。
路凹凸說,今天這頓飯我請你吧,你是領導,再說咱們以前也是同事,緣分使我們重新走到了一起,今後的日子裡仍在一起並肩戰鬥,這份緣分務必好好珍惜。
賈美美就咯咯地大笑不止,她邊笑邊嗔怪路凹凸還是那樣認真,性格直爽的沒有一絲拐彎的樣子,煞是可愛。
路凹凸嘿嘿地笑了幾下,便不再強爭,但再三地表示下次找個機會一定請賈美美吃飯,地方請她隨便挑。賈美美愉快地應承下來。
賈美美給路凹凸用一雙公筷夾了菜,她開始回憶起在鴻立機械曾經同事過的美好歲月。。。。。。。
路凹凸不時地也長籲短歎著。
賈美美突然問路凹凸,自己擔任這個集團公司副主任,你並不十分地介意吧?
這句話令路凹凸有些猝不及防。但他並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岔開了話題。也許這是最為聰明的做法和最好的答案,起碼,兩個人都不會尷尬。
路凹凸哪能會介意呢?即使他十分介意,又有什麽辦法改變呢?即使賈美美活動能力超強、背景強大,自己又如何改變得了一個人的社會關系和超強的社會背景呢?
如果他路凹凸能像賈美美一樣擁有著傲嬌的得天獨厚的人脈資源,相信自己也會是另一番新天地。也許,集團公司辦公室副主任甚至主任的位置就是屬於他的。
路凹凸畢竟不是賈美美,這一點, 路凹凸看得十分清楚,既然自己沒有龐大的後台和關系網罩著,那麽自己唯一能夠改變命運的只剩下一條通道,就是依賴於自己的勤奮和努力去同命運進行抗爭,不畏痛苦、不斷追求、提升自我、未來可期。
路凹凸不止一次地砥礪自己,人生沒有真正的完美,只有不完美的才是最真實的美;人生沒有一帆風順,只有披荊斬棘才能路路順暢;人生沒有永遠的成功,只有磨礪自己的意志,也只有經歷過許多的挫折、磨難才能真正到達成功的彼岸。
一輩子順風順水的人生並非完美的人生,尤其是當你身處困境逆境中時,不妨換一個角度去思考問題、思考人生,困難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遇到點挫折和不如意就畏縮不前。一切都會過去,未來終將是光明的。
一個人可以崩潰,但是還要繼續向前看,我們的生活永遠不會順風順水、風調雨順,我們每時每刻都要具備接受壞事的思想準備,多想想未來的美好,重新燃起希望之光,畢竟很多機會會在未來的路上,不要只是低頭看絆倒自己的石頭,向前看、看遠方,看到充滿希望的遠方。
賈美美表示今後一定要向路凹凸學習,並請他今後在工作上多多對她進行幫助和提出批評的意見建議。
賈美美其實很欣賞路凹凸身上的一股清風正氣和老辣的文筆,她甚至覺得,即使自己再怎麽努力,在寫材料方面,也無法趕上甚至超越路凹凸,她必須像一個小學生那樣,虔誠地、虛心地向他學習。
賈美美有一種從沒有有過的危機感、壓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