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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凹凸涅重生記》第8章 企業是職工群眾的家,“家”沒了,大家會依然“…
  鴻立機械公司由於經營困難、債務加劇、資金鏈斷裂,已經到了關停的邊緣。

  至此,社會上傳聞的鴻立機械公司破產的消息還是到來了。吳大志宣布申請破產的決定剛一下達,偌大的會議室躁動起來。

  高管們坐在主席台上,一個個面容嚴肅。股東們坐在台下,竊竊私語。

  一場暴風雨像是毫無預兆的即將掀起巨大的浪頭。

  這個決定猶如晴天霹靂,令他們猝不及防。

  沉默。可怕的沉默。

  路凹凸也跟大家一樣,大張著錯愕的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

  安慰,此刻已經失去溫情,也顯得異常地廉價。企業沒了究竟意味著什麽?高管和眾多的股東們內心比誰都更加清楚。

  一個破產的企業,不僅企業形象得到了徹底的破壞,而且在座的每一個人也將面臨人生的第二次抉擇。

  這是一個非常嚴峻的話題,任何人回避不得,因為現實就是如此地殘酷,必須直面現實。

  一旦企業真的走上了破產的道路,那麽,接下來會有很多的棘手的問題衍生,也會有很多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此前關停破產的個別企業,已有這樣的教訓。

  股東們的不安是明顯的,他們已經顧不上職位的尊卑,這些虛幻的東西就好像已經過期的船票,大家內心空落落的。

  股東們首先關注的是他們的股權問題,其次關注的是集資問題。他們提出的這兩個問題都具有強烈的代表性,這兩個問題也僅僅是從他們股東的利益考慮而提出的。職工群眾的利益呢?這同樣是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

  吳大志已經無力回復這些問題了,一夜之間,他的兩鬢之間已經明顯地增添了不少白發,企業陷入如此境地,作為企業法人、董事長,無疑他有著不可推卸的直接責任,盡管他也想把企業發展好。

  會議室一度喧囂、吵嚷,股東們的情緒只差一絲星火就能爆燃。吳大志面對此情此景,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那樣的無能、無力、落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並不具備駕馭企業的經營管理能力,更缺乏高瞻遠矚的企業家的戰略決策,企業走到今天這一步,又能為自己辯解些什麽呢?他有些羞愧難當。

  上邊派的由十幾個部門組成的工作組一行20余人將於明天正式進駐企業,全面接管鴻立機械的財務帳目。

  牽頭負責這項工作的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牟贛山和工業信息化局局長朱大器。

  上級再三要求鴻立機械公司務必積極配合審計,並責成吳大志寫了保證書。

  此外,上邊最擔心的還是鴻立機械公司的隊伍穩定問題。市高官關向民特別指示,鴻立機械公司提出申請企業破產,接下裡將依法對企業進駐進行帳目審計,這期間要確保穩定,確保維護好職工的一切合法權益,對此,上邊也做出了周密的部署安排。

  嘈雜的會場時而安靜時而無序,股東們現場提出了股權利益保障問題、集資利益保全問題,要求吳大志進行答覆。

  股東們其實心裡都很清楚,股份製企業本身就存在著風險,企業效益好時,大家按照股本金額,每年都多少能“分紅”。如今,企業面臨破產,無論多大多小的股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變現的。實事求是地講,大小股東們都必須死了這條心!

  在鴻立機械公司的股本結構中,董事長持大股。吳大志不時地用紙巾揩著額頭的汗水。他意識到,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命運已給他帶來不祥的兆頭。眼前的這道坎如何逾越,他心裡茫茫然。  從一雙雙惆悵的眼睛中,吳大志又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散會後,股東們陸續走出了會議室。高管們繼續開會。

  路凹凸跟其他股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吳大志叫住了他,讓他留下參與接下來的會議。

  高層們沉默著,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沒有一個人說話。

  路凹凸坐到一個角落裡,他雖不是高層,但卻被吳大志留下來接著開會,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賈美美攤開記錄本,把玩著手中的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下午,市裡的有關領導就將來到鴻立,當下,穩定是壓倒一切的任務,會後,大家再下去分頭做工作,一定要確保隊伍穩定!”吳大志開門見山地點明了會議的主題。

  “下午三點,在大倉庫召開全體人員大會,全部人員參加!”吳大志提出了要求。

  在座的高管們面對重大的問題,他們的頭腦還是比較清醒的,他們都很清楚,穩定壓倒一切,他們責無旁貸。他們必須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站在企業的高度,使出渾身解數,與企業一起,開好下午的大會。

  自從上午的第一場會議開始,路凹凸尤其是聽到鴻立申請正式破產的消息後,心都要碎了。

  此前,他一直還對鴻立抱有希望,因為他對鴻立機械滿懷著深情。

  頻臨破產的邊緣,自己一個小小的工會副主席又怎能力挽狂瀾呢?路凹凸感覺自己竟然是那樣的心寒、那樣的無助,他仿佛覺得自己就是那一葉飄零的小舟,頃刻間無依無靠,任憑自己怎麽搏擊風浪,都始終難以靠岸。他又感覺自己像極了一棵樹木,面對暴風驟雨的襲擊,竟然是那麽不堪一擊。

  路凹凸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極點。他渴望一絲溫暖,然而,他卻不知道光亮在哪裡?生活在哪裡?夢想在哪裡?

  企業一旦沒了,每個人的生活也將會是冰火兩重天。

  一個企業如同一個家庭的男人,這個男人就是這個家庭中的“頂梁柱”。一旦有一天“頂梁柱”倒了,那麽這個家庭的“天”從此也就不存在了。

  路凹凸深度思索著由此將衍生出來的一系列家庭問題、社會問題,他不敢想象下去。

  幾位高管們各自想著心事。

  吳大志輕輕地拍了拍桌子,似乎在提醒大家,要振作起精神。接下來,會議研究的是如何開好下午三點的大會的問題。

  路凹凸的任務是,一會兒散會後立即下去,深入到群眾中聽聽職工們的反映。

  路凹凸苦笑了一下,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

  作為工會副主席,這也許是他任職期間最後一次做職工群眾的思想政治工作。他不由得歎了口氣。

  辦公室主任賈美美已經下達了下午三點召開全體職工大會的通知。

  消息頃刻間在職工群體中傳播開來。

  鴻立機械的每一名員工的心情都是格外地沉重的,如千鈞重擔壓在他們原本就十分孱弱的肩頭,大家對鴻立機械畢竟是有著深厚感情的。

  下午三點,作為臨時會議地點的閑置的大倉庫擠滿了人。

  幾張桌子擺在門口處,算作主席台,上頭有關部門的幾位領導坐在上面。

  吳大志宣布了企業由於各種困難因素,已經申請破產的消息後,群眾們沸騰了。對於這種場面,吳大志是早已預料到的。當著職工群眾的面,吳大志深深地給職工群眾們鞠了一躬。

  吳大志哽咽著說,鴻立走到今天的地步,沒有更好地造福於職工群眾,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請求大家原諒他,也要理解他的苦衷。

  鴻立機械公司的職工雖然情緒方面有些衝動,但終歸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從今天開始,鴻立機械即將成為歷史,職工群眾卻還要養家糊口、艱難度日,將生活繼續下去,前路又在哪裡?

  上邊派駐的破產清算領導小組一行20余人於翌日上午八點正式進駐鴻立機械公司。

  各項帳目審計工作拉開帷幕。

  吳大志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幾天后,部分職工群眾準備向上級表達自己的訴求。

  就在群眾大會結束後的當天下午,路凹凸其實就已經知道了群眾正準備醞釀進行訴求的事情。組織者多次試圖找到路凹凸參與其中,路凹凸都是耐心地去做他們的思想政治工作。他苦口婆心地告訴大家,企業雖然不複存在了,但是,骨氣、志氣卻不能短,上級也在積極研究解決鴻立機械的一系列問題。要想過上幸福的生活,一定要學會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這些,更應堅決製止和杜絕一切不理性的想法和做法。

  路凹凸試圖給職工群眾灌輸更多的道理,但是,大家考慮最多的問題還是如何解決一日三餐的溫飽、解決孩子上學的學費、解決老人生病住院的醫療費等現實性問題。

  如果說以前的時候,大家還願意聽路凹凸講話,那是感受到了他的親切。現在依然能夠感受到他的親切,是因為在大家的心目中,路凹凸仍是他們的工會副主席,感覺到他還在處處維護著大家的權益,時刻關心著大家。

  路凹凸對大家說,“鴻立機械的問題會解決的,我們一定要相信上級。”

  職工群眾的情緒化比較嚴重,這是必須要時刻關注的。作為工會副主席,路凹凸覺得自己有義務化解大家的焦躁的情緒,維護好穩定工作。就在那天夜裡,路凹凸撥通了吳大志的電話,他把這一緊急情況向吳大志進行了通報。

  接完電話後的吳大志對路凹凸的這一做法給予了表揚,叮囑他繼續做好大家的思想工作。

  那段時間裡,妻子柯夢嵐看到路凹凸每天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了解到了鴻立即將破產的消息,也很難過。柯夢嵐安慰路凹凸,“一旦企業沒了,生活總得繼續吧?日子還得照常過!”

  柯夢嵐的話說得一點不假,是啊,企業沒了,日子還得一天天延續下去,天無絕人之路,只有敢於正視困難、直面困境、頑強拚搏才是正途。

  路凹凸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傷殘病家庭的職工以及經濟負擔重的家庭。失去了企業這棵“大樹”,可想而知,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必將是脆弱的。類似這樣的家庭,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在今後的歲月中,只能苦撐苦熬度日子。

  從公司員工的平均年齡結構情況來看,職工的年齡結構已經嚴重老化,大都到了48-55歲的臨界點,企業沒了,他們又能如何養活自己?

  “你現在連自己恐怕都很難養活,你還在這裡杞人憂天。”柯夢嵐不無揶揄地道,“咱家好歹還有我在,教師的工資也還可以,在這個年月,算得上高收入行業,至少能解決溫飽。”

  路凹凸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幸好還有妻子收入穩固一些,不然的話,自己跟其他職工又有什麽區別呢?

  企業沒了,不再擔任中層幹部了,意味著年薪也沒了。隨之而來的是各種負擔的加重。路凹凸清醒地意識到。一邊是年邁的父母需要照顧,一邊是殘疾的嶽父母需要贍養,一邊是為了生活,自己還得從頭再來找工作,一邊是兒女大了,面臨就業、買房、談婚論嫁......路凹凸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他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十分勇敢的人,一個敢於直面困難的人,一個幸運的人,可是,當他真正失去工作的一刹那,他突然感覺這一大堆的事情絕對不是簡單地問題,每一個問題猶如一記悶棍抽打著他的身心。

  他不敢想象下去,現實又是如此的殘酷,“失業”這兩個字眼齧咬著他的心。這在以往,他是絕對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沒有了工作的。

  路凹凸轉念又想到了職工群體,眼下,自己已經完全跟他們一樣,不會再有什麽領導和員工之分,所有的身份也已全部化為烏有。當然,這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今後如何生存下去?相信這個問題不止他一人為此焦躁不安,所有的職工都會為此而徹夜難眠。

  此刻,他的心裡裝著的是職工群眾。良久,他從通訊錄中找到了副市長牟贛山的電話。撥通電話之前,路凹凸多少還是猶豫了一下,夜已經深了。這個時間節點給一位副市長打電話合不合適?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再說,一旦撥通了這個電話,也是他路凹凸平生第一次跟上邊的高層領導打電話,領導接不接電話、能不能重視,他心裡沒底。

  妻子柯夢嵐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勸他,“你也只是跟副市長幾面之緣,職工訴求也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事,你自己的出路在哪還不知道呢?”

  柯夢嵐看了路凹凸一眼,輕歎了口氣,分析道,“鴻立機械公司的高層都無能為力了,你這個目前已經無職無權的工會副主席的話,職工群眾誰還會聽你的?”

  路凹凸並沒有想那麽多,也沒有往深處去想,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工友們不要盲動,上級已經著手解決鴻立機械的遺留問題,這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電話接通的一刹那,路凹凸看了眼時間,正好十點零五分。這個時間點,尤其是在夜裡,無論給任何人打電話,的確顯得不很禮貌。可是,既然下定了決心撥通了這個電話,那就覆水難收,咬緊牙關也要給上級領導匯報這個最新消息。路凹凸覺得,他正在從事一件十分正確的事情。

  副市長牟贛山還沒有休息。

  書房裡的燈依然亮著,以往這個時候,他除了看看文件,再就是聽聽音樂,舒緩一下疲倦的大腦。近段時間以來,鴻立機械公司破產的問題也攪得他十分不安,他一直在考慮職工的安置問題和再就業問題,這個問題已經擺到了常委(擴大)會議上好幾次了。市裡的態度十分明確:確保每一個職工的合法權益得到維護和保障。

  作為分管工業企業的副市長,可以說,牟贛山肩負著很大的壓力。

  市裡的破產清算工作組即將正式進駐鴻立機械公司了,十分鍾前,為了穩妥起見,他剛給有關部門領導打了電話,再三叮囑工作要從嚴從細、認真負責。打完那個電話,牟贛山才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鴻立機械的問題什麽時候真正解決了,那時,他緊懸著的一顆心才能完全放下來,他的心中,時刻牽掛著職工群眾的冷暖。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牟贛山順勢站起身緊閉了的書房的門。這是他在家時接打電話多年來形成的一個習慣。

  路凹凸一口氣說完了想要說的話,電話那端的牟贛山一下子愣住了。

  這是一個最新的信號,也是一個最最不好的信號。牟贛山第一時間回過神來,再三地確認這個信息的真偽。

  路凹凸信誓旦旦地說,企業破產的消息宣布後,職工們情緒激動,很多人準備去上邊反映訴求。這個信息,自己也是剛剛知道的。

  牟贛山當即將鴻立機械公司員工準備再次上訪的消息向市高官關向民和市長葛瑞昌進行了匯報,同樣引起了兩位市高官高度重視。

  鑒於情況緊急,關向民指示立即召開會議,研究部署緊急穩控工作。

  同樣接到電話通知來參加會議的還有鴻立機械董事長吳大志和副書記高漸遠。

  上級的一個工作檢查組明天上午馬上就要來到普西市,在這樣的關頭,如果鴻立機械的員工們再鬧出什麽事端,那無論如何是不好交代的。員工們的心情可以理解,市裡正在竭力地幫助他們解決一系列問題。

  深夜裡召開緊急會議,並且是關於鴻立機械員工訴求的專題會議,這是關向民上任普西以來的第一次。他之所以如此重視,是因為他肩負的責任使然,群眾的事情無小事,這一點,他內心非常清楚。既然主政一方,就要為民做主。

  會上,副市長牟贛山先簡要地介紹了情況,轉頭質問鴻立機械董事長吳大志,問他聽沒聽說職工即將再次進行訴求的事情?

  吳大志表示自己已經采取了措施,組織人員正分頭跟職工群眾做思想工作。關向民當著大家的面,當眾表揚了路凹凸,稱讚他有思想、有頭腦、有覺悟,立場堅定,大是大非面前敢於擔當擔責,他提供的消息十分重要,正是因為及時地報告了相關情況,也為采取緊急穩控措施贏得了時間。

  在吳大志的潛意識中,既然已經宣布了企業破產,自己也不再是什麽董事長了,因為接下來上級會深度介入鴻立機械的破產清算問題,所以,他不是不想融入職工群眾,而是職工群眾不再信任他。

  由於采取了積極穩控措施,鴻立機械公司的職工群眾還是比較平靜的,路凹凸在做好大家的思想政治工作方面可以說起到了關鍵性作用。

  鴻立機械公司的破產,但凡有一絲轉機,關向民也是堅決不會允許的。

  這位工業專家出身的市高官,是非常明白成就一家企業很不容易的,怎麽說讓一家企業破產就破產呢?這當然不是他的初衷。

  吳大志自從提出申請破產的要求後,關向民就給予了高度重視,他多次會同市長葛瑞昌專題研究鴻立機械的“破”與“立”的問題,可是,鴻立機械的資產負債表顯然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個企業已經到了嚴重的資不抵債的程度,這可是當年全市工業企業的一面紅旗啊!

  “好端端的一個大型企業,硬是變成今天這個爛攤子,這個責任應該由誰來負?誰又能負得了這個責任?!”關向民激動起來,有關會議上,他總是拿這個事件作為例子提醒其他企業家們引以為戒。

  路凹凸雖然成功地阻止了職工群眾聚集,在少數職工眼裡,他們一致認為是路凹凸將這一消息告訴了上邊。有的人發誓一定要挖出“告密”者。

  毛山竹和初曉明依然是這次聚集事件的主要組織者和參與者。他們倆就認定了這個“告密者”就是路凹凸。

  在一個夜晚,路凹凸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在一條偏僻的小巷口,一隻塑料編織袋突然罩住了路凹凸,緊接著在他的身上落下了一頓拳腳雨。

  路凹凸雖然莫名其妙地被人一頓拳腳相加,聽剛才那人說話的聲音,好似毛山竹的聲音,也許是毛山竹不想被人識破是他的主謀,才故意捏著鼻子說話的,盡管這樣,路凹凸還是聽出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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