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路凹凸和柯夢嵐夫婦好說歹說總算是把兩位老人接到了城裡。
不過,他們二人誰都沒有提及過生日這檔子事。只是說很長時間了,老人們沒有來過城裡,周末了將雙方的老人接過來聚聚,大家熱鬧一下,一起吃頓飯。
柯夢嵐的老父親執拗得很。起初,任憑她磨破嘴就是不來。老母親見拗不過他,又心疼女兒,就勸老伴,還是去吧,就當到城裡走趟親戚,住上個天把就回來,也不耽誤什麽事。
柯夢嵐的老爹這才不再說什麽。
從鄉下回到城裡已是傍晚。
上樓梯的時候,路凹凸提出一個個將他們背上樓去,柯夢嵐的老爹一百個不答應,表示自己的身體硬朗著呢,根本不需要他來背。
路凹凸和柯夢嵐小心地扶著老太太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上了樓,回到了家中。
稍事休息後,柯夢嵐親手削了蘋果,分別遞到父母手中。路凹凸在客廳招呼著兩位老人,陪他們啦起了家常,柯夢嵐轉身去了廚房。
回來的路上,她就一直在琢磨晚上給父母做點什麽好吃的,並反覆考慮父母對飲食的偏好。
在柯夢嵐的印象中,父母的飲食習慣截然不同。打小她就記得,母親飲食清淡,父親則重口味,炒菜、燒湯總是齁鹹。父親老年的高血壓就是與他長期以來不健康的飲食習慣有關。
柯夢嵐還記得,即使一口大鍋燒菜,母親總是先盛出一些來,撒上極少許的鹽,然後再按著老伴的口味讓鹽頭重一些。他就喜那口味,改不了。母親雖然不識字,但也聽別人說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也經常勸老伴,就是聽不進去。久之,她也管不了那麽多。
六十五歲那年,市裡防疫站的人員來到村裡查體,通過那次查體,柯夢嵐的父親才得知自己患上了高血壓,醫生再三叮囑他一定要注意清淡飲食,不要用鹽過度。他這才稍稍改了一下口味。
柯夢嵐的母親六十八歲的時候,眼睛患上了嚴重的白內障,前後做過兩次手術,效果不大。此前,都是她給老伴做一日三餐。失明後,老伴肩負起了照顧她的重任。燒菜的口味也回歸到老伴一個輒上,清淡了許多。
冰箱裡塞滿了菜,柯夢嵐老早地就備好了一些肉類、蛋類及一些時令的新鮮蔬菜。她準備路凹凸過生日那天整一桌好菜,利用這個機會,也犒勞一下四位老人。
其實,路凹凸這次名義上是過“生日”,實則是把四位老人邀請過來大家一起吃頓飯,老人們高興,他們比什麽都更高興,這就是夫妻倆商量著安排這次“生日宴”的初衷和目的。
周末那天,路凹凸起了個大早,晨練回來,他在小區附近的小吃店買了豆花、油條、燒餅。這些平時在城裡司空見慣再普通不過的食物,對於長期居住在鄉村的二老而言,應該算得上“高級”的飲食了。
看著他們吃得香甜可口,路凹凸從心裡高興,這樣的日子,他真希望就這樣一直過下去,至少有他跟妻子柯夢嵐陪護在他們身邊,他們的日子會過得更舒心、更幸福一些。
然而,這種幸福注定是短暫的。路凹凸心裡清楚的很。過不了幾天,二老一定會鬧著回到鄉下老家去。
看著柯夢嵐的老父親一口氣吃完了六根油條,又吃了半塊燒餅,喝光了一碗豆花,路凹凸真的很羨慕老人的飯量。
吃過早飯,路凹凸主動地收拾了碗筷,妻子柯夢嵐忙著清掃衛生,緊接著擇菜、洗菜,
她要為今天的“生日宴”早早地做準備。 上午九點多的時候,路凹凸開車來到了父母居住的小區,父母老早地洗漱完畢,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正坐在小院裡等著他的到來。
小院門口是一片開闊地,每次回到父母這裡,路凹凸總是習慣性地將車停在家門口,並輕輕地按上兩聲喇叭。
母親咳嗽著打開了那扇鐵門。
進門後,路凹凸一把扶住母親,每次聽到母親的咳嗽聲,他都會倍感針扎般地難受。老毛病了,看了不少醫生,吃了不少中草藥,依然效果不很明顯,路凹凸急在心裡。
今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俗話說,兒生日,娘苦日。記得小的時候娘就對他講過,生他那年由於難產,醫生問他爹保大人還是保小孩?他爹毫不猶豫地說,都要保,都要要!說完,他爹一下子撲通給醫生跪下了,直到他平安降生。
路凹凸出生後,緊接著面臨的一個問題是母親的奶水不足,這樣以來,餓得他哇哇大哭。娘見他餓得那個樣子,也是一個勁地陪著他哭。
父親求爺爺告奶奶托人買來了奶粉,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七十年代,一桶奶粉往往也喝不了幾天就又“斷糧”。沒有辦法,父親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些糊狀的東西,才算每日勉強糊飽他的胃口。
聽父母講,在他之前先後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不幸夭折。
每每聽到這些,路凹凸都會從心底深處難過不已。假如哥哥和姐姐活著,那該多好,至少那是一個完整的家。
父母賜予了他生命,然而,上天卻又無情地剝奪去了哥哥姐姐的生命,路凹凸想不明白,老天爺怎麽會如此地殘忍!
什麽叫命運?路凹凸不止一次地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和他一同思考這個問題的相信也不止他一個人,世界上有人類的地方,就一定會有思索。只不過對命運的詮解會大同小異。
既然老天刻意地把自己的命運托付給了這個地球,那就不能枉為人生。路凹凸老早地就曾經立下誓言:今生今世一定要對得起生身父母,即使有一天父母成為乞丐,自己享盡富貴榮華,也絕對不能嫌棄父母的卑微。沒有父母茹苦含辛的養育之恩,自己是絕對難以長大成人的。
路凹凸將爹娘需要吃的藥分別帶上,裝進了隨身攜帶的包中。
母親的咳嗽聲時而緩慢時而劇烈,父親就有些不耐煩,嫌她吵。
平素,老倆口就因為咳嗽聲沒少發生爭執。
路凹凸的父親打小就脾氣火爆,他在抽煙的時候,由於母親聞不慣劣質的煙草的味道,叨嘮他將近一輩子了,最終也沒有完全地戒掉。
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之間就會經常“吵架”,她嫌他吸煙,他嫌她咳嗽起來震天地響,就像鬧地震,並且沒完沒了,膩煩透了。
每次“吵架”完了,兩人還是相互關心、互知冷暖,呵呵一笑就啥事也沒有了。過不一陣子,“吵鬧”還會上演。路凹凸早已習慣了他們的“演技”,也並不全放在心上,大概,這就是老年人所特有的表達方式,無論誰想去改變誰,恐怕都不是一般的難度。好在,他們倆彼此適應了對方的“套路”,看似表面上一個個在生氣的樣子,其實內心都沒有存留真正生氣的地方,這也是他們長壽的“秘訣”。
生活中,路凹凸還悟出了這樣一個道理:作為子女,不要過多地去幹涉老人的生活,畢竟,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有他們之間彼此才能懂得交流的“語言”,在確保他們身心健康的情況下,應該學會“容忍”他們的“吵鬧”,讓他們通過這種方式宣泄“不滿”,對她們的健康是大有裨益的。
之所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是路凹凸看報紙時無意中讀到的這麽一段話,他覺得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以前,自己不會去想這個問題,現在到了不得不主動去想這個問題的時候了。每個老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特點和脾氣,對待老人,所謂的“孝順”,說白了其實也就是兩個字,一旦拆解開來,就是“孝”和“順”。只可惜,很多人盡管很有孝心,但卻找不到安放孝心的“真諦”。
聽說親家及親家母已被接來城裡,此刻正在家等著他們,路凹凸的父親十分興奮,母親還在一個勁地催促著兒子趕緊發動車輛,她要同親家母啦啦家常,她們老姊妹倆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面了。
來到路凹凸家,兩親家終於見上了面,雙方老人都顯得十分激動,彼此之間你拉著我的手,我牽著你的手,噓寒問暖,喟歎著時光。
兩個親家母相見,格外地親熱。
路凹凸的母親始終沒有松開拉著柯夢嵐母親的手。她的咳嗽聲奇跡般地消失了,說話的語氣、語速也流暢了許多。兩位老人有說有笑,相見恨晚。
聊著聊著,路凹凸的母親不知怎麽地拉著親家母的手啜泣起來,這令柯夢嵐的母親有些慌神,她不知發生了什麽?更不知親家母話說得好好的,怎麽說哭就忽地哭了起來。她這麽一哭,柯夢嵐的母親不由得也陪著哭了起來。
路凹凸的母親幾乎臉貼著臉對親家母說,“老嫂子,你說你要是眼睛不瞎,能看見東西多好。”
柯夢嵐的母親似乎有些感動,又似乎觸動了她心中最敏感、最脆弱、最無奈的那根琴弦,說著說著便激動起來,“老天不長眼呀,眼病怎麽讓我給攤上了?還不如失去腿腳的好,最起碼有一雙眼睛能看見東西,你在我眼前,我也好歹地能看到你呀!”
柯夢嵐的母親用手撫摸著路凹凸母親的手,又撫摸了一下她的臉,聲音愈加哽咽,“妹子呀,你知道嗎,這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我心裡苦哇,什麽也看不見,死的心都有!”
路凹凸的母親此刻也哭成了淚人。說著說著,兩個人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起來。
柯夢嵐見母親跟婆婆剛才聊得還很起勁,一眨眼的功夫,兩個人相攙相扶卻都哭成了淚人。她心裡明白,那是兩位老人之間見面相親的一種特有的傾訴方式,彼此之間表達出的是對對方的牽念。
路凹凸借故來到廚房幫助柯夢嵐擇菜、洗菜。他要給四位老人留足空間,任他們談些家常裡短,傾訴衷腸。
廚房裡有些悶熱,柯夢嵐示意路凹凸將客廳中一台閑置的小風扇拿進廚房。
路凹凸這才想起,客廳裡還沒有來得及打開空調。
路凹凸回到客廳開啟了空調,卻沒料到被四位老人製止了。理由竟然是,不要隨便地亂開空調,那玩意太費電,找幾把蒲扇扇扇風就行。
幾乎翻遍了各個房間,路凹凸才好不容易在牆角旮旯處找到了一把殘缺的蒲扇。他執意再次打開空調,並試圖說服老人們空調必須是要開的,否則,這麽大熱的天氣,客廳裡根本呆不住人。
父親見路凹凸汗涔涔的樣子,終於松了口,也許是心疼兒子,就對路凹凸說,熱的話你就開吧,只要不太費電就行。
父親一輩子節儉慣了,在這方面,嶽父只能是比父親更加節儉。他聽到路凹凸的父親同意打開空調後,也沒有好意思再說些什麽,只是補充了一句,開上半個多小時就行,時間長了,浪費電不說,還頸椎疼。
十二點的時候,柯夢嵐和路凹凸做好了一桌子的菜。路凹凸還特意取來了一瓶白酒和一瓶紅酒。
五分鍾前,預定的一個蛋糕也已經送到。
柯夢嵐抬頭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鍾道,妹妹一家應該也快到了。
話音未落,路凹凸的妹妹路蔓蔓、妹夫蔣波和女兒蔣盼盼一家三口敲響了門。
一大家子人圍桌而作,柯夢嵐小聲嘀咕道,要是兒子和女兒在家就好了。
酒杯裡斟滿了酒,路凹凸知道,父親酒量雖然不大,每天中午是要飲上一兩杯酒的,盡管杯子不大,一天不飲杯酒,生活中總像是少了點什麽。父親喜歡喝白酒,最好是有勁的那種。父親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喝度數高的烈酒。
母親心臟不太好,路凹凸也給母親斟了一杯紅葡萄酒。母親看了看酒杯,表示不想喝酒。
嶽父面前的酒杯中斟得是滿滿的白酒,嶽母說什麽也不肯喝酒。路凹凸打開了一瓶果汁,給老人倒滿了一杯。
路凹凸知道妹夫蔣濤是一個大酒量,蔣一杯酒放到他面前的時候,還沒忘叮囑他,酒分量飲,適可而止。
妹妹路蔓蔓自己給自己斟滿了果汁,順手給女兒盼盼倒了一杯。
快要開席的時候,路凹凸給柯夢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葡萄酒。
路凹凸站起身來,舉起了酒杯,也許有些激動,不知怎的,面對父母、嶽父嶽母和家人,話到嘴邊,他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
柯夢嵐主動接過了話題,她一下把路凹凸摁在座位上,進行了開場白,“今天請四位老人一起吃頓飯,就是想聚在一起大家樂呵樂呵。”
至今,路凹凸今天過生日的事情還沒有捅破。四位老人也隻當是家人們聚在一起吃頓飯而已。
外甥女盼盼吵嚷著要吃蛋糕的時候,柯夢嵐立刻將蛋糕端上了桌,並切成小塊裝入碟中一一放到每個人的餐具前。
路凹凸的父親再三追問,今天是給誰過生日?柯夢嵐笑著說,“算是給凹凸過生日吧,都好幾年沒有過一個像樣點的生日了。最主要的不是給他過生日,是利用這麽一個機會,請大家吃頓飯。”
路凹凸重新舉起了酒杯,與四位老人逐一碰杯,發自肺腑地對父母的養育之恩表達了謝意。
柯夢嵐將母親面前的飲料輕輕地端起,送到母親唇邊,示意母親飲上一口。
母親眼含著淚花,咕咚喝下去一大口。
路凹凸想起,以前父母的生日,他曾經多次提出來要給他們過生日,父母就是堅決地不允許,也隻好作罷。
借著今天自己的生日,他事先給妹妹蔓蔓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意思,妹妹蔓蔓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十分讚同他的意見,說好了今天他們一家三口過來一起陪老人們吃飯。
席間,路凹凸親自給老人們夾菜,飯桌上充滿了濃濃親情。
路凹凸還分別給父母、嶽父嶽母敬了酒,在他看來,這道程序無論如何是免不了的。父母在,自己的生日,同樣也是他們的“紀念日”,為人子,就得要給老人們敬酒。
父親沒有推辭,默默地喝下了路凹凸給他敬的四杯酒。斟酒的時候,其實路凹凸心裡是有數的,點到為止,他斟的酒每一杯剛好到小酒杯的一半,他只是表示心意、敬意而已,他覺對不會讓老人多喝一些酒。因為,自己對父母的愛,都深藏在每一滴酒裡。這種情感父母只有飲過之後才能體味得出兒子對他們的一片赤心。
給父母敬完酒,路凹凸又誠心誠意地給嶽父母敬了酒,再三懇請他們今後就住在城裡,住在他們的家中,他會很好地照顧他們,就像伺候自己的父母一樣,精心地伺候他們。
對於這樣一個知冷知熱的姑爺,柯夢嵐的父母對女婿路凹凸一千個一萬個滿意,有女婿這句話,他們已經很知足了。老人們的家還在鄉下,女婿家再好,他們也只能是在走閨女家,閨女和姑爺即使再孝順,那也不是自己的家。再說,人一旦上了歲數,也不能給閨女家添麻煩。
妹夫蔣波這時顯然已經喝得有些醉意。望著眼前的四位老人,借著酒勁,他說開了“酒話”。
路蔓蔓見他開始胡言亂語,就用胳膊肘狠狠地搗了他幾下。
蔣波沒有明白妻子路捷敏暗示他、製止他的意思,還在一個勁地說著話。
蔣波在席間談得是人口嚴重老化的問題,老人老了子女負擔重、壓力大的問題。
路凹凸給蔣波使了個顏色,意思是當著老人們的面,最好不要扯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題。老人們上了歲數,最怕觸動這些敏感的話題,這樣的話題給他們帶不來喜悅,只能憑空添堵,影響他們的心情。老人老了,需要哄,而不是給他們壓力、刺激,他們的精神和身體已經委實承受不起。他們的神經已經十分地脆弱,敏感而多疑,都有一種被年輕人嫌棄的感覺。
路凹凸的父親似乎對女婿蔣波的話題頗感興趣,就讓它把話說下去。
蔣波此刻已經面紅耳赤,他是一個喝上二兩酒就臉紅到耳根的人,越是酒後,話越是特別的多,想製止他都很難。為此,路凹凸很是頭疼這個妹夫,多次當面訓斥過他,蔣波就是始終未改,這也應了那句俗語,大概是本性難移的緣故吧。
蔣波跟路凹凸一個公司,由於前幾年出過工傷,後來公司照顧他,把他調到了保衛處從事消防巡邏,工作還算踏實。
喝著喝著,蔣波從家裡老人多、負擔重這個話題一下子又扯到了公司員工上訪、半年多幾乎沒有發下來工資、人心浮動、企業面臨破產倒閉等等話題上。這讓路凹凸很不高興,他用力剜了妹夫一眼,不想再讓他說下去。他剛才提及的公司裡的任何事情,路凹凸都是一直瞞著老父親的。路凹凸不想讓耄耋之年的老父親為自己的前途命運而擔憂,每次同父親談起公司裡的事情,路凹凸都說一切挺好的,工資發放也很及時,沒有什麽困難。
蔣波的一席話不像是空穴來風,這個話題已經被老父親給盯上。路凹凸知道父親的稟性,一旦被他盯上的事情,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
本來,開席前,路凹凸就悄悄地告訴過妹夫蔣波,讓他席間盡量少說話,只要老人們高興,什麽好聽揀什麽說,老人們都喜歡聽高興的事,正所謂報喜不報憂。蔣波實拍這胸脯向路凹凸保證過的,路凹凸也就相信了他。眼下,沒成想父親知道了公司裡的一些情況。路凹凸真後悔今天不該把妹夫蔣波邀請來做客。關鍵時刻,他就是關不住自己那張惹是生非的嘴。
空氣似乎有些凝固,老人們一個個開始長籲短歎起來。
他們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他們第一感覺是自己真的老了,子女的事情真的幫不上任何的忙,相反,說不定還要扯孩子們的後腿。
生老病死這是人生規律,四位老人多愁善感起來。好端端的一頓飯吃得有些壓抑,滿桌子的菜肴幾乎沒有動。
路凹凸半年前生病住院期間,柯夢嵐遵照醫囑,為了給他增加點營養,從專賣店買了一斤散裝的海參。柯夢嵐想起冰箱裡還冷凍著十幾隻海參,就想在他生日宴上將剩下的這些海參料理後放到餐桌上,也好讓自己“奢侈”一回。更重要的是,四位老人的到來,這些海參正是他們需要的營養。
柯夢嵐的廚藝應該說還是比較不錯的,為了燒好菜,她甚至還專門到書店買過一本菜譜,閑暇的時候進行了研究,在實踐中不斷嘗試,廚藝突飛猛進,就連路凹凸嘗過她的菜品後都連連誇讚,這令柯夢嵐很是受用。
為了燒好這十幾隻冷凍的即食海參,柯夢嵐專門翻了翻那本食譜大全,裡面有如何製作海參菜肴的案例和教程。
蔥燒?清燉?煲湯?
柯夢嵐腦海裡想的是如何把這十幾只在她看來異常珍貴的海參做好,燒得更有營養、更有味道。尋常百姓人家,哪家能有閑錢買類似於海參這樣的奢侈品增加營養?要不是路凹凸的那場病,柯夢嵐恐怕一輩子也舍不得去買海參。盡管她知道,海參的營養十分豐富,如此昂貴的東西,絕對不是他們這樣的工薪階層所能享受的了的。
算是拜路凹凸的那場病情所賜,僅剩的這幾隻海參也權作老人們的口福,抑或說給他們打打牙祭,活到七八十歲,四位老人甚至連海參詩歌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更不要說一飽口福。如今,“機會”來了,柯夢嵐決定大方一把,犒勞一下老人。
思來想去,柯夢嵐決定還是煲湯。她覺得,那樣營養不會流失,老人們的吸收也更全面些。
路凹凸招呼大家多吃些菜,他親自將一隻裝有海參的湯碗端到嶽母跟前,小心地用調羹將那隻渾圓的海參送進嶽母口中。稍許,又將自己的那隻海參再次送進嶽母口中,並叮囑她一定要細嚼慢咽。
大山裡呆了一輩子的老人沒有聽說過海參的名字,如今,由於眼疾,更不可能親眼目睹海參長得是個什麽樣子。她隻好順從地張開口,咀嚼著這兩隻昂貴的東西,置於吃進嘴中的這兩隻海參的價值,她是壓根兒不會知道的。路凹凸也不會告訴她,隻告訴她對身體好,對恢復眼睛更好,嶽母這才將信將疑地吃進口中。
在富人們看來,海參也許並不代表奢侈和富貴,因為夫人們最不缺的就是錢財。但在柯夢嵐和路凹凸看來,海參除了他們眼中的奢侈二字之外,更多的是不可企及的渴盼。他們也想讓雙方父母過上幸福的日子,吃上最好的事物,保持最好的心情,盡到最大的孝心,可是,眼下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多事情已經接踵而至,最大的無奈是力不從心。
路凹凸曾經在心底暗自發誓,自己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也一定要設法改變自己經濟拮據的窘迫境地,讓妻子過上好日子,讓父母家人過上好日子,讓一輩子與土地、鄉村打交道的嶽父嶽母同樣都過上好日子,讓他們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總之一切都要好。
夢想畢竟與現實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實現夢想的路盡管千條萬條,眼下擺在路凹凸面前的路卻只有一條:去和留。
企業出現嚴重虧損甚至資不抵債的嚴峻局面後,不少職工選擇了辭職及從事第二職業。但是仍有絕大部分職工由於沒有“本事”,隻好選擇留在企業靜觀其變。
路凹凸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出路問題,此前有好幾家單位私下找他想要將他挖過去從事人力資源管理或辦公室的工作,都被他委婉地拒絕了。
在他看來,越是企業處於困境,個人的利益是小事,一切都要服從企業的大局利益。不顧企業死活的人,沒有大局觀念的人,缺乏擔當擔責精神的人,他是瞧不起的。
正因為他肩負著工會副主席的職務,他把自己的責任看得更重了一些。他的命運也是同廣大職工的命運息息相關的。他之所以放棄高薪聘請,沒有離開鴻立機械,也是經過了多次痛苦的抉擇後才決定的,要知道,下這樣的一個決心是多麽的不容易!
言談話語中,老父親了解到了鴻立機械公司的現狀,忍不住接連歎氣。在他看來,鴻立作為一個老牌國企,怎麽能說垮就垮呢?他想不通。一旦垮了,上千號職工及家屬的生活豈不成了大問題?
老父親甚至比路凹凸更加擔憂和焦慮,索性生氣地放下了筷子。他開始自備兒子這麽重要的事不該瞞著他,要知道他們的生活這麽艱難,今天這頓飯說什麽也不該吃,至少不應該弄這麽多的菜。
兒子的壓力,老父親似乎察覺到了。作為父親,除了一聲聲歎息,除了幾句安慰,他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希望兒子能夠堅強起來,天無絕人之路,也許企業會慢慢好起來,那樣的話,千把名職工也有盼頭了。
附和著父親的話,路凹凸心裡其實比誰都苦。
父親那裡知道鴻立機械公司即將面臨破產、倒閉。妹夫蔣濤的話雖是直言快語,但也是實話,每個人都已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每個人都在考慮生計、出路、活路,每個人又都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
。。。。。。。
下午四點的時候,路凹凸將父母送回了家。
妹妹蔓蔓主動提出近段時間住到父母那裡照顧他們,這樣以來,可以省一省哥哥那顆忙碌的心。從內心講,蔓蔓是十分心疼哥哥的,對哥哥路凹凸從心底是佩服的。哥哥身上滿滿的正能量、敢於克難攻堅的精神就很值得她學習。還有就是哥哥樂於助人,能夠跟職工打成一片,得到職工群眾的認可和擁護,這同樣令她十分自豪。她多次把哥哥作為榜樣要求丈夫蔣波好好學習,不要在單位捅婁子。
嶽父嶽母鬧騰著當天下午要回到鄉下去。
柯夢嵐好說歹說,老父親答應住上今天一個晚上,明天一早說什麽也要趕回去。
繼續勸說父親留下來多住些時日已經不可能, 父親的拗脾氣一旦上來十頭牛也拉不回去。母親就私下裡對女兒柯夢嵐說,依著他吧,倔著哩,回去也好,你們也省省心,看到你們那麽累,當娘的心疼你們,唉!
恭敬不如從命,翌日早飯後,路凹凸把嶽父嶽母送回了村裡。車後備箱裡塞滿了一些生活日用品和必需品及一些食品。
返程的路上,路凹凸接到了賈美美打來的電話,告訴他,董事長上午十點召集中層幹部開會,宣布重大決定,務必讓他參加。
翻過一道山梁的時候,車輛熄了火。
路凹凸有些著急。
他打開引擎蓋,卻怎麽也找不到毛病,內心開始焦急。
正在他百爪撓心的時候,不遠處駛來一輛工程車輛,由於路凹凸的車停在了路中央,迎面駛來的車隻好在距離他十幾米的地方停下。從車上下來了兩個人,問明情況後,徑直來到路凹凸的車前幫著他檢查車輛。
原來,油箱裡的油耗盡了,路凹凸那天回來接嶽父母時,儀表盤中的燃油報警燈就頻頻提醒燃油不足,當時他覺得問題不大,想等忙完這陣子再去加油。上午送嶽父母回來,竟然忘記了加油。
好心的路人從後備箱中取出了油桶,小心地給路凹凸的車加了油。
路凹凸如釋重負地連聲道謝,由於身上沒有帶錢,互加了微信,答應回到單位,馬上將油錢轉給好心的陌生人。
路凹凸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差五分鍾十點。
此刻,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他預感到好像有什麽大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