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立機械製造公司董事長吳大志最近經常強調一定要抓好穩定工作。
吳大志要求中層幹部一定要多關心員工生活,密切關注底層動態。
鑄造車間女工毛曉媞的女兒住院了。經醫生診斷,患上了急性肺炎,需住院觀察治療。這對於一個母親而言,內心的焦灼之情是可想而知的。
住院一周的時候,總算是脫離了危險期。車間裡的工友、師傅們有的三五成群來到醫院看望孩子,這使毛曉媞十分感動。
車間主任段作成是在一個周二的上午九點多鍾的時候來到醫院的。同他一起來的還有車間辦公室的幾個人。
臨來的時候,段作成統一了一下大家的思想,按照慣例,買一些水果之類的慰問品。
對於毛曉媞的情況,段作成還是比較用心的。他提議從車間辦公經費中拿出500元錢。然後倡議辦公室的人再湊一點,湊夠1000元,以此作為車間裡看望孩子的一點心意。畢竟,孩子住院是件大事,與其買上一大堆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不如送上一點錢,可以緩解應急之需。
段作成帶領大家去醫院前,還是給毛曉媞打了個電話。他先是關心地問了問孩子治療的情況,然後直截了當地告訴毛曉媞一會兒就去醫院探望孩子。
毛曉媞先是一愣,剛想拒絕,段作成卻掛斷了電話。
從心裡講,毛曉媞是不希望段作成來醫院看望孩子的,盡管她知道段作成是一片好心,也是人之常情。
段作成的老婆常玉鳳其實跟毛曉媞最聊得來,兩人年齡上雖然差了一大截,儼然兩代人,但她們之間卻並沒有代溝,由於以前都在一個車間、一個班組工作,處得關系如同閨蜜。
這次來醫院探望毛曉媞的孩子,與公與私來講,段作成即使工作再忙也一定要來。
段作成將1000元錢遞到毛曉媞手中的時候,毛曉媞還是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她清楚,這是組織上和工友們對她和女兒的關心。
路凹凸是在段作成一行剛走出病房不多遠的時候在走廊的拐角處遇上的。
段作成笑著跟路凹凸打了聲招呼。
路凹凸報以同樣的微笑。
路凹凸的到來,多少讓毛曉媞有些意外。
路凹凸是工會副主席,平時偶爾見面也只是出於禮貌地打聲招呼。對於路凹凸的口碑及才華,毛曉媞還是讚賞的。
路凹凸徑直走進了病房。
路凹凸是一個人來的。他是以工會副主席的身份來醫院探望孩子的。
那天在搞調研的時候,路凹凸同段作成談話時又聊到了毛曉媞,孩子生病的事他一直記掛在心裡。
路凹凸掏出一個紅紙包,逗了逗病床上的孩子,順手將紅紙包塞進孩子手中。
她急忙從孩子手中取下紅包,她想把它重新塞回到路凹凸手中。
路凹凸伸出手製止了她。
“看到孩子的病痊愈了,我也就放心了,這點錢,是工會作為職工的娘家人送上的一點點心意。”路凹凸說話簡潔明了,“希望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也希望你今後更好地工作,與企業共克時艱,一起度過難關。”
路凹凸的一席話,感動得毛曉媞熱淚盈眶。
告別了毛曉媞,路凹凸匆匆回到了公司。
剛才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辦公室主任賈美美打來的,賈美美的聲音有些焦急,她傳達了董事長吳大志的意思,要求他立即趕回公司。
賈美美剛才在電話中並沒有明確地說出有什麽事情,
只是催促著讓他馬上趕回公司去。路凹凸覺得有些奇怪,想問得更明白一些,賈美美卻掛斷了電話。 憑借第六感覺,路凹凸敏銳地意識到,公司一定是出事了。
離開公司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路凹凸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得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就在他騎著電動車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綠燈剛亮,他幾乎同從另一個方向疾馳而來的汽車撞上,他的腦海中在搜索著問題。以至於那個開車的年輕小夥子咒罵他時他也毫沒在意。
辦公室樓前圍滿了人。工人們席地而坐在水泥地面上。
路凹凸還沒有進入公司大門,這一幕就映入了他的眼簾。
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公司剛宣布暫停生產、組織職工集中學習的時候,那時他就產生過這種隱憂。
負責黨務的副書記高漸遠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衝著聚集的員工們喊話。
董事長吳大志此刻正在辦公室裡焦灼地踱著步,一支接一支地吸煙。
此刻,他正觀察著樓下的動靜。
高漸遠就是他安排下去跟群眾對話的,高漸遠作為分工書記,他下去做群眾的思想政治工作再合適不過。
當吳大志透過窗簾的一角看到聚集的職工越來越多的時候,他終於坐不住了。
職工群眾真正需要對話的人其實是董事長吳大志。
誰不希望企業發展好,誰不希望職工的工資、福利、獎金搞得高高的、多多的,誰又能希望企業走到今天這步境地?
吳大志感覺自己承擔的壓力可想而知。
企業的繁榮興衰本來就是企業發展的規律,鴻立機械製造公司陷入今天的困境,實事求是地說,吳大志不是沒有責任!
起碼,他應該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如果說還有一種責任的話,那就是在企業發展決策思路上,他一味地追求貪大求快、盲目擴容上項目,導致投資的失敗!
當初如果不是他執意高息貸款擴建廠房、上新項目、購買進口設備的話,企業不至於這樣。
就在吳大志緊張地在辦公室思考應對之策的時候,賈美美和分管生產的副總經理梅玖鱔汗涔涔地推開了吳大志辦公室的門。
吳大志示意他們有話快說。
大概是由於緊張,梅玖鱔伸手扶眼鏡框的時候,鏡片脫落下一片,掉在地上頃刻間成了蜘蛛狀。
梅玖鱔將群眾上訪的大致情況向吳大志作了簡要匯報。
梅玖鱔撫弄著少一隻鏡片的眼鏡,默默地站在一邊,不再說話。
吳大志摁滅手中的煙蒂,同梅玖鱔、賈美美一起走下樓去。
大家裡見董事長吳大志站在台階上,旋即安靜下來。
大家的問題匯集在一起,大致有三個主要問題:何時開工複產?工資如何發放?醫保能不能報銷?
當務之急是虛心聽取職工群眾的意見、建議,對於大家提出的問題認真地解答,做好群眾安撫工作。
吳大志還沒下樓的時候,路凹凸配合高漸遠做大家的思想工作。
路凹凸直視著吳大志,吳大志的火氣一下子撒在了路凹凸的身上。
吳大志知道,當眾指責班子成員,那會讓誰也下不了台。
路凹凸是工會副主席,雖不是班子成員,但卻是中層正職,群眾的思想工作沒做好,不能不說是他路凹凸沒有完全盡到責任。
大家提出的三個問題,看來今天不明確答覆是難以過關的。吳大志突然想起前幾天路凹凸給他的調研報告中就提到過這幾個問題。
企業出現效益下滑,誰來考慮企業面臨的困難和問題?吳大志就覺得大家不懂得為企業分憂解難。
路凹凸其實在那份近萬字的調研報告中已經客觀公正地分析了問題及原因,並且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見和建議。
吳大志的內心極其複雜。
眼下的問題,已經容不得他有片刻的猶豫,他必須給大家一個明明白白的答覆。盡管他相信鴻立機械製造公司的員工們素質是比較高的。
吳大志迅速地同在場的班子成員交換了下意見,表示會認真研究大家提出的問題,事實上公司也正在尋求對策積極進行復工複產的準備。
吳大志懇請大家給他些時間,這些問題的解決並不可能立馬就能解決好,但一定是要解決的,他勸告大家一定要有耐心!
職工們推舉了十位他們信賴的“職工代表”要求同公司高層進行對話。
十位“職工代表”走進了五樓的會議室。
天氣燥熱的有些出奇,不遠處的樹木也無精打采的樣子,枝椏紋絲不動,早晨的時候,還綠綠的葉子,現在也病殃殃的,毫無一絲生氣。
沒有風,草坪的地皮裂開了嘴,乾渴得好像盼望著一場雨的到來。
中午十二點的時候,“職工代表”與公司高層的對話還在進行。
關於何時開工複產問題,吳大志並沒有給予大家十分肯定的回答,他只是含糊其辭地告訴大家,請大家放心,公司正在千方百計籌措資金購買原材料、修複設備,準備時機成熟的時候恢復生產。
關於停產期間的工資問題、生活費問題,吳大志也都一一進行了答覆。
關於職工無法報銷醫療費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大家的呼聲最高。
企業由於以前存在諸多的遺留問題,醫療躉交至今都沒有解決。
吳大志知道,比起停產、基本生活費問題,醫療費難題更為棘手。
所有的問題都已經明了,解決任何一個問題,都離不開錢,離不開大把大把的錢,關鍵是錢從哪裡來?依靠銀行貸款?顯然已經不可能!銀行已經把鴻立機械製造公司列入嚴重不誠信企業,這條路可以說已經完全被堵死。
企業要想生存,惟有自救。最壞的一條路就是破產!
鴻立機械製造公司現在就是面臨著異常嚴峻的形勢!
初曉明被大家推為“談判代表”,在大家看來,這個平素默不作聲的小夥子卻內秀得很,敢於直言納諫,他提出的很多合理化建議都得到過公司的重視。
女兒淼淼這次肺炎住院,就著實嚇了他一大跳。要知道,住院費可不是一筆小的數目,對於工薪階層的夫妻倆來說,這是很大的開支。
一點多的時候,十位職工代表終於走出了會議室。
初曉明告訴圍攏上來的人群,公司正在積極地想辦法,我們也要與企業一起共同戰勝困難,相信公司、相信公司領導。
吳大志送走了職工代表後回到辦公室。
辦公樓下恢復了平靜。
職工群眾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地面上沒有一絲垃圾,潔淨如初。
路凹凸中午沒有回家吃飯,他只是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工作忙,中午回不去了,晚上過去給他們做飯、改善生活。
電話那端的老父親一個勁地勸他盡管忙自己的事情,家裡不需要他的照料,要把精力都用到工作上。老父親的一席話,令路凹凸很是感動。
路凹凸靜靜地坐在門廳處的台階上,直到這時,他才長長地籲了口氣。
他感到自己疲憊極了,口乾舌燥、眼冒金星,差一點踉蹌著歪倒,他知道,由於午飯沒有來得及吃,低血糖的毛病可能又犯了。
路凹凸回到辦公室, 從牆上的挎包裡摸出一包餅乾和一袋酸奶,墊吧了幾下,算作一頓午餐。
他開始回味著剛才的一幕幕,他的腦海中亂極了,他為鴻立機械製造公司不幸走到今天的這部田地深表惋惜,如果企業持續向好的話,那該多好。
作為工會副主席,路凹凸是最了解職工群眾的,對職工是最有感情的,也是最有發言權的,因為他是職工的“娘家人”。
正因為路凹凸平素平易近人,沒有絲毫的官架子,大家有什麽事都願意同他溝通、交流、反映情況。
路凹凸這麽些年來在工會主席的崗位上的確為大家辦了不少的好事和實事,大家都默默地在心裡記著他對大家的好。
路凹凸不知怎麽又從電腦中翻出了前不久撰寫的調研報告,他似乎在想些什麽。
下午下班的時候,他先是來到父母那裡,給父母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陪著父母一起吃完,收拾好碗筷,他這才回到自己的家中。
天空中的雲彩越積越厚,雨水最終還是沒憋住,就在路凹凸前腳剛邁進家門的時候,大雨便傾盆而下,狂風簌簌地猛吹著,似要滌蕩一切。
站在陽台上,路凹凸輕輕關上了窗,又特意地留了一條縫,任肆虐的風襲進來,濺起一些雨水灑到臉上。
清涼陣陣,路凹凸的心也被雨水浸透了、洗劑了一樣,先前的不快和疲憊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多麽希望所有人內心的陰霾都隨著這場不期而至的大雨被衝刷的乾乾淨淨,狂風和大雨過後,依然安安穩穩地過上舒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