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類》

　　斯特凡對我剛到這裡時的上述行為一無所知，不管怎樣，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他們如孩提般純潔的心靈是如此感人，吸引你，以至於你想成為他們那樣。他們的智慧和道德純潔透明，讓你放松，感覺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愛……

　　他們不會懷疑你有任何不好的想法，反過來，他們會幫你放下內心哪怕最小的卑微。在他們眼裡，你永遠比你自認的要好得多。他們會不斷發現你的真誠、愛和無私。你的內心，則會不自覺地想盡可能地做得更好，以不辜負他們的這種看法。

　　就是這樣。現在的特羅恩德人，新時代的人，是一個更關注內心成長和心理需求的社會型人類，是機械唯物主義人類的進階者。而舊時代的機械唯物主義人類，則是處於焦慮邊緣的“實乾型人類”。他們的眼界，被生存的勞作所限制，他們缺乏內心生活，也沒有閑情逸致來經營自己，親近自然。他們是技術至上的產物，缺乏靈魂，是在機械哲學掌控一切的時代，脫離了精神需求的唯物主義人類。

　　在新時代，他們已經獲得意識世界與智力創造共同發展的方法。雖然他們在智力水平、知識、科學與技術方面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是，這並沒有妨礙精神信仰同樣空前地左右著當代人的心靈與生活。

　　新、舊時代史最大的區別，是社會規則。特羅恩德人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社會群體。在這裡，“愛你的鄰居”是普遍的生活方式，是規則，沒有例外。這些人成功地把“不可思議”和“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和“真實”。他們沒有成為基督徒，卻遵循著基督的教義。

　　《性，母性，關系和愛的本質》

　　最近我們這群人好像中了什麽魔法，四對夫妻中有兩對已經分手了。阿克塞爾和朱麗葉似乎比斯特凡和希爾達更相愛，經過一番抱怨和誤解，阿克塞爾和朱麗葉還是決定分手。沒人知道分手的確切原因是什麽，因為這裡不喜歡議論他人。他們可能太年輕了，做不出長久的承諾。在短暫的告別會之後，朱麗葉帶著不舍和釋懷的矛盾心情離開了，她去了北方。不久之後，阿克塞爾也離開了。他是首次去西西裡島，計劃在那裡呆兩個月，之後繼續他的小提琴學習。

　　一周前，阿麗亞突然決定與埃裡克分手，前往第二故鄉諾弗，與家人團聚。他們分離的並不十分意外。近段時間以來，他們同居生活中的一些齟齬，已顯端倪。他們以文明的方式分手並互道珍重。

　　阿裡亞走後的第一天晚上，我們去看埃裡克，陪了他幾個小時。他為不能留住她而感到難過。他說他一直都知道，如果他們分手了，那一定是她主動提出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然而，他接受了，態度輕松而略帶憂傷。

　　“我真希望這樣能使她更快樂，”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至於我，我仍然住在斯特凡和希爾達家。

　　雖然兩對友好的伴侶離開了，我們的朋友圈子並沒有減少。這幾天的高溫，讓斯特凡在每天早上的工作結束後，都要放松休息一下，他經常帶我們去門德裡西奧的游泳池、維爾巴尼亞的花園、盧加諾湖、貝林佐納等地，還有熱那亞以西的意大利裡維埃拉海岸。

　　西爾維婭已經很久沒有來參加我們的會議了。她更喜歡和我單獨在一起呆著。斯特凡和希爾達已經知道了我們的事，我含著幸福的淚花向他們坦白了一切。

　　他們為我們感到高興，

說我們是一對很相配的夫妻。我告訴斯特凡，我們打算去比利牛斯山玩幾天，他完全讚同，說這是一個好決定。　　然後我們討論了在他們這個年齡“相愛”發生的頻率。他告訴我，大多數人一生中不會經歷一次以上，極個別的情況甚至會獨自一人，沒有愛侶。

　　我問斯特凡，在他們看來，非愛侶之間的男歡女愛，是否道德?斯特凡回答說，他們決不認為這是不道德的，但也不能與真正的愛情結合相提並論，這有點像“利比聞奇”。過去，在“老年人時代”的整個時代裡，當人們還感覺不到“利比聞奇”時，身體關系僅僅是兩性之間的吸引力和性格的相合結果。那時與現在一樣，人們並不讚同頻繁更換性伴侶的行為。

　　現在，人們把對兩性的興趣，集中在自己所喜歡的人身上。自然吸引和彼此欣賞之後，便是脈脈溫情和情意相投。關於禁欲，從過去幾個世紀以來，玫瑰山谷和部分長老們對此也有爭議——他們認為，禁欲，特別是自願的禁欲，對靈性的增長或許有益，這不禁讓我聯想起我們那個時代的禁欲主義原則。

　　總的來說，他們不再把愛情看作是最狡猾的人獲勝，最天真的人失敗的戰爭，而是平等者之間的聯盟。沒有秘密或別有用心，這種聯盟能為你的生活提供必要的心靈安寧。

　　“所以你的道德觀隻反對頻繁更換伴侶，”我說。

　　“差不多。在我們這個時代，過於頻繁的更換既不常見也不受歡迎。平衡總是存在的。但道德評判也不會以更換兩性伴侶的頻率作為標準。

　　他問我怎麽看待朱麗葉，比如說，如果現在朱麗葉和阿克塞爾分手了，她找到了新的愛，並和他一起生活。

　　“我不是隨便的舉個例子，”我回答說。“如果你看到她在整個青春年華每半年換一次伴侶，你會怎麽想?”

　　“即便如此，”斯特凡說，“我們也不會認為她不道德或低人一等。人們可以把她描述為粗心、不幸、輕佻或無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有人可能會說，她最好還是自由一人生活。無論如何，如果她無意愚弄任何人，她的生活方式就不會被認為是反社會或不道德的。此外，看看這些獨居且未婚的年輕男女，他們已經正式成為公民幾十年了。有人知道或有人問過他們多久換一次伴侶嗎?也許他們會暗中交往，在外人面前舉止得體，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們不會因此責怪他們。他們並不虛偽，是他們不作惡的道德優越感使然。這些人只是缺乏永結同心的能力，尚需人生的歷練。在這裡，沒有人會說破他們的秘密。我也絕不認為，每個人都擁有年複一年地等“待力比聞奇”到來的耐心。”

　　“有什麽事你真的認為是不道德的嗎?你熟悉不道德的概念嗎?”

　　“當然！任何真正不道德的東西都會受到典型的懲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堅定的。但只是它們太少見了。今天的人們會從道德上得到很大的滿足感，而不是被迫這樣做。不像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說過“禁果總是更甜”

　　“你說起來很容易，”我有點生氣地回答，“因為基本上對你來說沒有什麽是禁止的。”

　　“你錯了，”他平靜地回答。“我們的社會也有一定的道德約束。比如說，朱麗葉和阿克塞爾住在一起的時候，她偷偷地約會另一個男人，那就被認為是不道德的。但是朱麗葉和比她更輕浮的人都不會做這種事。她要做的，就是告訴她的伴侶。她為什麽要藏起來?他們會互相訴說自己的感受，無論結果如何，接受或分離，他們都說了實話。事實上，大多數情況下，這樣的行為是可以原諒的，尤其是如果這是一種迷戀，一時的激情或者失去自製力。但是，如果他們隱瞞了這一點，事情就會變得複雜起來，他們自己就會被良心的負罪感所困擾，而這在我們這個時代，是很難處理的。”

　　我好奇他為什麽這麽想，我很想知道。

　　斯特凡說:“如果不是出於愛情或強烈的身體吸引力，女人永遠不會因為想從對方獲益而和男人在一起。不誠實是不可原諒的。我們最想要的是擁有一顆平靜的心，遠離像嫉妒、猜疑或恐懼這樣的道德泥淖。另一方面，我們的領導人為年輕人設置了更嚴格的道德保障。通常，在他們變成公民之前，他們是不允許發生性關系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成功地在年輕人的思想中確立了性禁欲的觀念，在19歲，這個既年輕又衝動的年齡。今天，每個伴侶都會欣賞直率，愛，誠實，尊重道德價值，即使這樣有時會給自己帶來一些損失。因此，兩年的服役同時也是對自律和性禁欲的考驗。每年只有少數違規行為發生，當然沒有處罰。”

　　我問他女人在人生的哪個階段決定做母親

　　“我不可能回答得那麽準確。和你的時代一樣，有時早，有時晚。這取決於他們的性情和運氣…有很多因素。我們和希爾達的案子是最常見的。要麽來自“利比聞奇”，要麽來自強大的吸引力。通常第一次同居的時間較短，甚至可能維持不了一年。然後它們變得更穩定。如果運氣好的話，在單身和與某人同居之間三四次的轉換，就足以使人獲得一種更成熟的心態，積累經驗和知識，使他們更有把握地找到自己的終身伴侶。”

　　然後，他如此貶損我們的時代及其“價值觀”。

　　我不知道該藏在哪裡。

　　他甚至認為過去的婚禮是不雅的:人們的聚會，樂趣，評論，戲弄和…嗯…接下來的是:兩人更親密的時刻。

　　“我們的良知和與生俱來的道德準則，非常有效地彌補了那些被廢除的制度。因此，每一次的夥伴關系和同居，都是建立在驕傲和榮譽的基礎上。無論是一場痛苦的失戀，一場新的愛情，還是信仰和性格上無法彌合的差異，都能割斷這種聯系，但這都無關緊要。此外，“他總結道，”在你的時代，同樣的事情不是發生過嗎，不管法律的限制嗎?”我無言以對。

　　然後我問他，服役的年輕人成為公民的第一天晚上，會發生什麽。我想，那一定是他們完全瘋狂的夜晚，經過如此多的克制，我覺得一定會這樣。我錯了。

　　“這確實是過去……幾百年前發生的事情。身體上的吸引力仍然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那晚被視為大自然對年輕人的召喚。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現在，事情變了。然而，絕大多數人沒有，有些人要等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直到找到合適的伴侶，燃燒象征著他們純潔的白色綬帶。”

　　斯特凡凝視著太空，仿佛在思考過去。

　　“我，也有過這樣的夜晚，你知道的……”他說。

　　斯特凡的眼裡充滿了淚水。我嚇了一跳。他動情地繼續說。“即使是我們那晚唱的那首歌對我…對我們來說都意義重大。。。地球上所有的居民已經唱了一千三百多年了。也許這首歌的歌詞並不出色，但是，你知道那首簡單又有些平淡的老旋律，是如何在我們的耳朵裡和靈魂裡回蕩嗎?你注意歌詞了嗎?“照你十九歲的樣子，燕子來了，花蕾早開了”。還有，“生命是一個美好的夢想，現在開始了，唱吧。”

　　斯特凡興奮而動情地傾訴著。我靜靜地聽著，不忍打斷他。“相對而言，在你們之後的幾代人中，清教徒運動逐漸消失，佛萊辛和基爾喬夫找到了治療你們時代的方法，噩夢結束了，父母對孩子談論愛和性的方式開始改變。不再需要和他們討論風險和預防措施。相反，他們說的是對巨大幸福的期待，如果他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合適的時間和合適的人，他們的余生將愉快地享受這種幸福。

　　隨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這種頭腦冷靜、合乎道德和不受傷害的幸福感，最好是在履行完職責之後才出現的想法，成為他們社會意識的一部分。那是在服役期大大縮短之後，他們開始給青少年穿白色短裙。他們被告知:‘沒有人會強迫你在格洛斯納完成你兩年的服役。如果你拒絕也不會有懲罰。想想看，全域聯邦需要你。”

　　事實上，正如斯特凡告訴我的，沒有人離開。通過這種方式，他們糾正了我們這個時代的不公正，這種不公將“履行職責”與退休聯系在一起，而退休之前的歲月，則是用最好的黃金買不到的幸福。

　　他們認為十五歲是人生的關鍵階段。他們認為，正是在那時，人類本源的神秘新視野被打開了。從那時起，一個人眼中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從那時起，靈魂接管了一切，並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事實上，他告訴我“通過眼睛，開始更容易獲得新的能量和知識”。

　　我告訴斯特凡，如果他們認為同樣的事情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發生，那他們就大錯特錯了。他回答我說，他指的是規則，而不是例外:“例外不能定義一個時代……規則確實如此。”

　　“是的，但是你剛剛告訴我，在我們這個時代，限制是有幫助的，否則情況就失控了，到了濫交的地步。你自己說過，我們需要限制，因為我們‘實際上是不文明的’。”

　　“有時候我覺得你和我不能交流，我們的語言背景不一樣。但這很正常，因為我們來自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思維方式。對於我跟你說的，我不知道你真的明白多少。你談論“正當的”和“必要的”，而不考慮它們對人類的影響，不管它們當時是否合適。他們為你創造了一個被灰色的天空包圍著的世界，那裡住著死去的靈魂。你有沒有想過，幾千年來，有多少無辜的少數人，僅僅因為你們的領導人不能制定個別的法律，就一直在為多數人制定的法律買單?你確定在沒有法律和限制的情況下你會真正快樂嗎?或者說，你的不快樂還有什麽可指責的嗎?更深層的，隱藏的東西，實際上正是法律成為必須的原因?”

　　他告訴我更多，更多:愛不是一個卑微和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們是多麽的低人一等，太渺小，無法把握它的美麗和優越。“正如瓦爾曼德爾或拉森的作品將永遠是不朽的，即使是在人們拋棄詩歌和音樂的黑暗時代。”他還在滔滔不絕…

　　“那時候，你們的精神領袖最糟糕的一點就是——我說的精神領袖是指你們的老師、父母、立法者、牧師和作家——他們堂而皇之地堵塞了你們純粹精神快樂的源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我的安德烈斯?你知道嗎?他們所阻礙的這些“熱情”與藝術異曲同工。它們正是薩米思最明顯的投影。如果有人一手摧毀了普拉克西特利斯(希臘著名的雕塑家)的赫爾墨斯像與泥車費爾特(未來的大藝術家)的思索往事的綠眸女人，你會對這種人作何評價?在你們的時代，存在著一種刻意壓製內心喜悅的系統性傾向。”

　　對他那孩子氣的思維方式，我努力不笑。“我真希望這是我們唯一的問題，親愛的斯特凡……我們有那麽多困擾我們的事情，那麽多的責任、貧困、不必要的擔憂:依賴、貧困、上癮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有數百萬的問題無法解決，數百萬的需求無法通過聞聞鮮花和看看星星解決。你現在可能有大把的時間去觀察、思考和分析每件事， 但在那時候，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但他不同意我的意見。

　　“別這麽說，他抱怨道。不要說你沒有想到它們，你無法判斷它們是否存在。快樂是靈魂的食物。你能意識到嗎?對任何精神或情感傾向的強烈的、每天的壓抑，即使你看不出它有多有害，也在逐漸地、累積地打破你內心的每一個快樂的和弦。所以最終，你的靈魂會在這逐漸積累的痛苦中枯萎，直至死亡，這是不可接受的。這種人為的、不成熟的精神內在衰老，對我們人類來說是本可避免的，此種損失之大，超乎想象。你們時代的生活方式和社會習俗，光明正大地拿走了造物主給予人類的東西。而我們，也只是剛剛意識到並接受了它的全部意義:上帝的微笑。”

　　他又一次提到伏爾基知識的發現和薩米思的“羞怯的光芒”。奇怪的是，這是他們對“利比聞奇”的看法:這是一種更高的精神生活的體驗，是在通往薩米思的道路上接近神聖，通過一種完全不同於冥想、宗教、藝術或世界觀的方式。

　　“這就是為什麽現在沒有老年人會嘲笑年輕人的理想，因為老年人有自己的理想，不希望有人侮辱或不尊重他們。此外，我們最終知道，所有理想都有一個共同的起源和源泉，盡管它們之間存在著巨大而膚淺的差異。”

　　但後來，他承認，他們年輕時的精神財富不僅是遺傳或傳統造成的，也不是完全與生俱來的;來自家庭、學校和格洛斯特人的適當指導和教育是非常有益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