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嚴的這種耐心贏得了竹魚童的信任,竹魚童在大多時候都甘願為褒嚴盡力。
就像此刻,他在外面等了很久,但是他並不埋怨,他抬頭望了望天,落日的光灑向天上的雲彩,活像剛被海浪衝洗過的海灘,不過竹魚童沒見過海灘,不知道海灘,他隻覺得這個天空很美。
想起小時候,竹魚童和妹妹一起聽養父公羊稻講故事。
公羊稻說天上有一座城,一座巍峨的城,那座城是在高聳如雲的大山上修建的,所以嚴格的說,那座城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山上。
聽這個故事的時候,竹魚童剛十二歲,公羊沙剛八歲,而公羊稻當時還差三天滿二十八歲,不過那時候的人不慶祝生日,所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少歲。
公羊稻把公羊沙抱在懷裡,竹魚童坐在腳邊。他說:“在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平原深處,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
竹魚童打斷了他:“爹,很遠很遠是有多遠?比秦國還遠?”
公羊稻摸了摸他的頭,說:“遠了不知道幾千裡。”
“幾千裡外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夢裡見到的。”
“夢裡見到的是真的嘛?”
公羊稻想了想,說:“這個問題我沒想過,不過夢裡的事應該是真的。”
公羊沙打了個哈欠,說,“爹,你快講吧,我想睡覺了。”
公羊稻拍了拍懷裡小女孩兒的背,看著她輕輕閉上眼睛,說——
在那座高聳入雲的山上,在那座荒蕪的古城中,有許多大魚,它們生活在雲裡面,身體是透明的,只有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才會從雲層中出來,在風裡漫遊。風吹過古城的破敗的小巷,大魚也跟著遊過破敗的小巷。那座城,就像海底的沉睡的珊瑚礁一樣,寧靜、古樸、偉岸。
公羊竹說,海底?這麽說,城不是給人住的?是給魚住的?城的主人是誰?
公羊稻說,只有人間的城才有主人,天上的城是沒有主人的,那座城裡沒有人,已經荒蕪了,也不是給魚住的,魚也不是它的主人。
公羊竹問,那城裡除了魚什麽也沒有?
公羊稻搖了搖頭,說,城裡有很多破爛了的房子,沒破之前,整整齊齊,一棟挨著一棟,一座挨著一座。破了之後,都不成樣了,坍塌的房子,讓這座城比荒原更荒蕪。因此城裡除了魚,還有鹿。
公羊竹問,鹿?
公羊稻說,不錯,鹿,身體不大,但是眼睛很大,渾身散發著熒光,角很小,像雌性梅花鹿,但是晶瑩剔透,特別好看。
公羊竹說,不對吧,鹿和魚怎麽能一起生活?
公羊稻說,你說的不錯,但是這裡有些不一樣。
懷裡的女孩兒抽了抽鼻子,小手輕輕抓著公羊稻的手臂,身體蜷縮起來,閉著眼睛往公羊稻懷裡鑽。
公羊竹看了看,說,你妹妹睡著了,天氣冷,我們進房子。
公羊竹想說故事還沒講完,他還有很多想問的,那些魚是什麽魚,為什麽住在天上,那鹿又是什麽鹿,身上散發著熒光。然而公羊稻已經站起身,朝房屋裡走去。
回憶戛然而止,竹魚童回過神,天開始下起小雨,雨滴落在竹魚童的臉上。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想起這個故事,可能是因為昨天夢見了那條漆黑無比的大魚。不過公羊稻裡講的魚並不是黑色的魚,故事裡的魚渾身透明,住在雲海裡,竹魚童夢裡的魚漆黑無比,住在綿延群山中,
深不見底的湖裡。 在之後的時間裡,他常常在思考養父沒有講完的故事結局是什麽?但是養父死的太突然,連一點線索也沒有。他曾經想過,如果能夠了解養父的一生,也許就能夠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不過他還沒來的及調查,就倉皇地逃出了齊國,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才在褒國定居。
竹魚童回過頭看了看大殿門口,褒嚴還沒出來,那十八個護衛的黑色鎧甲掛上了小水珠,竹魚童伸出手,看著雨滴落在自己手掌,感覺到一團冰涼從指尖沿著指骨、手腕、小臂一路往上。
他突然意識到,開始降溫了。
他動了動腳指頭,感覺腳掌像針刺一樣,膝蓋以上還好,就是腳掌難受得很。按說竹魚童的腿不該如此不堪,因為他的耐力和速度都很快,唯一經不住的就是漫無目的站或走。站上這麽一下午感覺整個人的體力都沒有了。
太陽從明亮的黃光變成微微的白光,而後又不知不覺悄然變了陰天。一陣風吹來竹魚童感覺冷颼颼的。
黑甲衛士已經換了第三波了,竹魚童一直站在原地。
身後傳來小聲的議論聲和腳步聲,看來是會議結束了,竹魚童回過頭,率先跨出宮殿大門的是褒鴻,寬大的官服拖在他身後,一出來就抬頭看了看天,而後眉頭一皺。然後順著階梯一通小跑下來,剛下階梯,便從兩邊出來四個仆人,一個打著傘擋雨,兩個拿著扇子輕輕搖晃,最後一個跟著褒鴻的腳步,在後面雙手抓住在地上的官服往懷裡抱,免得弄髒。
褒鴻走後,殿內談話的聲音大了起來,聽起來像是一幫人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竹魚童抬頭看,褒嚴正好出來,抬頭望了望竹魚童,而後朝他走過來,說:“童,久等了,累不累?”
竹魚童活動活動了腳,說:“不累。”
“衛士換了幾個?”
“每一個半時辰換一次,換了兩次,每次換六個人,其中好像有三個是新來的,拿劍的姿勢不太對,定力差些,站不住。”
褒嚴點點頭,說:“很好,你辦事一貫讓我放心。”
竹魚童說:“大人,過譽了。”
褒嚴不接話,自顧地說:“我給你攬了個活兒。”
“大人有事直接安排就行。”
褒嚴說:“剛才在殿上,大王做了決定,一,派往軍隊前往秦國抗擊犬戎,我帶領使團去鄭國,求鄭桓公幫忙,二,由褒鴻帶領使團去周國,送一名女子,加上金銀財寶給幽王賠禮道歉。”
竹魚童說:“大人,這兩件事,與我有什麽關系?”
褒嚴看著竹魚童的眼睛,說:“褒鴻總的來說太年輕了,辦事不牢靠,你在一旁陪著,我放心。”
竹魚童看著褒嚴,這句話有些怪,就算褒鴻不靠譜,但自己說到底也就來了褒府兩年,難道就靠的住了?
“大人,褒鴻大人是官宦世家,我只是個百姓,哪能監督他?”
“我沒說要你去監督他,童,我是說,你辦事我放心些。”
褒嚴說完這句話已經朝前走了,竹魚童在後面摸不著頭腦,忙上前去問:“大人,剛剛在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褒嚴搖搖頭說:“複雜,童,你還記得你怎麽到我府上的嗎?”
“不敢忘, 大人。”
“不是你不敢忘,是我不敢忘才對,那天我帶子非出去打獵,本是好意,然而他不慎跌入地底幽河之中,如果不是你,他肯定回不來了。”
這並不是客套話,那是也是一個初秋的傍晚,竹魚童在岸邊收網。
他腳下是一塊大圓石,光滑、渾圓、乾淨。林子裡彌漫著霧,竹魚童穿過霧,看見一夥人從山林深處走出。出於警惕,竹魚童並未立即引起對方注意,而是立馬趴下,像隻壁虎一樣趴在巨石上偷偷看著那夥人。
總共有九個人,其中五個手上拿著弓,背上背著箭,腰間還配有長刀,兩個在前面探路,兩個在後面護衛,中間是一個老人,滿頭白發,佝僂著身子,明明沒帶什麽枷鎖,走起路來顯得十分疲憊。這個老人就是褒嚴。
這群人自然不會是村民,因為村民不會來這裡。來這裡的只有獵人,獵人都有狗,他們沒有狗,所以他們也不是獵人。
總的來說,他們不是普通人。
竹魚童當時18歲,心裡很疑惑,又緊張,他不知道這夥不是村民又不是獵人的人到這裡來做什麽。他遠遠地望著,看著那夥人沿著河岸不斷朝前走,那河岸的前方是竹魚童搭建的茅草屋,茅草屋裡很簡陋,沒有尋常的值錢玩意兒。
但是卻有炙手可熱,讓人掉腦袋的玩意兒。
因此竹魚童沒有聲張,他就這樣潛伏在對岸,跟著那九個人。他沒想過跑,因為跑也要帶著那東西跑,除了那半截故事,養父留給他的就只有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