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竹魚童一夜未睡,或者說,睡的很不好。好不容易等他要睡著的時候,半睡半醒之間,他感覺自己做了個夢,夢見他在高高的山麓上,坐著一輛馬車,從南方走向北方。斜前方的山崖之下,有兩個大湖,第一個湖裡有許多黑色的鯉魚,有些多,但又沒多到密密麻麻那樣擁擠。
夢裡看向那個湖有些怪,因為正常情況下是看不到那麽深,然而他卻能看到水裡很深的地方,魚群就像候鳥一樣。其中,有一條稍小一些的鯉魚,本來隨著魚群的方向遊動,然而不知怎麽卻傷了魚鰭,在水中翩翩的就落到漆黑的湖底去了。
第二個湖更怪,黑的像一灘墨,平的像一面鏡子,大的像一片海洋。在這片黑色的世界中,一個龐然大物的影子在裡面若隱若現。
竹魚童凝視著那若隱若現的影子,感覺到深藏於海底的孤獨和煩悶,像驟雨將至的夏夜,沉重的空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這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竹魚老師!竹魚老師!”
竹魚童睜開雙眼,褒子非正在搖晃自己的手臂。
“怎麽了子非?”
“我爹有事找你。”
“好,大人他在哪?”
“書房。”
“行,我馬上去,你作業做完了沒有?快去做。”
說完竹魚童坐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赤白長袍披到身上,而後一邊理順衣服和頭髮,推門出去了。竹這才發現外面已經很亮了,秋冬時節少有如此晴朗的天氣,白色的光有些刺眼,通常情況下他不會睡到這麽晚,可能是因為昨晚那個怪異的夢。
那個大湖的讓竹魚童感覺到壓抑,很不好受。沒記錯,八年前出事的那天,他也夢見了這樣一個湖,漆黑如墨,平整如鏡。然後,養父公羊身死,妹妹沙被抓走,自己落入河中,被水流衝走,在水裡泡了一整天,連衝帶遊跑了三十幾裡,這才保住性命。
竹魚童抬起手擋住光,一回頭髮現褒子非還跟在自己後面,他說:“你跟著我幹嘛,功課不用做嗎?”
“竹魚老師你睡太久了,我都做完了。”
“這麽快?真的假的,待會拿給我看。”
“待會應該不行,你應該要出去,我也要出去,放風箏去。”
竹魚童感到有些奇怪,什麽事要自己出去呢?
他問:“你怎麽知道我要出去?”
褒子非一邊走一邊踢石頭,說:“我猜的,爹爹本來在書房看書,有個宮裡的人來找他,他就讓我來找你了。”
竹魚童問:“宮裡的人?穿黑色衣服,還是黃色衣服?”
“黃色的。帶個圓圓的小帽子,他之前來過。”
竹魚童一聽,知道是誰了,是一個很受褒王喜歡的宦官,樂鳧,他自言自語說:“看來是褒王回來了,他找司徒,不過,司徒叫我幹什麽?
竹魚童迅速來到書房,褒嚴已經背著雙手在等他,忙站住身子,低下頭,拱起雙手:“大人,我來遲了。”
褒嚴沒什麽責怪的話,只是擺了擺手,說:“我們去宮裡。”
竹魚童從側面看褒嚴的臉,他仍舊皺著眉頭,一夜的休息並沒有讓他的狀態有所好轉,反而更加消瘦。
褒嚴上了轎子,竹魚童則在轎旁上了一匹馬,通常情況下褒嚴出門都是步行,只有進宮見褒侯的時候才坐轎子。
兩人沿著褒都大街向褒宮前進,大街上的褒人還保持著一如往常的熱鬧,就像難得的晴朗天空一樣。
對他們來說,現在這個時節不用顧農活,如果下雨,就躲到酒樓裡去,順便溫點酒。 褒嚴和竹魚童就好像是一條小溪裡的一片枯葉,緩緩地順著水流往前,並沒有因為褒王地急召失了儀態。這不是因為褒王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在轎子上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思考了。
“讓開!讓開!都小心點!”一甲士穿著暗紫色布袍,披著塗了墨色竹製木甲,騎著馬從後方飛馳而來,馬蹄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咚咚的作響,嚇得路人忙朝兩邊躲去。
竹魚童往後一看,身後十幾丈的地方有一個賣漁具的鋪子,旁邊有一個二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泛黃的白綠相間的布袍,盤著頭髮,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在女人後面二十幾丈,那匹馬鼻孔噴著熱氣呼嘯而來!
女人聽見身後傳來騷亂聲,回過頭,看見一匹高大的黑馬朝自己衝來,一驚,忙向後退,跌跌撞撞的絆翻了那漁具店旁擺著的魚竿。魚竿順勢倒下,一杆子直接打到馬兒眼睛上。馬兒一叫,閉上眼睛,拐了個方向,朝著旁邊吃糖葫蘆的小孩兒,像炮一樣衝出去。
馬上的年輕人奮力地猛拉韁繩,不果。
摔倒的女人嚇得蒙住自己的眼睛。
街邊的路人一瞬間站住腳步。
咚!
現場很亂,有旁邊女人地尖叫,有倒在地上還在亂蹬的馬,有竊竊私語的路人。
穿著竹甲的年輕人按著自己的頭,最後一刻,腦袋嗡嗡的,看不清,聽不見,他隻記得猛地一拉韁繩直接朝旁邊的石牆撞去。
混亂中,他看到馬已經半個身子衝進旁邊的房子,牆上破了個大洞。
對了,那個吃糖葫蘆的小孩兒呢?
年輕人從地上站起,四處看,轉過身才看到一個穿著赤白相間布袍的男子輕拍著那個小孩兒的頭。那個小孩兒還看著自己,似乎在看熱鬧。
年輕人想:那個穿布袍的人是誰?他怎麽把小孩帶走的?
來不及多想,年輕人一抬頭,一個老人背著雙手站在自己面前:“內城之中,禁止騎馬,不知道嗎?”
褒嚴今年已經六十多了,一般到了這個年齡的人都已經心體具衰,然而此刻的褒嚴,不怒而威。
年輕人站起身,低下頭:“司徒大人,有急報,我怕誤了事。”
這時竹魚童也放下小孩走到這邊,一句話也沒說。
褒嚴頓了一下,說:“急報是急報,規矩是規矩,先去報告,再說這個事。”而後轉身對著破屋裡房主說:“等會兒,去司徒府上,找泥瓦匠,他會幫你修牆。”
王宮之內,一個穿著黑袍的中年男人,長而卷曲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背上,雙眼布滿血絲,背著雙手在大廳內走來走去。
這個人就是褒國國君,司徒口中的褒王,名字叫褒珦。
他剛從先王的靈位那裡過來。本來祖宗的靈位一般都是放在專門用來祭祀的祠堂,然而上一年周國大地震,褒國這邊也受了牽連,祠堂垮了,褒侯便把祖宗靈位暫時移到宮中偏殿。
他是黎明時上回到褒都的,回來之後,除了急召“三司”和幾個內臣入宮,就一直祖宗的靈位面前走來走去,從來沒有坐過。
“大王!急報!”
一陣呼喊從宮殿外傳來,褒珦一驚,松開雙手,額頭冒出細汗,雙眼四下一望,想找個人一起聽急報。但周圍的仆人已經被自己撤走,三司又沒到,無人可以給自己鼓勵自己,褒侯臉色一沉,對外面喊著:“知道了,去正殿!”
而後褒侯整了整自己的頭髮,邁步出了靈堂,門外的侍衛護著他朝正殿走去。
進入正殿之前,褒侯往看見一個穿著赤白相間長袍的人站在階梯之下,這個人他有些印象,好像是褒嚴府上的徒人,喊道:“喂,你是司徒公府上的?”
竹魚童聽見聲音,回頭一看,一個穿著黑色衣服、散著頭髮的中年男人,身邊還有八個穿著鎧甲的侍衛,說:“稟告大王,小人正是,大人在正殿等大王。”
褒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正殿。
入了正殿,眾臣已成兩列,為首的正是褒嚴,而後按照官階高低依次排開,身旁跟著剛才騎馬的年輕人,傳話的宦官,以及其他幾個官員。
竹魚童沒有進來,站在殿門口,只有褒王召他,他才能進。
殿內眾臣待褒王走上大台,這才一跪:“拜見大王。”
褒嚴安靜的站在隊首,他的背影如同孤山一樣,一下子讓褒王焦躁的心平靜下來。
平靜下來的褒王昂首挺胸,喘著粗氣,皺著眉毛,大步走向王座,然後坐下,看了看群臣,正殿寂靜,他的腳步聲回蕩在正殿,那動作和神情讓人心生畏懼,以及意識到有什麽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褒王坐上王座,隻說了一句話:“司馬,司寇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