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嚴和竹魚童先放一邊,說回負責給褒王送信的人,侯貞。他一邊走一邊回憶到底在哪見過竹魚童,但就是想不起來,隻好放棄,提著燈籠,沿著褒都的大街走了一段路,拐了七八個街角,來到一個小黑屋面前。
小黑屋有扇窗,亮著燈,透過窗戶,能看到火光跳躍閃動的影子。侯貞站到門口,伸出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聲。
侯貞又伸手敲了三下。
那小黑屋裡傳來了拖動的腳步聲。
“是誰?”門內傳來一個不高不低、不清不厚、不大不小的聲音。
“人生無愁不成詩,千裡之外故人知。”
吱吖——
門開了,露出一張圓圓的臉,嘴唇上面露著兩撇小胡子,正是白日裡和竹魚童聊天的鄒梵。此刻,他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人,這才望向侯貞,說:“你是哪個?”
侯貞伸出手掌,掌紋正中有一個淡紅色的印記。
鄒梵借著跳動的火光,虛著眼睛,看清那印記,這才讓開門口,讓侯貞進入。
待那侯貞進入之後,鄒梵立馬把門關上,擦擦汗汗:“受職前‘秘長’才跟我說,近期有人跟我接頭,沒想到今天您就來了,倒是真快,我也才到褒都。不過這個印記是不是太不明顯了囉,不仔細看,都認不出來。”
侯貞說道:“戴在身上的信物太過危險,會被褒人發現,只能用這種方式。大哥,你是哪裡人?”
“臨淄附近的山村。”
“哦?我也是那附近長大的啊。大哥你是不是以前到我們村來過?”
鄒梵不好意思:“大人,您就別笑話我了,我這樣的俗人,哪有機會去大人的村子。”
侯貞擺了擺手,他不喜歡這套:“哎,大哥,在這裡離齊國遠的很,不搞這一套虛的。我們兩個做了接頭人,還把這一套放在心上,遲早被人看出問題,你還是放開點。”
鄒梵不好意思地摳了摳頭:“好嘛。”而後他又從身後的床下取出一卷竹簡,遞給侯貞。
“最近有沒什麽新消息?”侯貞接過竹簡,問道。
“大王派了一位大人秘密到了褒國,好像是為了追殺什麽人,具體情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秘長跟我說,讓我這次跟你接上頭。另外,如果那位大人下令,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侯貞一聽,並不抬頭:“指揮?我看他們是把我們這行當想得跟他們坐高堂的一樣。聽指揮,褒王聽不聽他指揮?出了岔子掉腦袋,算哪個的?”
騶梵第一次“當差”,不知道這種該不該說話,索性閉了嘴。
年輕人似乎注意到了這點,一笑,說道:“大哥,不是不願做,而是,這個指令不現實。我們這行,隱秘最重要,不要暴露自己,其他的能做就多做點。追殺這一類任務不需要我們幫忙,衛士就會解決。不知道這次追殺是誰來,祁連還是濮陽,如果是濮陽來,就好了還能找他喝頓酒......祁連就算了,凶巴巴的,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手中地竹簡展開,又把油燈拿到桌前,先放到火上烤了一下,渾濁的黃色液體便跟著滴下。而後他借著火光,按住竹簡一頭,一拉,裡面露出一個銅片,取出銅片。而後又用相同的辦法取出另外幾個竹簡中暗藏的銅片。
然後用一種奇怪的排列方式一擺,看了看圖案,說道:“大哥,你多久回一趟齊國?”
鄒梵說:“我不知道,秘長讓我聽大人差遣。
” 侯貞說:“那就按之前接頭的規矩不變,每六十天回齊國一次。在褒國的時候,每十五天就到天橋那裡,往橋頭下面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放一個石頭。如果我要找你,會自己找上來。”
鄒梵說:“好。那我有情況找大人怎麽辦?”
“派人直接到我家,就說是我老鄉,我娘親生病了很想我。我就會過來。”
鄒梵點點頭,又問:“大人,要是你娘親真的想你了怎麽辦?”
侯貞看著鄒梵,笑了一下:“我娘親早就死了,不然哪個會離開雙親來這麽遠當探子。”
鄒梵點點頭:“不好意思,大人,我不了解。戳了大人傷心處。”
侯貞擺擺手:“這個私事不了解沒關系,公事要記住,尤其是紅、黑雙榜上——”
侯貞突然不說話了,一拍桌子,站起身。
六年前,齊國暗衛大廳,自己通過測驗成為一名線人。沒有任何人慶祝,沒有任何人喝彩,連一句恭喜都沒有。只有指導長官拿著20幅人像過來,叫自己在一晚上把上面的人和臉記下來,明天就要抽查,如果答不出來,就算失職。
侯貞頭都大了,沒法,只有硬背。
黑榜是追逃,紅榜是處決,黑榜十個,排名有先後,紅榜十個,排名不分先後。名單上面的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官員,有平民,甚至還有犬戎人。
侯貞清楚的記得,當時黑榜第三個人,名叫公羊竹,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他是這上面年齡最小的一個。
他的通緝令上只有一幅畫像,一個名字,一條通緝緣由——“偷盜齊國重器”。
三年過去,黑榜的人落網了六個,紅榜的人殺了八個,公羊竹仍舊杳無音信。直到第四年,有新來的衛士補了一些資料,他的通緝終於不再是一片空白,不過仍然是寥寥無幾——
“公羊竹,養父“公羊稻”(已處決),居無定所,擅長身法、追蹤與反追蹤。”
同時,將他的位置從黑榜第三調整到黑榜第一,又過了兩年,從黑榜調整到紅榜。
鄒梵問:“大人,怎麽了?”
侯貞轉過頭,問:“我有個消息,你能不能馬上聯系上家?”
鄒梵說:“只有按照常規流程,我去找梁國那邊的接頭人,他再找周國的。周國再——”
“不行!太慢了!”侯貞皺著眉頭,堅定地說道,“你先前說有個大人秘密來了褒國?到了這邊沒有?”
鄒梵說道:“這個,我不知道。”
“聯不聯系得上?”
“這個,小人不知。”
侯貞站起身,想了想:如果是追殺,肯定是齊衛。級別在我之上,那肯定至少是督衛,督衛一共有六個,這次到西南來了兩個人,必然有長官帶隊......掔紆大人也到了?
鄒梵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在沉思,不敢開口說話,生怕打擾。
又過了一會兒,那小黑屋的門輕輕打開,年輕人披著黑色的長袍,把帽子拉到扣到頭上,遮住面孔,融入黑暗之中。
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落在地上,隨著夜晚的降臨,小水滴散發著無窮的冷意,就像雪花一樣。
在褒國東北的大山脈裡,一行三人,兩男一女,騎著馬,從原始森林裡走出來。
一個魁梧的男人抹了抹自己的頭髮,男人穿著棕色的布袍,右肩往下披著一張豹子的皮,接近四十歲,兩個手掌指關節蓋著厚厚的繭,而後看了看手掌上的小水珠,說:“媽的,老子就是不喜歡南方這點,真冷。像這邊的女人一樣冷。”而後轉過頭問身後另一個男人,“路有沒有走錯,濮陽?”
叫濮陽的男人穿著白色的細袍,身上綁著黑色的腰帶,二十六歲,點了點頭:“沒錯,孯紆大人,線人給的消息說的地址就在這片山脈前面。”
孯紆動了動脖子,哢哢響,說:“找了三個月,終於要到了。”
濮陽說:“大人,還有一件事,褒國的聯絡人換了。”
孯紆回過頭,問:“原來的聯絡人呢?”
濮陽說:“不知道,給我的消息只有換了個聯絡人,在褒都,原先好像是商人。”
孯紆沉默了會兒,說:“那這樣,這次任務不找聯絡人,直接用信鴿聯系褒國的兄弟,我們有人在褒國吧?”
濮陽說:“有,職位好像還不低,在褒王身邊。”
孯紆說:“行,聯系他。祁連,你第一次來南方,沒什麽不習慣的吧?”
沒人答話。
女人今年十六歲,因此稱她為女孩更合適。
那麽,女孩眼神平靜而堅定的望著前方,像是沒聽見一樣,安靜的騎著馬。穿著淡黃色的布袍,把身體裹得緊緊的,因此能看出她的腰很細。她的腰帶左邊別著一把彎刀,右邊掛著一個檀木雕刻的令牌,深紫為底色,用紅色的筆寫了兩個字——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