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座山,看不見頂。
這山非常像一座山,因為它身上有泥土、岩石、枯草、泉水、樹木,一座山應該有的東西它全都有。然而這一座山又不像一座山,除了一個行走的男人,這座山上沒有任何活物。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螃蟹在泉水邊的岩石縫爬行。沒有所有生物的寂靜讓時光變得十分冗長。
不過男人並不抱怨,除了眼前這座山,除了眼前這條路,他也無處可去。
更關鍵的是,他已經嘗試過各種方式——奔跑、跳崖、放火、砍樹、挖洞,都不能傷害這山一絲一毫。當大火連著樹冠變成火海,滾滾濃煙散去,這青山依舊是青山;當他把樹砍得七倒八歪,一個轉身,大樹依舊是大樹,甚至比之前更加清脆挺拔!
男人曾經被逼得想發瘋!這裡沒有任何食物,但是他不會被餓死;這裡太陽直照,但是他好像墜入冰窟的冷;這裡沒有任何聲音,但是看得見的一切都在天翻地覆——大地突然出現在天上,水往山峰上流,整座山都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中遨遊!
當他快要瘋掉的時候,在那樹林裡面出現了一條小路。那條小路十分幽靜,就好像一直都在那裡,只不過男人沒看見一樣。
男人甚至看見一隻四腳蛇從那小路上爬過。
當那條小路出現的時候,男人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男人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但是不知道自己被困多久。所以當那條小路出現的時候,他隻遲疑了片刻,就踩了上去。
剛一走進去,樹林升起了霧。
男人回頭,回頭也是霧,他已經退不了了。
他在迷霧中穿行,路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但不管在或者不在他都堅定的往前走。男人知道自己必須穿越這迷霧,因為迷茫之中一股向上的力量指引著他。他感覺在那山峰之上,有著某種呼喚,只要抵達山峰之上,一切謎底都將揭曉。
他在霧中行走的時候遇見了一個木屋,木屋很大,早就沒人住了。通常來說,在這個時代木屋不會修兩層的,更不會按照像20世紀的鄉村小學教學樓一樣的修法。
男人遠遠地望見木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到一種脊背發涼的恐懼,或許是因為他早已接受這座山上是沒有任何生命的。
雖然小路是徑直通向那木屋的,但男人選擇僅僅在這一段,他要離開小路,繞過木屋,然後回到小路上——他擔心他離木屋太近會引出裡面的恐怖、
他走的時候一直盯著那木屋,哪裡能藏人,他就盯著哪裡看,生怕突然鑽出來一個怪物。
那木屋背後有一個小木橋,從一條山澗上跨過,那流水聲是男人在這座山上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在那之後,他開始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但最大的是風聲。山嶺中沒有風的,但是他聽見轟轟的大風聲,就好像他航行在幾萬米的高空上。男人沒上過高空,但他聽他一個來自21世紀的好朋友說過,有一種叫飛機的機器能夠在幾萬米的高空上飛行,速度很快,從燕國到周國只要一個時辰。
男人記得自己當時問他舒不舒服。
朋友說,很一般,噪聲大的死人,坐著相當不舒服,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隻坐過經濟艙,頭等艙或許不一樣。
男人也不知道什麽叫頭等艙,不過他總覺得能在天上飛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霧開始變淡,泥濘的小路開始變成石子路,男人發現自從經過了那一座小木屋之後,
路開始變得荒涼,雜草叢生,落葉遍地,雷鳴開始響起。 銀色的閃電像是山上的電纜,把半山腰整個圍的毫不透氣,一絲電弧劃過男人腳邊的枯草地,乾黃乾黃的草地被電弧燒焦,男人看著燒焦的草冒起來的絲絲白煙,嗅到點點糊味。
男人想過死,但是沒有想過痛苦的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嫌麻煩,他已再無任何精力去感受痛苦了。
麻木使他遲鈍,麻木亦使他堅定,所以他頭也不回的朝那雷電林中穿過。
雷電狂暴,長風急驟,在狂暴與急驟之中,男人像螞蟻一樣爬行,每次隻前進一小步,每一步之後都有下一步。
穿過雷林之後,他看見了山峰。他本來以為山峰上的情況會更加嚴峻,不過山峰十分安詳,安詳的快讓人睡著。不過他沒有睡,他掙扎著爬上山峰。
男人登上山峰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山巔眺望,他要看看到底是什麽在呼喚他。
但是奇怪的是,到了這裡之後,他什麽也感覺不到,天上黑漆漆的一片,但不是雲層,雲層剛在半山腰已經穿過了。此時的天就是真正的天,天上什麽也沒有,是一片黑色和灰色的虛空,連雷電都在半山腰之下。
“這就是山的巔峰麽?”男人喃喃道,他有些疲憊,上這座山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具體過了多久他也不知道,隻記得有些久了。他的胡子和頭髮就像雜草一樣,身上到處都是泥土,靴子已經壞掉,在半路上就扔了,敞著衣服,露出骨瘦如柴的身體。
虛著步子,男人跌跌撞撞地朝一大座青石走去,青石是綻青的,下面還長著青苔,上面是一棵長了蒼翠的松樹,長了幾百年,卻總不大,不過那種蒼翠卻是純粹。男人靠著松樹,坐了下來,手垂在一邊。
他一句話不說,往遠處眺望,浩瀚的雲海在自己之下,綿延數千裡,裡面翻滾著雷電,是名副其實的海洋。一條巨大的黑色大魚,甩了甩尾巴又鑽進雲的海洋,在它的旁邊,山一樣的巨龜安詳地在雲層中遨遊,除此之外,翻騰的巨蛇、跳躍的糜鹿、臥石而憩的豹子,無數的生物都在這裡存在。然而這些生物又都十分巨大,看不見對方一般,又或者看見了卻如同看不見,每一個都十分安詳又充滿活力的行動。
這一片天是平坦的天,是另一個世界,這裡的雲是海,海裡有無邊無際的生物,而這座山,是海裡的島。
男人突然想到,人,都是海底生物。
他笑了,仰頭看天,用一種哀怨的調子唱起來:“臨死哀一瞬,神山有晚風。踏盡千帆人間路,登得此山知無峰。”
而後,男人很累的低下頭,旁邊的枯草中有一絲閃光——一支銀色的釵子引入眼簾,銀釵是鳳凰的的樣子,巴掌長,下面尖尖的,上面鳳凰的脖子又長又細,後面還有三根長長的尾羽吊墜,帶在頭上的時候,吊墜就會跟著輕輕晃動。
男人伸出粗糙的手,從地上撿起那銀釵,銀釵靜靜躺在手心,三根吊墜卻搖擺不停,男人頭頂的青松開始輕輕搖晃。
起風了,他感覺有些微冷,依稀間,他看見在同樣的山峰,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輕紗,纏著一條紅色的絲巾,發髻已經散亂,雙腿並攏跪在地上,雙手全都緊貼在冰冷的大地上,額頭扣在山頂,久久不起,虔誠地跪在自己面前這塊地上。
她跪拜的是這棵青松。
跪拜完畢後,女人從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隻鳳凰銀釵,然後將它放在了那青石上,然後才轉過頭,望著天涯那邊的雲海,又好像是望著那邊的虛空。
女人的身影消失了,眼前的雲海開始劇烈的翻騰,男人看見從天際起了一層不留一絲縫隙的浪,向城牆一樣向自己推來。
浪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到這山面前兩百裡的時候,男人的眼裡滿是眼淚,他緊緊把銀釵抓在自己手裡,對著那越來越近的浪,然後站起身,奮不顧身地從懸崖上往雲海的巨浪中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