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和林樂天這邊,心裡對西門傲天還是有些稱讚的。正所謂,蝮蛇螫手,壯士解腕。他這開口承認,是為了保全西門一家,免得被墨羽一窩端。 不過他小看墨羽了。墨羽這邊,也打算就此收手。這墨羽本就是個性情耿直之人,心眼原本就不壞。這會兒他看了林樂天一眼,林樂天那邊衝他點點頭。
“對於有無共犯一事,墨老弟,你怎麽看?”王佐這會兒又稱墨羽為墨老弟了。
“大人,這西門凌人雖是西門傲天之子,卻並沒有官權,想來這事也只是西門傲天一人所為。所謂,禍不及妻兒,下官認為此事和西門凌人無關,大可不必追究。”墨羽道。
王佐點點頭,看著西門傲天,道:“西門傲天,你都聽見了?這事既然都已查明,這就革了你的職,將你收入牢中,你可有怨言?”
西門傲天搖頭,道:“罪臣無話可說。”
一旁靜靜立著的洪圖這時候開口了,道:“王大人,這西門傲天固然是縱火行凶,想來也是嫉妒這墨羽的政績,才出此下策。不過這西門傲天還算有良心,只是燒了船,並沒有傷及人命。如果他選擇眾人都登船的時候放火,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念在他善念尚存的份兒上,不知道大人可否從輕發落?”
王佐聞言點頭,道:“洪大人你所說的,也有道理。這西門傲天也總算沒有泯滅人性。也罷,先移入大牢,然後本官啟奏皇上時,會酌情替他求情。”
西門傲天和洪圖聽王佐這麽說,頓時眼前一亮。這王佐可算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平時剛正不阿,很少替人求情。他能出面,那這西門傲天斷不會送了性命。
他幾人正準備長噓一口氣,突然,那邊跑來一個軍士,跪奏道:“啟稟墨大人,那船上發現一具屍體!”
屍體?眾人都愣住了。
“怎麽回事,不是還沒人上船麽?”墨羽厲聲問道。
那軍士報道:“稟大人:之前確實沒人上過船,所以我等都以為船上沒人。方才眾人將那船上的火撲滅,卻發現倉中綁著一人,已燒成焦炭。”
“有這等事?”王佐一聽,頓時眯起眼,道:“你且帶我去看看。”
那軍士得令,便在前面引路。眾人隻得跟著他。那西門傲天聽說有人燒死了,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疑惑。這不在他的計劃之中啊?!
不過他這會兒腿已經軟了,走不動。墨羽隻得差兩個兵士把他抬了過去。西門凌人跟在後面,便如同喪家之犬一般。
那船這會兒已是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了個焦殼子,兀自冒著黑煙。一群人兵士圍著一圈,正在看著什麽。見這邊諸位大人過來了,那群兵士忙散開站好。
眾人尚未走進,便已經問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只不過這不是香味兒,而是燒焦了的臭味兒。王佐走上前看了一眼,這地上躺著的,赫然便是一具燒焦了的屍體!
“西門傲天,你老實交代,這是怎麽回事?!”王佐一見真的燒死人了,頓時怒斥西門傲天。
“這……”西門傲天也不說出話來了,腦門子上豆大的汗珠滴了下來。
眾官員聞得那焦臭味,都忍不住捂住鼻子。這邊,站在林樂天身旁的秦蝶衣也忍不住皺皺眉。
突然,毫無征兆地,平地裡響起了一聲哀嚎,接著林樂天便朝那具屍體撲了上去。
“陳大哥,你死的好慘啊!!!”
陳大哥?眾人都是一愣。難道他林樂天認識這具屍體?
這邊,秦蝶衣好似明白了什麽,她雙目泛起淚花,看著那林樂天。
只是眨眼功夫,林樂天就已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比死了爹還難過。他一邊哭一邊道:“陳大哥,你怎麽就死了呢?你死了可讓我怎辦啊?”
王佐忍不住上前,道:“小兄弟,你認識這人?”
林樂天哭道:“嗚……他是我們‘天地食客’的廚子,也是我的好兄弟,他居然被燒死了……”
王佐見他哭得真情流露,歎口氣,道:“小兄弟,你會不會認錯人了?這人都燒得面目全非了……”
林樂天哭道:“嗚……當然不會,我和陳大哥關系很好,我前兩天還送給他一塊玉佩,你看……”他說著,伸手去翻那死人胸前的衣服。這人燒得都不成樣子了,衣服早就和肉混到一起,撕不開了。他摸了摸,伸手一扯,把一大塊兒皮都給撕了下來。
這邊,一些定力輕的官員,已經吐了出來。
林樂天卻不管,把那皮翻了幾下,沒找到那玉佩,就順手扔到一邊,然後又把手伸向那屍體的胸前,狠狠地連皮帶肉地扯下一大塊兒。這次,他下手更狠,紅森森的胸脯肉直接露了出來。有好奇的人發現,那肉已經烤熟了。
林樂天在那肉皮裡翻了翻,這次找到了那塊玉佩。
玉石這東西,是燒不爛的。王佐見林樂天真的找到那塊兒玉佩,也就信了他的話。只是,他疑惑道:“這玉佩,都已經被那衣服埋住了,你怎麽能一口咬定這就是你認識的陳大哥呢?”
林樂天哭道:“嗚……實不相瞞,我們陳大哥已經消失了幾天了。這人雖然燒得焦了些,但是無論體型還是身高,都是我陳大哥的模樣。我見了自然是認識。”
這邊,墨羽上前道:“王大人,如果這小兄弟說的不錯的話,那這人應該就是那天地食客的陳廚子了。”
“天地食客?”王佐問道。他還不知道這“天地食客”是什麽。
“這‘天地食客’是咱們揚州城的一家大酒樓,咱們的這次詩酒會,就是他們酒樓讚助的花銷。眼前這位哭著的,就是這店裡的店小二。他說這是陳廚子,那斷然是錯不了的。”墨羽說道。
“如果王大人還是不放心,那酒樓的老板也在這裡。大可讓她認一認,看是不是這酒樓裡面的陳廚子。”墨羽見王佐並沒表態,道。
王佐點頭,道:“如此甚好,那酒樓的老板何在?讓他來認屍!”
墨羽走過去,對一旁的秦蝶衣道:“秦姑娘,請你過去認一下,看是不是你酒樓裡的夥計。”
秦蝶衣眉目含淚,咬著牙點點頭。走過去,看了一眼,便淚如雨下。那地上躺著的,可不就是她的殺父仇人,陳倉!
她點頭說是。
“你敢害我陳大哥,我跟你拚了——”林樂天忽然站起身,歪歪斜斜地就朝西門傲天衝上去,一把掐住西門傲天的脖子。
這邊,西門凌人連忙上去扯住他,想把他扯開。林樂天死活不放手,左右軍士上前將他架開。
西門傲天被他這一掐,頓時臉憋得通紅。他沒顧得上喘氣兒,倒先哈哈地笑起來。
眾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串笑聲,估計是他西門傲天這一生笑得最厲害的一次。他足足笑了半晌,都停不下來。一旁的墨羽看著他,也不說話,任由他笑去。
“哈哈哈哈哈……好,好,果然是妙計啊……哈哈哈哈……”西門傲天笑著看著墨羽,滿目蒼涼。
“爹……”西門凌人被他這一笑,差點哭出來。
西門樂天忽然停住笑,看著墨羽,道:“墨羽,你好!你好!哈哈哈哈……”
“這人也是你故意燒死的?”王佐問他。
西門凌人笑道:“哈哈哈……算是吧……”
王佐見他燒死了人還狂笑不已,火不打一處來,臉色鐵青,一語不發。
西門傲天蒼涼地笑道:“哈哈……墨羽,算你行!不過你別得意,船沒了,你這詩酒會就沒法辦,我看你到時候給皇上那邊怎麽交代……哈哈哈……”
墨羽看著他,搖搖頭,道:“西門大人,只怕這次你要失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西門傲天,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怎麽……?”西門傲天見到墨羽這種反應,笑聲頓時沒了,如同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雞一樣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盯著墨羽,眼神中已經沒了生機。
墨羽對眾人道:“諸位大人,這花船雖然燒毀了,但這詩酒會用的並不是這艘船,所以各位勿要擔心。”
王佐聽墨羽這麽說,忍不住問道:“墨大人,你的意思是?”
墨羽手順著運河一指,道:“大人請看——”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遠處出了水茫茫的一片,什麽都沒有。
“墨大人,這什麽都看不到啊?”有些官員舉目遠眺道。
墨羽道:“諸位大人別急,稍等片刻。”他嘴上說著別急,但也是用手遮在額上,定睛往遠處看。
“哎,有了!”人群中,一個人突然叫起來。
眾人聽他驚叫,都問道:“你看到什麽了?”
“你們看,那遠處好像是艘大船!”那人指著那茫茫的水面道。
眾人聽他這麽一說,也都趕緊看過去。眼好些的也都看到了,遠遠的地方有個黑影,正朝這邊緩緩地開來。
眾官員就站在這船塢上,一個個朝那裡眺望著。那黑影漸漸變大,終於駛得近了。眾人看得均大張著嘴,驚訝無比。
這駛過來的,不是一艘船,而是兩艘船,還是兩艘很大的官船!這兩艘船並得很緊,且用鐵鏈鎖著,是以方才眾人都以為是一艘船。
但見這每條船都長十余丈,寬近四丈有余。每條船上都樹著一面大旗,左面的大旗上書著“詩酒會”三個鑠金大字, 右面的大旗上繡的是“天地食客”幾個字。兩船船頭均飾以豹子銅首,鍍以黃金,配著那錦旗,入目一片金燦燦的,氣勢無比!兩船之間用十數根胳膊粗的玄鐵鏈綁定,上鋪了木板,將兩船連起來。眼尖的人看得那左邊的船頭處,佇立著一道倩影。眾人隔得遠沒認出那女子是誰,但秦蝶衣卻認出來了,那個女子,竟然是柳璿兒!
船靠了岸,船上的軍士將巨錨拋在河中。這邊,船塢的人早已將準備好的長梯搭上去,然後固定好。
船一泊好,一個身影便如黃鶯一般飛快地跑下來。她眼尖,船還沒到岸就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林樂天,這梯子方才架好,她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跑了下來,一下子撲進林樂天懷中。
話還沒說出口,眼淚便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她哽咽著,喊了句:“哥……”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林樂天的喉結動了幾下,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他強忍住淚,用力地抱緊柳璿兒,然後撫摸著她的秀發。
柳璿兒在林樂天懷中輕輕地抽泣著。
林樂天低唇在她頭頂輕輕地吻了一下,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他輕道:“璿兒,這幾日……苦了你了……”
一旁的秦蝶衣,這會兒仿佛明白了什麽。她看著被林樂天緊緊擁住的柳璿兒,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心頭蕩漾開來。那裡麵包含著羨慕、感動,但更多的是感激。
林樂天小心地把璿兒的臉抬起來,然後將自己的嘴印在柳璿兒的櫻唇上,輕輕地親吻著,全然不顧一旁人詫異的眼光。